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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第5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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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张瑞凤说话,宋钦就侃侃而谈:“认识论有三:第一,哲学是一切自然学科的基础,要求真实可靠。第二,以往的哲学(科学),理论体系有缺陷,甚至源于错误的基础认知。第三,基础错误或不可靠的原因,是确立基础的方法不正确,甚至没有方法,所以必须有方法论。张大使可知,这些对钦天院来说有多重要吗?”
  “多重要?”张瑞凤问道。
  宋钦说道:“便如《朱子语类》之于宋明理学。”
  张瑞凤目瞪口呆,他知道皇帝重视钦天院。但如今钦天院的自然学科,还没有高屋建瓴,也没有形成严格体系。如果真如宋钦所说,那这本《方法论》带回去,钦天院的学问就能开宗立派了。
  宋钦越说越激动,笛卡尔的方法论内容,带给他醍醐灌顶的感觉。
  笛卡尔的方法论四原则:
  第一,抛开一切成见,确立理性权威。以理性检验一切知识,检验标准是清晰明白、无可置疑。
  第二,把研究对象,拆分成尽可能细小的部分,直到可以圆满解决问题。
  第三,研究科学,要有次序,由易到难,由简入深。没有自然次序的研究对象,要人为的给它定一个研究次序。
  第四,研究问题时,要尽可能列举所有情形。有些问题的答案,适于这个情形,有些适于那个情形。要做到普遍性研究,确信没有遗漏。
  认识论的三点内容,方法论的四个原则,可以说是在给科学研究搭建稳固地基。
  不遵循这些,科学就不成体系。
  张瑞凤也听不懂这些,连忙转移话题:“笛卡尔既然如此了得,何不发出邀请,带他回南京面圣?”
  宋钦说道:“在下打听过了,笛卡尔一直住在荷兰。”
  事实上,笛卡尔早就去瑞典了,担任瑞典女王的私人老师。
  瑞典天气寒冷,他每天半夜就起床,五点钟给女王上课。每日被冷风吹灌,不幸染上肺炎去世……
  身为法国人的笛卡尔,之所以长期定居荷兰,是他的研究太过惊世骇俗,经常挑战教会和耶稣的权威。荷兰那边信的是新教,稍微要开明一些,不会莫名其妙被烧死。
  即便如此,笛卡尔写完《论世界》(《哲学原理》),也憋了快十年才敢出版。
  因为在《论世界》完稿的时候,从意大利传来一个消息,伽利略由于赞同日心说,被罗马教廷宣判有罪。
  伽利略的人缘很好,没有性命之忧。被判跪在石板上签悔过书,另外终身监禁,《对话》必须全部焚烧,其他书籍禁止出版或重印。后来,改终身监禁为居家禁足,一直被软禁到病逝。
  相比于日心说,笛卡尔的《论世界》更为激进,他完全用自然科学阐述宇宙。
  笛卡尔还有更离谱的哲学理论:因为我的存在,上帝才存在,世界才存在。
  可惜啊,中国使节团只要早来几年,就能在荷兰遇到活着的笛卡尔。
  除了《方法论》之外,宋钦还买了笛卡尔的其他书籍。
  法文书他看不太明白,拉丁文书籍却能大致读懂,于是窝在船舱里继续阅读。
  此时宋钦阅读的,便是《哲学原理》。此书原名《论世界》,出拉丁文版的时候,改名叫做《哲学原理》。
  书中包含《方法论》的三篇文章,又增添了其他内容,总的论述物质、世界和地球。
  为了获得教会认可,防止自己被禁书,笛卡尔还在序言里,声称上帝是全能的,创造了宇宙的一切。他的任何研究,都源于上帝赋予的思考能力,这种思考能力是不会错误的。
  但字里行间,明显可以读出,笛卡尔根本不信上帝,他说“有一位上帝”创造一切。
  加个“有一位”,耐人寻味啊。
  其他使节团成员,都视欧洲为蛮夷之地,骨子里充满了鄙夷。但宋钦读了笛卡尔的书,却迅速摒弃这种成见,他觉得欧洲还是有大学问家的。
  《哲学原理》就让宋钦很痴迷,虽然书中的一些内容,他并不认可,甚至觉得那是错的。
  但笛卡尔在序言中就说,一切艺术,刚开始都是粗糙的,不过可以被逐步完善。哲学(科学)也一样,只要有正确的方法,跟着它走,就会遇到真理的东西。
  船队抵达伦敦,宋钦依旧沉迷在书中。
  克伦威尔还在跟荷兰谈判,又忙着让议会移交大权。他暂时没有露面,也没准备什么欢迎仪式,只派遣心腹官员来接待。
  弥尔顿也没来,他双目失明了,有可能是被气的。
  在伦敦住了几天,宋钦把《哲学原理》认真读完。除了思考印证书中内容,他还顺着笛卡尔的想法,思考事物的重力到底源于什么。
  虽然皇帝陛下,说重力来自万有引力,可地球为什么会产生万有引力?
