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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思娘终于拉住了陛下的手说道:“夫君。”
“这城门口卖炭的老翁,是去年十一月在京城的事,那五城兵马司的校尉,是为了让老翁去煤市口卖煤炭,并没有强取豪夺之意。”
去年十一月,一清流言官就看到了画中这一幕,引《卖炭翁》上奏弹劾五城兵马司强取豪夺,陛下盛怒,派缇骑去调查之后,才知道了前因后果。
冉思娘知道此事,还是这个校尉被吓出了病,校尉的妻儿到太医院寻诊。
一车炭一千多斤,就是下了大雪的天气里,一车炭也不过六千文飞钱,折合成银币不过三枚。
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校尉,日给三厘,一年是十二枚银币,每年过冬,京军还给一银币的袄银用来过年。
这校尉失心疯了,才强取豪夺千斤炭?
这件事陛下反应并不过分,京军是大明的压舱石,若是京军都糜烂了,大明这艘船还如何前行?
五城兵马司是京军,军纪严明是战斗力的第一保障。
保证京军战斗力和军纪,是大明皇帝的应尽的义务。
当然那个胡言乱语、抛开事实不谈、恶意牵强附会的清流言官,也被朱祁钰送到了辽东煤铁官厂去了。
“京师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李贤所言的南衙店塌房事,不就是南衙五城兵马司为虎作伥,卡主了砖石入城,才让这店塌房变成了买卖?让商贾们竭尽朘剥百姓?”朱祁钰摇头说道。
他画这个场景,虽然不在松江府,但的确是大明的普遍现象,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卡吃拿要,百姓进城卖个枣儿,都要被抓两把。
冉思娘眉头紧蹙的说道:“旧院书寓已经被李巡抚给拆了,现在是个漕运码头,那些书寓里的姑娘,现在都在织造局,大多都能糊口,自力更生。”
朱祁钰再次摇了摇头说道:“那大明两京十六楼、神乐仙都、两条胡同里依旧如此,这人间悲剧,仍在处处上演。”
冉思娘抓着朱祁钰的手,正色的说道:“松江府衙门并没有这么办案,松江府尹陈宗卿,是个持正守节的好官,妾身督办制皂厂事,也打听过,陈宗卿被百姓们交口称赞的,缇骑向来也风闻言事禀报过。”
朱祁钰停笔,点头说道:“是,陈宗卿作为三品府尹,的确是被人交口称赞,他还有个诨号,叫陈青天。”
名字可能有取错的,但是外号,一般不会有错。
朱祁钰当初对南衙诸府一分为四,松江府知府改为了松江府尹,是正三品的京官,不再是地方的四品知府事,等同于应天府尹和顺天府尹。
而顺天府尹因为是京畿知府事,往往由六部尚书的明公兼任。
之前朱祁钰的确是想过让李宾言泛舟出海缚苍龙,环游世界,这个陈宗卿在李宾言走后,就是新的松江巡抚。
李宾言离开了松江府前往了琉球主持王化事,就是陈宗卿在负责松江府大小事。
朱祁钰放下了画笔,拿起了一杆熊毫笔,沾着墨说道:“朕画的不是松江府尹,这是之前的杭州府衙、仁和县衙办的事,朕想到了,就画到了画上。”
仁和夏氏夏时正与仁和县衙、杭州府衙勾结,百姓伸冤,先挨一顿板子。
他准备提字,这杆熊毫,是武清侯石亨在鞑靼剿匪时,猎熊之后,精心制作。
在给皇帝送礼这件事上,武清侯格外的用心。
和熊毫笔一起送来的还有四个熊掌腌制极佳,几条大火腿,切开之后,香气四溢,肉质鲜嫩无比。
熊毫笔、熊掌、熊肉火腿,都是武清侯亲手制作。
朱祁钰提笔写了八个大字:“豺狼虎豹,吃尽血肉!”
