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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再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薛若望走过了游廊,指了指前面的一间屋子,笑道:“陈大人,您今夜的住处便在那里!”
“多谢了!”陈再兴拱了拱手,突然发现隔壁一间的屋内透出灯光,在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来,倒好似正在写些什么,心中不由一动,回头向薛若望问道:“我隔壁这间住的可是那位英国人?”
“不错!”薛若望点了点头:“正是那个英国佬,依照陈大人您的要求,下官将其安排的和您一般!”
“做得好!”陈再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看看那厮现在写了些什么?”
薛若望脸上微微错愕,随即便现出会意之色来,点了点头:“大人请放心!”
屋内,吉林斯正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他合上笔记本,回头大声喊道:“请进!”
陈再兴推开门,仆人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木桶。陈再兴拱了拱手:“吉林斯先生,今天你一路上辛苦了,我让人弄了桶热水来,给您泡泡脚,也好睡得安稳些。”
“太感谢您了!”吉林斯站起身来,随手将身后的日记本合上,在这个古老国度进行了两个多月旅行的他已经很熟悉中国人在睡前用热水泡脚的习惯了,而且他还很享受这一切。
吉林斯微闭着双眼,惬意的享受着温热的洗脚水,一旁的仆人小心的往木桶里倒着热水,直到将水温调节到让吉林斯满意的程度。陈再兴斜倚在书桌上,巧妙地将书桌上的笔记本塞入自己的袖子里。
“吉林斯先生,明天我们就要出关了!”陈再兴上前两步:“高大人治军严整是有名的,一旦出关,日夜赶路,只怕吃饭都要在马背上了,这等闲暇要想享受到可就难了。你我能在路上碰到也是缘分,不如拿些酒菜来,你我聊上几句可好?”
“甚好!”吉林斯双脚在热水里,这几日里紧绷的神经也不禁松了下来,他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是对中国社会进行深入的考察,搜集整理各个方面的资料,为大英帝国高层未来的远东政策决策寻找依据,至于获取军事方面的情报倒并非是计划之中的,却没想到能够亲身参与一次伟大的远征,这无论是从搜集情报还是个人体验都是非常难得的,自然对陈再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将酒菜呈上来!”陈再兴下令,不动声色的将袖中的笔记本递给身后的随从,门外早就侯着的仆人将白锡壶里烫好的白酒给两人倒满了,又摆上四碟小菜,完成了这一切后,仆人们便小心的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陈再兴与吉林斯两人,陈再兴拿起面前的酒杯,笑道:“吉林斯先生,陈某先干为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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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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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斯看着陈再兴将杯底朝自己比了一下,他已经懂得这是一种中国酒桌上十分流行的礼仪,证明自己已经喝完了杯中的酒。他看了看酒杯,只见在灯光下,晶莹的酒液呈现出美丽的金黄色,就好像流动的黄金一般。吉林斯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喉管流入胃里,旋即他便感觉到一股热力渗入他的骨髓,将这些日子来积累的疲惫和麻木驱赶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软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用热水浸泡着一般。
“吉林斯先生,如何?”一旁的陈再兴笑道:“这可是三十年的老汾酒,你多喝几杯,我包你今晚睡个舒畅,精神抖擞的随军出征!”说话间陈再兴便替吉利斯又倒了一杯。
两人饮了几杯酒,吉林斯看到气氛融洽,便将一直以来隐藏在心中的问题提了出来:“陈大人,我听说你是这次远征的两名最高指挥官中的一个,可是在远征的前夜却和我这样一个客人饮酒,我可以将这个理解为您对于这次远征有着绝对的把握吗?”
陈再兴放下手中的酒杯,在面前的小碟夹了一筷子茄鲞,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却没有立即回答。半响之后,他才低声答道:“兵凶战祸,世事无常,自古出塞之人,不知几人得还,陈某何德何能,敢说有绝对的把握?”
“那您这是——?”
