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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诉求主要的就是三件事,第一个就是希望仁慈的陛下,能够复设北平行都司,重建大宁卫。”
“第二件事,就是希望可以给他们划分牧区,每年因为争抢水草丰茂之地,杀的血流滚滚,希望大明可以为他们做主。”
“第三件事,就是他们选了几个女子,希望送入陛下宫中,他们几个耆老说,连朝鲜都能送婢女入宫,他们鞑靼难道在陛下心里,甚至不如朝鲜吗?”
石亨简明扼要的说明了一下情况。
鞑靼和朝鲜孰重,是这三个诉求的核心。
鞑靼人有四等人制度,按照鞑靼人的看法,大明和鞑靼是争夺天命,大明得到了天命,但是朝鲜或者说倭国,他们有争天命的资格?
显然没有。
“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十三万人。”于谦万万没想到,他刚到大营,就遇到了这么棘手的事儿。
这是开始,这十三万一旦处理不好,大明王化鞑靼之路,那就遥遥无期了。
于谦沉吟了许久,才笑着说道:“此事不难,你给我一千掌令官,过年前,我把这些人都给你安顿好。”
“至于他们的诉求嘛,前两条还好,最后一条,那就得问陛下和礼部了。”
“诗书礼乐可以学,但是这长得不能差了,否则礼部那关就过不去。”
长得不好看,连官都做不得。
于谦主要担心草原女子风吹日晒,不好看,给陛下送去,那不是给陛下添堵吗?
“这个你放心。”石亨的面色复杂的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前几天,那几个鞑靼耆老见我迟迟不答复,就给我送了几个海拉尔,就是草原上的明珠的意思。”
“好看的很。”
于谦一愣问道:“你收了?”
“收了是收了,不收不行啊,要是不收,这几个鞑靼耆老心里有什么想法,再鼓噪他们的百姓,十三万人要是给我哗营了,我难道把他们都杀了?”石亨两手一摊说道。
石亨看于谦面色不善,立刻说道:“不过,我就想起了四勇团营都督杨俊,当初在海龙屯,那冉贵人,杨俊不是看都没看,打包送给了在南衙的陛下?”
“我就学他,一起打包准备送京师了,让陛下头疼这事儿吧。”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石亨身居权力中心朝堂之上已经七年有余,知道这种事一旦粘上了,那些个御史唾沫星子真的能淹死人。
于谦不住的点头,笑着说道:“正应该如此。”
“对了,军纪这块,既然总督军务到了,都交给你了,这千头万绪的,麻烦的紧。”石亨让人抬来了一箩筐的文书说道:“都交给于少保了。”
维持军纪,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于谦比石亨更擅长这个。
“都交给我,你去干什么?”于谦拿起了那堆文书看了几页,这些事石亨的确不太擅长。
“我去巡边,巡边!”石亨笑着说道:“顺道打猎。”
于谦一到北古口大营,稍显繁杂和略微有些凌乱的军营,就立刻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石亨这边有十余万大军的军纪要维护,那边又十三万的鞑靼人要看着,两头忙,忙得他头昏脑涨,这么多事,他一个人处置,有些相形见绌。
这不是石亨能力不行,这么多事,单独交给于谦一个人,也是如此。
最最主要的是一个人处理,也没个商量的人。
于谦先是到鞑靼人的部族见了鞑靼的耆老,又见了很多的鞑靼人,然后开始带着掌令官开始管理这些鞑靼人。
一切的一切变得有条不紊。
贺章的车驾在次日清晨明亮而寒冷的光芒之中,向着大宁卫而去。
大宁卫的宁王府,鞑靼人在宁王府内迁之后,就将王帐设在这里。
大明北古口到大宁卫,一共三百里路,贺章走了整整七日。
他冻伤了。
手心、脚板、脸颊奇痒无比,就想把冻伤的地方给挠下来的那种钻心的痒。
他知道不能挠,一旦开始挠,就真的是挠破了也不会好。
一入草原,他就发现若非有永乐年间修的官道路碑,这冬日里征伐鞑靼,真的会迷路。
风刮起来的时候,地上的雪会被吹起,天地一色,甚至分不清楚上下,人在其中行走,就如同一片混沌,甚至连上坡下坡都分不清楚。
阳光穿过这些雪晶折射出略显绚丽的光,天蒙蒙一片,却并不黯淡。
“当初袁指挥可以在白毛风里,走几百里,真的是人吗?”贺章抬头看着他从未见过的奇景,呆滞的问道。
保护贺章前往鞑靼的是夜不收,是当初宣府初组建夜不收时那二百八十个夜不收之一,名叫马硕,现在已经成为了锦衣卫提刑千户。
马硕对这天象,早就见怪不怪了。
“袁指挥悍勇,我等还是比不得。”马硕自问自己也做不到,就是让袁彬再做一次,袁彬也不见得能做到。
这种事,得看运气。
贺章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都说你们夜不收,形如鬼魅,山川沼地,如履平地,我见你面色如常,你不会冻伤吗?”
