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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亡国之君-第6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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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府唯一的水马驿,还是从苏州通往刘家港,就是郑和下西洋的起点。
  但是今天,松江府遍布官道驿路,四通八达,道路宽阔而且已经基本实现了道路硬化。
  可是让松江府变成如此繁华,仅仅是地理决定的吗?
  就以朱祁钰面前的黄浦江为例,原先的黄浦江并不能形成航运,因为水量极小,时常拥塞。
  洪武二十三年,夏原吉中举,以乡荐察举入太学,选为中书省制诰。
  洪武二十六年,吴淞江堵塞严重,夏原吉请旨来到了松江府治水,凿宽吴淞江近旁范家浜,数次疏浚河道,最终形成眼下的黄浦水系。
  而李宾言也多次征调民夫,疏浚水路,修路铺桥,最终形成了眼下这四通八达的水路网、道路网,成为了整个松江府腾飞的血脉,为这座奇迹之城源源不断的注入活力。
  所以,松江府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松江府可能会腾飞,但是能让松江府腾飞的依旧是人。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朱祁钰站在别苑的文华楼上,俯瞰着整个松江府,一时间百感交集,这座快速崛起的城池,还有很多的问题,但是毫无疑问这里已经成为了大明经济的马车。
  他看到了于谦、卢忠,杨翰、李宾言来到了黄埔别苑门前,朱祁钰拾级而下,来到了文华楼下,正好碰到四人。
  “松江造船厂案,有眉目了吗?”朱祁钰看四人联袂而来,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有了。”于谦将一本奏疏递给了兴安。
  卢忠、杨翰、李宾言、兴安都拿出了一本奏疏。
  朱祁钰手中有了五本奏疏,他翻开了于谦的奏疏,通过千头万绪的情报海,于谦发现了那个关键人物。
  杨翰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那个隐藏在阴影之中的毒蛇。
  卢忠则是通过了京军的夜不收们,探查到了情报,进而锁定了贼首。
  李宾言奏疏中说,巡检司发现了游弋在舟山群岛附近的十几股倭寇和海盗的情报,并且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居中互通有无的关键人物。
  “陛下,臣见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魏国公徐承宗是跑进黄埔北苑的,气喘吁吁的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兴安,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膝盖,断断续续的说道:“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徐承宗一直在打听那个关键人物,这还真让他打听到了,一听到消息,徐承宗就笔迹潦草的写了封奏疏,前来见驾。
  “魏国公来的并不晚。”朱祁钰看着徐承宗的模样,笑着说道:“兴安,赐座,让魏国公歇一歇,这跑的累了,可见是真的急了。”
  “谢陛下。”
  徐承宗代表的是南衙地面上所有顶级勋贵的态度。
  他来的并不晚,朱祁钰对徐承宗很满意,不枉他当初在徐州宽宥了徐承宗。
  徐承宗的消息和其余几人并无二致。
  “兴安,这懿旨是孙太后写的?孙显宗可是她二哥啊。”朱祁钰拍打着最后一份奏疏,眼神中都是玩味儿。
  兴安也递了一份奏疏,奏疏之外还有一张高丽贡纸的懿旨,是孙太后亲笔手书。
  孙太后那边居然也有了情报,并且给所有的怀疑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这个关键人物,是会昌伯孙忠次子孙显宗。
  孙显宗外沟通倭寇海盗、孔府余孽,内长袖善舞,交通甚广,联合了一大批忐忑不安的势要豪右、富商巨贾。
  他们聚在一起,并不是打算颠覆大明政权,而是打算物理上杀死皇帝。
  会昌伯孙忠有四子,造反失败后,会昌伯府除孙太后外满门抄斩。
  会昌伯孙忠绝对算是一个聪明人,可是他的儿子堪称灭门孝子,孝出了高度,孝出了新意,孝出了水平,孝出了理念,孝出了强大。
  孙忠清楚的知道南衙僭朝的造反,根本不可能赢,知道长子要造反之后,就安排了次子孙显宗假死,并且告诫次子改名换姓后好好做人,不要想着报仇。
  安安心心做个富家翁。
  孙显宗写了一封信,给孙太后送了去,孙太后的选择是写了一封懿旨,称孙显宗是冒名反贼。
  “是,孙太后亲笔手书,会昌伯府满门已经伏诛,请陛下诛杀冒名顶替的反贼。”兴安俯首说道。
  孙显宗这封信能送到孙太后的手中,自然是兴安故意放行的,他就是在试探。
  但凡是孙太后有一点意动,兴安就会立刻动手,他一点都不介意用自己置换掉孙太后,为陛下永绝后患。
  孙太后暴疾而亡,自然有人要承担后果,有的时候兴安就觉得陛下太过爱惜人了,无论是卢忠,还是兴安,只要舍得一个,就能把孙太后没什么后患的给除掉。
  哪怕这个代价是兴安他自己。
  但是孙太后收到书信后,立刻就下了懿旨,请陛下诛杀反贼,以正视听。
  会昌伯府已经死干净了,孙显宗是假冒的!