“吉林斯先生,我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指挥官,如果我这个时候胡乱说话的话,只会妨碍真正统帅的!”陈再兴低声道。大顺和中国古代绝大多数其他王朝一样,对于指挥大军的武将,都有担任监军的文官制衡。但鉴于前朝“文视武为奴婢,武视文为寇仇”的前车之鉴,大顺文官监军的权力相对要小的多,一般来说只要武将的指挥没有明显的问题,文官监军是没有权力干涉的。更不要说陈再兴的资历官职离高廷玉还差的有十万八千里,只有当学生的份,哪里还敢胡乱说话干涉。
吉林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由于巨大的文化差异,他很难理解中国这种奇异的军事指挥体系,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心中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强烈,终于他开口问道:“陈大人,您对这次即将开始的远征有什么看法呢?”
“哦?”陈再兴饶有兴致的扫了对方一眼:“吉林斯先生,您好像对于这次远征的好奇心特别强烈呀?”
“那是自然,毕竟这也关系着我个人的安全,如果远征失败,我想那些鞑靼人对我可不会像您这样慷慨的!”吉林斯不动声色的拍了一下陈再兴的马屁:“再说我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伟大的小西庇阿也是要依靠波利比乌斯的妙笔才能够流芳百世的(小西庇阿是阿非利加?西庇阿长子的养子,是古罗马著名统帅,在第三次布匿战争中攻陷了迦太基,从而确定了罗马在西地中海地区的霸主地位。波利比乌斯是古罗马著名的史学家,本为希腊人,后来到罗马成为小西庇阿的门客和书记,跟随西庇阿参加多次战役,留下了不朽的名著《通史》)大人您难道不希望您的名字因为这次远征而被西方世界上传诵吗?”
“原来如此!”陈再兴微微一笑,他并不在乎对方的真实目的是不是像其所说的那样,不过对他来说拖延时间让门外的手下抄录吉林斯的日记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自己对于远征的预测就算让这个外国人知道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在大军之中,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吉林斯先生,对于这次远征,在军事上我并没有什么担心的!”陈再兴沉声道:“尤其是短期内,叛乱者只是一群临时聚集起来的牧民,乘着活佛突然死去的空隙起事,没有军官、没有武器,面对朝廷的大军其结果可想而知!唯一的问题是在于——”说到这里,陈再兴突然停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于什么?”
“在于时间!的确叛乱者现在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不会永远只是乌合之众,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叛乱的范围会扩大,各种不确定的因素也会增加,要平定的困难也会大得多!而喀尔喀蒙古实在是太大了,太远了!”到了最后,陈再兴低声感叹道。
屋内平静了下来,两个人都在思考着。无论是陈再兴和吉林斯都是十分聪明的人,他们都能够而且知道对方也能够领会刚才那番话的未竟之意。毫无疑问,吉林斯并不希望大顺的这次远征能够一切顺利,即使不在削弱这个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潜在敌人这方面考虑,他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而这个过程越是曲折,毫无疑问吉林斯所能得到的信息就越多、也更加深刻。
吉林斯现在才真正理解贝尔福在给自己的回信里所说的“中国并非远东的一部分,他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是一个体系!”这句话的真实含义。这个古老帝国实在是太庞大了、太复杂了,不久前和自己在缅甸丛林里殊死战斗的是这个帝国,现在在万里之外和这些亚洲腹地的鞑靼人战斗的还是这个帝国,与此同时,这个帝国在她的漫长边疆还控制着成百上千个部落、藩国、而在她的疆域之内居住着与整个文明世界数量相等的人口,这些部落、民族、藩国之间的差异甚至比美洲的印第安人和阿拉伯人的差异还要巨大。而这样一个帝国并非像亚历山大帝国和蒙古人那样是一个凭借军事征服的短命帝国,她从耶稣纪元以前就已经存在了数百年了,到现在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永远。而即使是最狂妄、最自信的帝国精英也不敢说在耶稣诞生两千年的时候大英帝国还能存在,就在帝国势力如此昌盛的今天,那些该死的爱尔兰人还在使用他们能够找到的一切手段寻求**,宗教、民族、阶级这样或者那样的矛盾就好像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在不断的吞噬着大英帝国旺盛的生命力。