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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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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甲胄太过沉重,他们没有携带盾牌,在山道上纯靠甲胄挡箭,此刻浑身上下插着十几支箭羽,随着他们的动作簌簌作响,就如同发狂的巨型豪猪一般。
  这两人左右挥动长斧,轻而易举地砸断了抵近的刀枪,将三面围拢的敌人迫开,随即抢步向前,狂舞大斧狂劈乱砍。
  丁奉手下有一名什长自恃力大,从侧面逼近其中一名敌人,双手持着圆盾硬接那大斧。结果斧刃下落的势头全不可挡,眨眼间只听噼里啪啦的连串暴响,不知多少骨骼崩碎,不止圆盾左右两分,连人都左右两分。大蓬鲜血以死者为中心向四周飞溅,仿佛平地炸开一朵硕大的血花。
  恰巧有一股血液溅在那曹军勇士的脸上,令他眼前一阵模糊,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缓了缓。这是个机会!
  丁奉抓住了这个机会。此前他借着战死同伴尸身的掩护迫近,曹军勇士动作一慢,丁奉一个箭步向前,掌中厚背阔刃的短刀照准对手顿项的缝隙猛刺下去。
  这曹军勇士虽然脖颈中刀,只荷荷嘶吼几声,却不立即倒地,反而一斧砍向丁奉。丁奉不慌不忙地拔刀格挡。随着他拔刀的动作,一股血箭从那曹军勇士的脖颈处喷射出来。下个瞬间,两人刀斧撞击。只听当得一声响,丁奉站不住脚,连退了五六步,翻身闪回自家队列中去了。那曹军勇士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处,慢慢跪倒,不再动弹。
  片刻之间,丁奉的部下战死两人,而三名曹军精锐士卒阵亡,未能突破设在石梯尽头的严密防御。而战斗还在持续,双方在石梯尽头的狭小空间内反复争夺撞击。
  刀、剑、枪、矛、箭矢、飞石疯狂地攫取人命。死伤者的鲜血漫天喷溅,染红了地面,又沿着石梯一股一股地涌下去。所有人都知道石梯是最关键之处,可是没有人能在这里多坚持哪怕一个呼吸。
  丁奉一次次地冲上最前方,带领部下们往石梯方向冲击。由于地形限制,真正能站在接触面上的,至多七八人,其他人都在外面推挤着,随时替换前方受伤的同伴。而地形对曹军的限制要大得多,他们只能两个两个的投入兵力,面对数量占优、又可以反复轮换掩护的对手,几与送死无异。但曹军将士前仆后继,前进的脚步丝毫不因战局艰难而稍有迟疑!
  张辽就站在石梯的正下方督战,他紧靠着身后的岩壁,为鱼贯而前的将士们让出道路。抬头望去,可见石梯上好几名将士前后相继,奋力向上攀登,而再往上,视野就被台地边缘遮挡,看不见具体的厮杀场景了,只听得到喊杀声不断、武器的碰撞声始终就在头顶交击铮鸣。
  随着时间推移,张辽心中越来越焦急:算上刚才上去的两个,已经有将近三十名极其精锐的勇士越过石梯,这些都是追随张辽无数次驰骋沙场、死不旋踵的豪杰之士,无论胆略和勇力都百里挑一,堪称是全军的腰膂……但战斗始终就在石梯的尽头发生,他们徒然赴死,竟然未能站住脚跟,更没法往前推进半步!
  “继续放箭!”他向较后方不断张弓的部下们喊道。然而此处山道的上下高程终究差得有点远,弓箭手的体力消耗非常快,箭矢划着极大的弧线飞上去,却在半路就软弱无力了,又因为岩壁的阻碍,根本看不到目标,也无法判断射中了没有。
  从亲眼看见石梯险峻的那一刻起,张辽就知道自己被贼寇耍了。在此前二十余里的山道上,在算上天柱山前的峡谷,他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摧毁贼寇们的抵抗,但贼寇们利用了他的轻视,利用了他对部下将士性命的爱惜,作出种种虚假情状混淆了他的判断,最后在他的放任下退到了这里。
  现在,贼寇们仗着险要地形抖起来了!
  这样的情形对张辽来说,简直近乎羞辱。他愈发清楚的认识到:这群贼寇,真不是寻常的贼寇,对待他们,必须用上全力!
  张辽略垂首,翻腕提起身后背负着的七尺短枪,迈步站到山道正中。朱盖正在山道后方排布兵力,距离较远,这时候见张辽有所行动,连忙高声大喊:“将军!莫要冲动啊将军!不必亲自蹈险!”