  这就是孙太后的态度。
  兴安还是有些失望。
  朱祁钰满是笑意的说道:“要在朕观宝船下水之时动手啊,这戏台搭好了,就等他们粉墨登台了。”
  孙显宗伙同各种余孽,和一众富商巨贾举事的时间,选在了宝船下水。
  这一天崇王朱见济、稽王朱见深作为扈从南巡的皇子,也会观礼。
  这也是让孙太后作出如此决定的原因。
  孙忠也好,孙继宗也罢,还是现在秽土转生的孙显宗,他们即便是谋反成功,也不会把稽王府上下当人看,只会把他们当成一个权力的工具而已。
  稽王朱见深是嫡长子,而且年少露智,举事在那个时间,压根就没打算让朱见深活。
  但是陛下则完全不是如此,至少陛下喜欢稽王朱见深,每年过年都会赐下五块饴糖,那五块饴糖就是孙太后的定心丸。
  朱祁钰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兴安说道:“这么多争先恐后缴纳善款,为大明以工代赈之事毁家纡难,朕心甚慰。”
  “且让他们唱一唱,朕亲自为他们搭台!”


第六百七十三章 亡国之君的亡国三策
  任何阴谋一旦曝光,那就摆在了台面上,就变成了阳谋。
  朱祁钰并没有太过在意会昌伯府余孽,或者说南衙僭朝的余孽到底会如何兴风作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们本身就是失败者,既然能打败他们第一次,自然可以再次粉碎他们的阴谋。
  此时他们的卷土重来,只不过是送给大皇帝斩草除根的机会,找出那些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的世家大族,让他们交纳善款罢了。
  朱祁钰依旧在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公文,他手里拿着的是浙江、江苏、凤阳、湖广四省,应天、松江两府的刑名诉状。
  缇骑在四处的风闻言事,捕风捉影,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是立刻扑上去查个水落石出,但是往往并没有什么收获。
  大明皇帝南巡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将近半年,无论有什么烂账,地方早已经擦干净了,若是皇帝到了发现了端倪,无论是谁都逃脱不了干系。
  内帑太监林绣,户部郎中王祜,带着计省在紧锣密鼓的盘点着松江市舶司和南京、松江、宁波银庄的账目,他们查的真的很仔细,因为陛下许诺了,国帑和内帑,这次查账之中,谁查出来猫腻就归谁追缴。
  朱祁钰南巡并不是长期驻跸,这种查账,更像是外快性质的。
  很可惜,林绣和王祜忙碌了大半个月,也是一无所获。
  即便是有所亏空,半年的时间,足够南方诸司填补亏空了。
  朱祁钰当然知道,早早的放出了风声,南方诸司一定会提前准备,这是一场该配合演出时,大家都好好表演的政治剧。
  地方知道陛下南巡必然要查,早就做好了准备。
  朱祁钰必须要查,就是知道没问题也要好好查。
  这也是他南巡的第二个目的。
  高压。
  南京皇宫缺少皇帝镇着,南衙的势要豪右、巨商富贾、宗族大户,早就忘记了被皇帝支配的恐惧,也就忘记了恭顺之心。
  朱祁钰对着于谦郑重的说道:“灾逋蠲免应当应追尽追,朕已经命令缇骑四处探查,无论是官绅勾结,还是缙绅挟百姓以令州县,朕都会在南巡之前,解决掉这个问题。”
  类似于仁和夏氏,逼迫仁和县衙灾逋蠲免,地方豪强大族倒逼县衙蠲免四成正赋之事,朱祁钰也下令让缇骑帮忙各地方政府追欠。
  大明欠税问题,历久弥新,蠲免和追欠的博弈,撕扯严重,朱祁钰来南衙也要解决这部分的问题,缇骑追欠可是物理追欠,他是直接奔着抄家去的,江南风声愈紧。
  正统元年起南衙诸府部分正赋折银百万两白银入京。
  但是在正统九年,凤阳、扬州等十四府被灾秋田粮,以十分为率,减免三分,其余七分,除存留外,起运者,照江南折银则例,每石征银二钱五分,送太仓银库,另项收贮备边。
  也就是说从正统九年起,南衙的正赋就打了个七折。
  这种事只有一种法子,那就是杀。
  要么做的天衣无缝,不被缇骑们翻出来,要么就承受陛下的怒火,破门灭户。