“哈哈。”马硕笑出声来,他从宣府调任京师,从夜不收成为缇骑之后,就听到很多次这样的传闻。
虽然听了很多次,但是每次听到,他都想笑。
“你们这些读书人,老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不是鬼魅,也不是妖怪,我们也是人。”马硕笑着说道:“我们也会冻伤,不过皮糙肉厚,习惯了罢了。”
马硕有点出神的看着这漫天的雪花飞舞的模样,当年碰拳、笑的满是灿烂的二百八十位墩台远侯,现如今,也就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三十余人。
他们真的也是有血有肉,有父母、有妻儿的活生生的人。
他倒是希望他们夜不收都是妖怪,那样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现在墩台远侯的人数还在扩张,整个长城沿线,大约有四千余墩台远侯,夜不收哨。
“哦。”贺章愣愣的回答了一句。
这些人为什么会选择做墩台远侯呢?
升官发财的话,那也得有命享用才是。
或许,这就是于少保常常念叨的那句:汉室江山,代有忠良。
贺章略有所悟。
道理永远是那个道理,但若非行万里路,亲眼看到,他又如何明悟呢?
“大宁卫到了。”马硕笑着看着不远处的土城,勒住了马匹说道。
第五百五十九章 杀人不见得要用刀
贺章罕见的紧张了起来,他站在早就破败不堪的城池之下,看了许久。
门前是恭敬等候的脱脱不花、阿噶多尔济,满都鲁,以及他们三台吉的养父,乌格齐。
他们的身后是一众的鞑靼王,站在风雪之中。
他下了车驾向着人群而去,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这些鞑靼人实在是太过于恭敬了一些。
“恭迎大明天使。”乌格齐为首,带领所有人恭敬的行礼。
“起身吧。”贺章倒是一愣,万万没料想到,他们居然面对使节的时候,行的是三拜五叩的大礼。
使节奉节,代表的是天子,这些人跪的是天子。
贺章的紧张,是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肩膀上的责任有多重。
大明和鞑靼人来来回回打了将近九十年了,若是再往前算算,至少打了将近三百年的时间。
这种相互之间的征伐,从未断绝,给两地的百姓都带来了兵祸。
被劫掠的大明深受兵祸之苦,鞑靼的百姓何尝不是如此?