  张辽恍若不闻,看都没看朱盖一眼。他单手挥舞短枪作势,瞬间就吸引了山道前后将士们的注意力。
  “诸位,我军受丞相所命剿灭叛贼,前后五日,折损兵力数以百计,却未获寸功!你们说,是因为我们的甲胄不如贼寇坚固吗?是因为我们的武器不如贼寇锋利吗?是因为我军骄纵怠惰了吗?是因为我军没有誓死拼杀的决心吗?我看都不是!”
  张辽单手持枪,向着石梯尽头一指:“贼寇就是贼寇,自始至终他们所依仗的,都不过是地形之利罢了!现在,我将亲自冲锋陷阵,粉碎贼寇的地形之利,为诸位打开一条通路!你们愿意跟在我的身后,与我一同夺取胜利吗?”
  张辽是何等人?他是转战天下的名将,是将士们心中胜利的象征。如果说那些精锐勇士们是军队的腰膂,那张辽本人,就是军队之胆、军队之魂魄!他只用几句话,就激得将士们热血沸腾。
  无数人狂呼乱喊着答应:“愿意!愿意!跟随张将军!”
  张辽转身向前,登上石梯。
  石梯陡峭至极,几乎是垂直向上。所谓梯级,也不过是在岩壁上砸出的小小凹坑罢了。此时有鲜红的血从石梯最上方流淌下来,在每个凹坑都留下一汪半凝固的赭红浆液,脚踩上去,发出啪啪的轻响,有些粘滞之感。
  张辽单手抓握石梯旁的嶙峋怪石稳住身躯,一步步向上攀援。抬眼看去,只见到前方将士的脚跟,略侧过头往旁看,深川巨壑仿佛硕大无朋的大嘴,将要把自己吞噬。看起来与雁门关的群山愈发相似了,张辽嘀咕了一句,他觉得有些晕眩,于是索性闭上眼睛,凭感觉跟在前方将士的身后,继续攀爬。
  前方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有人沿着石梯方向摔落下山;张辽顾不得去查看,也不知是自己的部下,还是贼寇。再往上五六个阶梯,就到达贼寇占据的台地了。前方的将士大吼一声,挥动刀盾前冲,瞬间从视野中消失。张辽单手按住阶梯,双腿发力猛蹬,紧随着前方将士冲上台地。
  眼前亮光一闪,有人挥刀砍在他的肩上,正中铁质的披膊,然后滑开了;强烈的撞击让张辽一阵剧痛。但他顾不得查看肩部的伤处,因为与此同时耳旁劲风大作,一杆长枪斜刺里直搠过来。
  张辽略沉身,避过枪头,随即左手探出,握紧枪杆猛拉。他的膂力远远超过常人,一发力,便将牢牢攥着枪杆的敌人拖行数步。敌方士卒慌忙松手后退时,已被张辽的右手短枪扎透了胸口。
  张辽夺得敌方的长枪在手,顺势向右前方飞掷。此前挥刀砍中张辽披膊的敌兵正待挥刀再进,被张辽掷出的长枪正中咽喉。那长枪贯入头颈,又从后颈刺穿,细长的枪刃几乎把脖颈整个切断了。
  张辽身披的甲胄比常人更加精良,身手又如此凶悍绝伦。三面围攻的丁奉所领精兵纵使不认得他头盔上飘扬的红色尾羽,谁还不知道这必定是曹军阵中的勇将、大将亲自上阵?无须号令,便有多人各执刀枪,舍死忘生地飞扑向前,意图围攻张辽。
  然而以张辽的武备和骁勇,哪里是普通将士所能对抗?他的身上铠甲瞬间多处中箭,却几乎完好无损。他手中的七尺短枪,以精铁作脊,两面皆有数寸长的锋刃,分量既重,威力也极其骇人。眼看敌方的刀枪将要及体,他沉肱发力,横摆短枪,旋即有寒光暴涨。下一个瞬间,断裂的武器四散飞扬,而飞溅的鲜血呈扇形向前飙射。原本生龙活虎的战士瞬间就失去了生命,躯体重重地坠落在地。
  仅仅最简单不过的横向斩击,却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张辽全身的力量,是他数十年战斗经验与技巧的凝聚。身处白刃相搏的战场,张辽的精神高度亢奋,注意力高度集中,超过常人反应速度和判断力尽情发挥升,虽然面临着敌方多人挟击,他呼喝酣战,如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这便是熊虎之将在战场上不可取代的作用了:凭借超群绝伦的勇猛,他们可以硬生生的粉碎一切谋算。没有通路,就强行杀出通路;局势不利,就强行扭转局势!