  “陛下英明。”于谦俯首说道,他高度赞同陛下的决议,并且坚决拥护执行。
  陛下要追欠,那自然要杀人,而且这次追欠涉及之人,绝不在少数,但是于谦并没有劝陛下仁恕。
  因为这次松江造船厂失火,会昌伯府余孽孙显宗内外勾结,彻底激起了于谦的怒火。
  捞点钱也就算了,把主意打到了陛下的头上,这就是失了大义,本就该死。
  朱祁钰不停的在桌子上敲动着手指说道:“于少保,朕曾听闻,两宋有三冗两积之弊,王安石为了改变,行新法,旨在国富民强,但是毫无疑问,他失败了。”
  朱祁钰说起了大宋朝的王安石。
  王安石在两宋的评价极差,到了大明的评价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大宋批评家眼中,王安石和王莽、贾似道属于一个级别,都是【持宠养交,寖成大弊,扰民致乱,天下困顿。】
  儒以稽古,酌时斯正。
  儒学士们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先看看他是不是离经叛道,如果是,他做什么事,都是错的。
  这大约就是儒学的基本正确——崇古。
  崇古给儒学带来了两个必然,必然迂腐,必然落后。
  时代在变,局势在变,生产力在变,生产关系也在变,不分青红皂白的崇古,必然迂腐,必然落后。
  于谦倒是知道陛下到底在问什么,他想了片刻,笑着说道:“那是因为王文公变法失败了,若是成了,安有腐儒讥讽?”
  “皆因王文公新法并无大行天下。”
  王安石的变法,失败的原因,其实朱祁钰和于谦都心知肚明,倍之二字可以概括。
  以青苗法为例,青苗法是用备荒的常平仓和广惠仓的钱谷为本钱,每年两期,在正月和五月,按照自愿原则,低息借给农民,帮助农民度过黄青不接的同时,朝廷获得利钱。
  但是执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小意外。
  两期借贷,年息共计二分(20%),但是地方执行的时候,变成了每期息二分,也就是两期借贷十石,本息十四石。
  如此昂贵的利息,百姓们自然不想借贷,这比驴打滚还要多一分利。
  百姓不借?不借不行,你甭管是什么条件,都要一体借贷,全都要借!不借就派人去家里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手段尽出,就是要强按牛喝水,就是要让你借钱买……
  这自愿原则,也变成了被自愿。
  这一套倍之的组合拳打下去,大宋几乎人人负债,而且利息高达四分,时间稍长就达到了六分!
  百姓们还不上钱怎么办?
  造反。
  两宋的民变,自从青苗法之后,从一年一次,陡升为了一年十次,走投无路的百姓,只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向乡绅借粮求生了。
  民变沸腾,两宋平叛,也只能以诏安为主。
  王安石的变法失败,自然是因为宋神宗一命呜呼,导致了人亡政息,但即便是宋神宗能多挺十年,这青苗法也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朱祁钰对王安石变法倒是有些研究,无论是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农田水利法,最后都变成了压在百姓身上的沉重枷锁。
  百姓苦不堪言。
  他将自己所了解的内容,和于谦说了一遍。
  “陛下所知,亦臣所知,臣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于谦听完了陛下的话,想了很久,才十分郑重的说道。
  陛下站在了一个置身事外的角度,不带一丝偏见或者认同的论述了王安石变法失败的原因,说的很全面了,没什么必须要补充的内容了。
  “所以,朕发现了,大明的官吏们其实不怕新政,相反他们非常期盼着有新政,因为无论什么新政,他们都可以把这些政策,变成发财的法门。”朱祁钰颇为认真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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