“今日有些乏了,明日再议。”贺章进城前,先说了一句,然后才开始进城。
脱脱不花左右看了看,赶忙大声说道:“天使长途跋涉,车马劳顿,此乃应有之意。”
脱脱不花文绉绉的整了两句,将贺章迎入城中。
贺章之所以次日再议,不是他狷狂,更不是他没有准备好,自从上谏的那天起,他就在做准备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他需要知道更多的关于鞑靼人的情报,方便谈判之时,能够有的放矢。
大明有墩台远侯,夜不收哨,深入虏营探查情报。
马硕在临近黄昏的时候,将一位夜不收带入了驿站之内,汇集了这段时间关于鞑靼人的许多情报。
这些情报,对贺章的出使,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女真人的使者也在大宁卫?”贺章眉头紧蹙的问道。
马硕点头说道:“是的,李满住、董山二人派出了使者,希望鞑靼人可以和女真人联手,共击大明。”
“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因为乌格齐的反对,这件事迟迟没有推进。”
范广在京师组建了四勇团营,京师之战后,按照功勋,范广应该继续在京营为将帅,但是范广最终回了辽东。
自从土木堡之战后,大明这只猛虎,虚有其表,成为了塞外诸多部族的印象。
李满住和董山二人,在京师之战中,多次越过抚顺所的界凡寨,从建州卫到辽东劫掠。
范广再次回到辽东之后,严加防范,多处布防,多次机动,狠狠的杀了李满住和董山二人的威风,这建奴,再不敢南下劫掠。
但是他们贼心不死,居然打算联和鞑靼人,共击大明。
这是一个新情况,但是并没有出乎陛下的预料之外,河套之战明明没有范广的事儿,但是陛下依旧给范广升官加爵,就是因为范广在辽东镇守之功。
“建奴的使者能到大宁卫来,想来是鞑靼人内部,有想要这么做的人,这个人是谁?脱脱不花吗?”贺章敲着桌子,面沉如水的问道。
马硕摇头说道:“不是,是济农阿噶多尔济。”
“就是京师之战带兵入关,在清风店被截杀,在贾家营未战先退,导致也先进退失据的阿噶多尔济,是他吗?”贺章既然要出使,自然做足了功课。
这个阿噶多尔济,当初联合也先,彻底架空了脱脱不花,宣府之战的时候,阿噶多尔济见大明防守严密,居然直接跑了。
让贺章没想到的是,脱脱不花居然能容得下这个跟他不一条心的阿噶多尔济。
“满都鲁,也就是他们的三台吉,倾向于投降大明,他跟那些跪在燕山长城下的那些鞑靼人诉求一样。”马硕说到了一个现在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
满都鲁,脱脱不花的弟弟,鞑靼部的三台吉,当年河套之战的时候,年仅十五岁的满都鲁,曾代表了他大哥脱脱不花,参加了官山议事台大会,拒绝了也先要求共同出兵。
马硕将一大堆的谍报放在了桌上说道:“在很大程度上,那十三万鞑靼人,跑到北古口大营,就是满都鲁的授意。”
“一来可以阻断大明进军的步伐,二来,可以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和在鞑靼的话语权。”
“这种请求大明册封,划分牧区,减少鞑靼内耗的风力,都是满都鲁一手操持的。”
“脱脱不花本人,更倾向于维持现状。”
现在的鞑靼部诸台吉,分成了三股势力。
以阿噶多尔济为首,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共击大明;
以满都鲁为首,清缴鞑靼诸王,全面归顺大明;
以脱脱不花为首,维持鞑靼元裔汗廷的地位,归顺大明,但是不完全归顺。
大明可以册封他们的可汗,但是鞑靼仍归他们元裔汗廷管理。
脱脱不花这种想法有些不切实际,确切的说,脱脱不花就是个骑墙派,他在二弟三弟之间摇摆不定。
贺章算是初步了解了眼下鞑靼人内部的不同倾向。
他有些疑惑的问道:“满都鲁年纪轻轻,能煽动起如此大的风波吗?”
马硕挑了几份谍报重合在一起说道:“满都鲁是个聪明人,他曾经直言不讳和属下说,若是大明未能王化鞑靼,反而是给鞑靼一个喘息之机。”
贺章拿起了那几份谍报,看了许久。
满都鲁走的是阳谋。
大明想要彻底解决边患,想要彻底收复鞑靼人,就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而眼下大明势大,瓦剌已经西进了,鞑靼人已经没有了西进的可能,所以鞑靼人唯有全面归顺大明。
若是大明无法消化鞑靼这个部族,若到时候,黄金家族的后裔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那大明就是养虎为患。
贺章十分意外,他居然在塞外看到了阳谋的味道。
“此子不可留。”贺章点了点满都鲁的名字说道:“得想办法杀了他。”
马硕听到这里,颇为无奈的摇头说道:“杀了他?鞑靼内部有些人,比咱们大明人还要恨他。”
“但是杀不了,此人个人勇武不提,满都鲁在草原上本就是勇士的意思。”
“怎么说呢,就是无从下手,他不给别人下手的机会。”
贺章想了想问道:“比陛下还要谨慎不成?”
大明皇帝在奉天殿监考,所用水食,居然自带食盒,陛下不给任何人一丝一毫物理消灭他的机会。
马硕深以为然的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