而又是什么给了这个古老帝国无限的活力呢?让其将这亿兆生灵,万里疆土聚合在一起,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将陈再兴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他意识到是手下已经完成了抄录的工作,他站起身来,笑道:“吉林斯先生,时候不早了,明早还要早起,陈某就不叨扰了!”说话间,外间走进几名仆人,将酒菜和已经凉了的木桶抬了出去。吉林斯赶忙起身,待到他将陈再兴送出门外,回头一看,只见书桌上自己那本日记还是放在原位,他走到书桌前,翻到自己今天写到的那页,想要写些什么,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半响之后,吉林斯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熄灯上床睡了。
书房中,陈再兴坐在桌前,面前放着数十页张纸,上面是由书记抄录的吉林斯的日记。随着陈再兴一页页翻阅下去,他的脸色也越发凝重。
“相比起这个国家的南方来说,中国的北方的农民的生活要穷困的多,也要简单的多,即使是乡村里较为富裕的人家,平日也主要是以小米、玉米等粗粮果腹,碰到节日也未必能够吃上一次肉食。他们的土地不如南方的土地肥沃,灌溉的水源也颇为不足。但导致他们贫穷的最重要原因并非是以上两个,而是缺乏商业和工业;相比起南方,北方的工商业更加缺乏,农民除了务农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收入,他们在农忙季节之外的时间几乎是空闲的,而南方的农民则会进行很多更复杂,时间更长,收入也更高的劳动,有的干脆进入城市,成为工人。我并不是认为中国北方的农民是懒惰的,恰恰相反,他们都是极其勤勉的人们,哪怕是收益非常微薄的活计,他们也会非常积极的参与。他们身上的衣服,就是用一种他们自己纺织的粗糙的土布制作的,但是在某些较为富裕、交通比较方便的村庄的农民身上,我也看到了机织布,这些布都是来至上海、南京、苏南那些巨大的工厂里,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土布会被机纺布所替代,就好像达卡被曼切斯特所替代一样。(达卡是孟加拉首都,曾经是印度传统棉纺织手工业中心,英国征服印度后,出产于曼切斯特的棉布大量涌入印度,印度的传统纺织手工业急剧衰败,达卡的人口由十五万减少到三到四万,马克思在其著作里说的“印度纺织工人的白骨使得印度平原都白成一片了”便是指的此事。),这种变化必然会带来农村生活的巨大变动,而我并不认为这一切会是平静的完成的。”
这两天的成绩一般,韦伯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如果觉得那些需要改进的,可以在群里或者讨论区里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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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笔记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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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那位陈大人后,我不得不与他同行。从那位大人的言辞和沿途的见闻来看,这次鞑靼人的叛乱范围并不小,我相信这后面有俄国人的手,这些粗鲁的家伙对于土地的**是没有止境的,他们迟早会和中国人为此发生战争。
在出塞前的最后一站是张家口,这本来是一座要塞,古代的中国人修筑了它来抵御草原上的野蛮人,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集市,整个东北亚地区的皮革、牲畜都是在这里进行交易,如果我们能够控制这里,那么就完全可以补偿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进口的日益减少的皮革产品损失(布宜诺斯艾利斯是阿根廷首都,也是重要的港口,英国人在阿根廷**后控制了其皮革及其他畜产品的出口,但随着时间进入十九世纪下半叶,美国人开始逐渐进入阿根廷和英国人竞争,英国人在皮革制品和肉食出口的垄断地位受到了动摇,迫切在其他地方寻求补偿)。中国人不但从贸易里获得了巨大的利润,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经济上控制了草原上的酋长们,许多酋长都欠中国商人的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