  研墨,提笔。
  宋钦奋笔疾书:“国人著书立说,皆欲高屋建瓴。今之钦天院,学者亦如此。先自圆其说,定宇宙天地之源,再进而研究天文物理。欧洲有大学问者,名唤笛卡尔,其作令吾茅塞顿开。研究学问,何必由大到小?由小致大可也……”
  古代的学问家,其实都差不多。
  先要确定宇宙观、世界观,比如程朱理学,就是无极化太极、太极分阴阳、阴阳气理演化万物。有了这个大框架,才能继续做学问。
  赵瀚下令组建的钦天院,同样也有这种情况。科学家们对“气理说”产生怀疑,又拿不出什么新的宇宙观,于是一边搞具体研究,一边争吵宇宙的诞生和构成。
  笛卡尔给了宋钦启发,为啥一来就要确定这些?
  世界观确实可以有,宇宙是物质的,这就够了。既然宇宙是物质的,就能慢慢探索研究。如何研究呢?认识论和方法论确定下来便可,一代一代不断的去完善补充。
  写了一堆词句,宋钦又写出三个关键词:世界观、认识论、方法论。
  确定这三个东西,中国科学的发展,才能真正走向系统化、理论化,而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碰运气。
  仅凭宋钦的这一体悟,此次出使欧洲就已经值了。


第764章 【格物学派】
  除了潘蔚、宋钦、蔡云程之外,最后一个随团出海的学者叫李思孝。
  就在宋钦总结科学研究方法时,李思孝拿着《哲学原理》进屋,兴奋莫名道:“仰之兄,你推荐的这本书,写得实在太好了,笛卡尔真乃欧洲大儒也!”
  宋钦笑道:“大儒谈不上,他又不是儒者,但确属欧洲贤哲。”
  “不然,”李思孝摇头说,“这笛卡尔确为大儒,即便他没读过儒家经典。此人领悟的道理,我且翻译为‘心物论’(心物二元论),暗合阳明公的心学大道!”
  “啊?”
  宋钦听得一脸懵逼。
  李思孝分析道:“笛卡尔怀疑一切,他相信神,却又说不确信神是否存在。因为只有怀疑是真实存在的,确信这件事本就值得怀疑。怀疑证明人在思考,思考才是人存在的证明,所以‘我思故我在’。他确信了自己的存在,才去尝试证明神和世界的存在。思考,便是心,是良知。我思故我在,此非心外无物耶?”
  宋钦嘀咕一句:“这种解释,也太过牵强了吧?”
  “并不牵强!”
  李思孝开始滔滔不绝:“阳明公的心外无物,既心与物同体。离却灵明之心,便无天地鬼神万物;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便没有灵明之心。笛卡尔说,他思考自己才存在,才能证明神和世界存在。如果没有神赋予心灵,没有这个世界,他又无法思考。阳明公与笛卡尔,说的岂非一个道理?”
  宋钦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顿时懒得反驳,点头说:“或许吧。”
  李思孝又说道:
  “笛卡尔说,世界很复杂,人永远不能真正全面的看问题,只有神能够做到这一点。所以,人研究世界的方法,应该将问题分割成细节,尽可能孤立、静止的去研究。”
  “阳明公也说,道不能言。又说,为善去恶是格物。再说,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何谓阳明公之格物,事上磨炼做功夫也。又说,做事当因时制宜。岂非就事论事,岂非将事情分割研究?心学的现成派、归寂派、正统派,他们各得其法。而我们研究世界的学者,要另辟蹊径去领悟心学,这笛卡尔的学问,就跟与心学配合理解,指导我们的研究世界。”
  “笛卡尔有心物论,阳明公说心既理。物,可归结为气。心物之论,岂非气理之论?”