  目睹此状,张辽部下的将士们无不狂呼乱喊,鼓勇向前。曹兵原本被挤压在石梯尽头的狭小控制区域眨眼间就向外扩张了一圈,两人,四人,六人,八人,依靠张辽奋击之威,越来越多的曹军将士从石梯后方冲了上来!


第六十三章 攻守
  天光渐渐放亮,视野渐渐清晰。石梯尽头,两路强兵鏖战不休,奋死不退。二十余丈外,雷远、郭竟等人登临箭楼之上,细细观瞧局面。眼看张辽鼓勇向前,丁奉所部阵脚挫动,郭竟道:“拦不住了,恐怕还得继续退!”
  随侍在稍后方的樊丰偷偷瞥了雷远一眼,只见雷远微微颔首,面色不变。
  他又看看自己兄长。樊宏瞪了他一眼,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兄弟二人之中,樊宏的性格要沉稳些,樊丰早就习惯了以兄长马首是瞻。可现在的局面让樊丰焦躁不安,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樊丰记得清楚:此前雷远在天柱山中军议时,提出以精兵扼守擂鼓尖隘口,阻止曹军的追击。所谓擂鼓尖隘口,广义来说,包含了蜿蜒二十余里、愈来愈险的山道,及至山道末端可以屯兵的紧要台地。
  当时雷远曾向包括雷绪、陈兰在内的江淮豪霸各大首领保证说,依托这段奇险的隘口,足可坚守五日或十日,以待辛彬联系南方孙、刘两家的援兵赶来相助。
  然而,从昨日清晨与曹军正式接战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天而已,己方付出了小将军雷脩阵亡,诸多将士折损的代价,却不得不放弃了绝大部分的山道,退守到靠后的台地处。
  到了今日早晨,战斗才开始不久,最后这段山道也迅速丢失了,曹军直接攻上了台地!
  那张辽骁勇到了如此程度,丁立手下那两百来人能顶住?如果丁立顶不住,然后是陈夏、贺松、邓铜……他们带领得也都是些七拼八凑出的乌合之众,能坚持多久?小郎君能扭转局势吗?
  樊丰又想到,万一局势崩坏该怎么办?逃跑吗?越想,他越感觉紧张。他的双手越攥越紧,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雷远注意到了自己这个亲近护卫的异状。
  他转身看看樊丰,打趣似地问道:“怎么,紧张了?”
  “没有!再多的曹军也不是没见过,现在怎么会紧张!”樊丰一梗脖子,大声道。
  “不紧张就好……本来也不用紧张,安心看着就好。”雷远笑了笑,继续专心观看战局。
  樊丰是有些紧张的,雷远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自己也同样如此。此时张辽的勇悍表现落在他的眼里,形成了巨大的冲击,更加剧了这种情绪。
  与樊丰不同的是,他的紧张不是出于对自身得失安危的担心,而是因为肩上担负的责任。
  无论前世今生,雷远都没有从军征战的经历。即使在几天前领人冲击曹公的本队,那也不是作战,只是义愤填膺后的大胆冒险。虽然过程中险死还生,可需要承担危险的,毕竟只是他自己,再加上与他同行的二十余骑而已。
  可现在,他突然成了一支军队的主帅,要直接对整场战役的成败、为上千名将士、甚至包括天柱山中数万百姓的性命负责了。他的每个决定,无论正确的还是错误的,都会直接体现在战场,体现在将士们的生死。
  面对如此重大的责任,他难免有顾虑,不能不紧张。
  他的心里甚至还有后悔:既然昨晚就已经抵达了擂鼓尖,本应该动用更多的人手修筑防御工事。梅乾没有亲眼见到过张辽之勇,所以只利用台地上原有的条件,修建了简单的箭楼和木栅,但雷远是见识过的!
  已然明确知道张辽之勇不可力敌,为什么还要用人命去填?在前方的山道上阻击,是消耗战,那么在擂鼓尖的石梯尽头阻击就不是消耗战了吗?
  如果能够修建工事直接封死擂鼓尖的石梯尽头,把地形之利发挥到极限,是不是就能就能够干脆阻绝曹军的进攻?
  就算不能阻绝,哪怕拖延一天、两天,不也很好吗?
  然而自己昨天忙于收拢兵力,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郭竟、丁立等人也都没有想到。归根到底,所有人都在败局中奔命,所有人都心乱如麻,不能像往常那样冷静思考了;归根到底,所有人面临着作战,却又并没有把注意力真正集中到作战;归根到底,此刻在台地上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没有谁是英明神武的天之骄子。
  雷远不禁苦笑。前世自己看书,常常嘲笑那些书中人物在危险关头丧魂落魄的表现,轮到自己,还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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