  宋钦听得目瞪口呆,好嘛,转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宋明理学上面。
  李思孝说:“气与理,不可分割。无理,便是无心,便是不能思考,便不能领略世间万物规则。无气,则人与物都不存在。气与理,笛卡尔认为,是理先存在。既神先存在,有了神,才有万物,才有人心。”
  “是不是,可以把笛卡尔的神,理解为朱子的无极或太极。心,是理。气,是世界。我们有心,有良知,可以思考,可以研究世界。生而知之的是圣人,我们不是圣人,就需要格物致知。研究世界,研究学问,就是致良知,就是探索宇宙万物。知有知障,所以要怀疑,所以要抛开成见。”
  “知障的存在,蒙昧心灵,就要有你所说的认识论和方法论。”
  宋钦对心学不怎么了解,甚至对理学也只知皮毛,他对传统的玩意儿不感兴趣,一门心思全在科学研究上。
  但是,确实可以套层皮。
  李思孝继续说道:“理学和心学的世界观,其实没有本质区别,我们不需要去推翻它,而是可以去使用它。”
  “因此,做研究的世界观就有了。先有无极或者太极,也就是笛卡尔说的神。太极分两仪,孕育气理,衍生天地万物。理,是心,是良知,是天地规则,也是人的思想能力。气,是世间万物,是我们研究的对象。”
  “而认识论也有了。我们不是圣人,不能生而知之。孔夫子,孟亚圣,也只是至圣先师,不是真正的圣人。他们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所以我们要怀疑,要理性研究世界。任何不能被清晰证明的道理规则,我们都要去怀疑。即便是孔夫子说的,也应该怀疑。用怀疑去研究一切,既阳明公所言在事上磨工夫。为善去恶是格物,善是真理,恶是伪理。”
  “于是方法论也有了,就是笛卡尔说的那些!”
  宋钦只是不关心俗物,却非真正的傻子。
  他知道自然科学研究,现在还属于旁门小道。当今皇帝支持,今后的皇帝却不一定,甚至还有可能打压和反对。想要让自然科学被认可,想要成为学术主流,就不能摒弃传统的一切。
  突然,宋钦笑着说:“你我兄弟,一起来做这件事如何?”
  李思孝高兴道:“正有此意!可惜使节团当中,没有真正的大儒。我们两个,只能先定下大致框架。等回到南京,再去拜访名儒。要寻那些开明的儒士,比如黄宗羲、顾炎武之类。他们批评也好,鼓励也罢,反正请他们指摘错漏。再号召钦天院的学者,全部都来充实此论。假以时日,必成正果!”
  一句话,两人想借儒学套皮,用儒学的老瓶子,来装科学的新酒。
  这种事儿再正常不过,特别是到了明末,中国思想界简直群魔乱舞,五花八门的思想一大堆。就连水火不相容的理学和心学,都被改良之后套在一起,形成各种各样的新式学派。
  李思孝的这套理论,在无数新思想当中,其实并不显得太离谱,因为更离谱的大有人在。
  如今不是传统理学在垄断学术界,是诞生新思想的最佳时期,也是自然科学形成理论的最佳时期。
  他们的核心观点,是孔夫子说的不一定对,也就是科学的怀疑精神。这种思想同样不出格,明末非孔之人不在少数,许多儒生都想冲破孔孟牢笼。只不过,历史上被满清打断了而已。满清为了确立正统性,把孔夫子给竖起来,活跃的、先进的思想,全部都在强权之下夭折。
  “程朱有理学,陆王有心学,我们这个该叫什么?”宋钦问道。
  李思孝微笑道:“我们研究世界,世界观与理学大体一致。关键在于格物,而格物又重怀疑,在怀疑中格物之真理。便叫‘格物学’如何?说不定百年之后,有人以你我之姓,把格物学称为‘宋李之学’。”
  数学、天文、地理这些学科,都属于传统的杂学。
  至于物理,不需要赵瀚命名,明末早就已经有了,就是取自“格物之理”。
  李思孝的野心很大,他要把一切杂学,也就是自然科学,全部统一为“格物学”。
  格物出来的道理,必须经得起验证。要怀疑一切,经不起验证的是伪理,经得起验证的才是真理。今后学术上没有权威,怀疑和理性才是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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