冉思娘看朱祁钰终于放下了笔,钻进了夫君的怀里,用力的抱住了夫君的腰,抬着头看着夫君的眼睛,极为认真、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已经做的很好了,真的很好很好了。”
“还不够好。”朱祁钰满是笑容的将冉思娘的头发,顺到了耳后说道:“朕知道,这画流传下去,不仅无法炫耀朕的功绩,甚至还会成为朕是亡国之君的铁证。”
“一些人会说:看,那个大昏君,什么都知道,但是依旧昏聩无比。”
“不过是些许浮名,朕不在乎,这幅画,但凡是让眼下的大明好一些,朕就心满意足了。”
“民以食为天,君以民为天啊。”
朱祁钰略微有些感慨的看着这副长卷,对着门外的兴安大声的说道:“明天把桌上这幅画雕版,送到邸报去刊印,送到各大州府县事,让他们刻成石刻,就放在城门口去。”
兴安取了画,这一看就吓了一大跳,拿着画,不知如何是好。
其他都还好说,都是实情。
唯独这个办案的松江府尹陈宗卿,怕是要被骂的狗血淋头了。
兴安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两全的办法。
第六百八十章 徐麒耀教子篇七条
兴安并没有立刻劝谏陛下,而是寻到了正在忙碌的于谦,让于谦去劝说陛下。
一来,这是外廷的事儿,自然由外相去劝谏陛下。
二来,有于谦这个例子,更有说服力一些。
陈宗卿的清名要保,大明皇帝的意志也要贯彻。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儿。
于谦正在伏案疾书,推动农庄法,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涉及到了大明江山,数十年的安泰和稳定,以及高速发展。
陛下追求的是小农经济的蜕变,而且只能胜,不能负。
如果在陛下龙驭上宾之时,小农经济仍然没有蜕变成为商品经济,在太阳落山之后,大明会立刻陷入群魔乱舞之中。
到那时,大明怕是要陷入长冬之时。
而农庄法,遍布大明的农庄,就是小农经济蜕变的重中之重,从始至终,一直是于谦在负责农庄法的具体推行。
“于少保,最近痰疾可有发作?”互相见礼之后,兴安开始了寒暄,也不算是寒暄,陛下时常会问,兴安也要做到心中有数。
于谦满是笑容的说道:“劳烦陛下关怀,某身体无恙。”
跟随陛下游山玩水,于谦比在朝中清闲的多。
江南科场舞弊案、仁和夏氏刺王杀驾和孙显宗搞出的事儿,不过是给陛下南下助助兴的水平罢了,是个麻烦,也仅仅有些麻烦罢了。
甚至都不用于谦出手,番都指挥马云、锦衣卫都督卢忠、南镇抚司指挥使杨翰,足以应对。
于谦不用消耗那么多的心力,太医院的太医一月三次问诊,他的身体非常健康。
兴安将自己的来意一一说明,又继续说道:“咱家不才,曾听闻陛下与于少保论亡国之兆。”
“其一曰求荣得辱,致使天下有志之士寒心,天下失序;其二曰人亡政息,党锢盈天,政令朝令夕改,反反复复,致使天下失宁;其三曰政怠宦成,天下神器假手于人,器名假私相授,天下失道。”
于谦看了眼兴安,点头说道:“然也。”
其实文官和宦官是天敌,历朝历代文官和宦官的撕扯,贯穿了整个中原王朝,像于谦和兴安如此和睦的内外两相,历史上不是没有。
当年唐玄宗李隆基的宦官高力士和张九龄的关系就比较和睦。
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的时候,高力士还为张九龄说了好多好话,但是李隆基一意孤行,到了安史之乱时,李隆基才悔不当初说:吾取张九龄之言,不至于此。
兴安作为一个宦官,他应该是不学无术的,可显而易见,兴安并非如此,都过去了这么久,兴安仍然牢记亡国之兆有三。
兴安颇为平静的说道:“陈宗卿为官清廉,时人称颂其为陈青天,咱家就觉得陛下这长卷真的刊印到了邸报,送至州府刻石,陈宗卿只能自缢以示其高洁了。”
陈宗卿被陛下作画骂了,他怎么办?
他只能去死。
他不能去找陛下陈情,否则就变成了陛下对还是他对的问题,变成了陛下的脸面重要,还是他陈宗卿的脸面重要。
“大珰有什么好办法吗?”于谦仔细思量下这件事,还真的他出面劝谏,其他人都不合适。
但是的确不好办。
兴安笑着说道:“有,就是在这城门上抹去松江二字,写上杭州二字,便足矣了。”
“这样田里指指点点的缙绅,就是夏时正了,而那些个在城门强取豪夺的,百姓卖个枣儿,还要被抓两把的,就是兴海帮的帮众了,而坐在府衙里和缙绅勾结的就是杭州知府,而不是松江府尹了。”
于谦惊讶的看着兴安,这明明画的是三泖九峰的松江府,怎么就变成了杭州府呢?
这不是指鹿为马!是什么!
但是又颇为合理,画里是三泖九峰,的确是松江府的山水,可是陛下说的事是杭州府的事儿。
于谦愣了许久,才说道:“那就按大珰说的办。”
内帑和国帑,林绣和王祜斗了这么久,内帑太监林绣,每次都能大获全胜,一本《气人书》每次都能把户部郎中王祜气的七窍冒烟,每次王祜都得请户部尚书去皇帝跟前儿求情,请皇帝拉偏架。
林绣也是宦官,宦官走的就是剑走偏锋,思路很是清奇。
明晃晃的杭州二字,的确是能保陈宗卿的清誉,而杭州知府和夏时正勾结,已经被下狱,最好的结果也是斩首示众,弄不好就要送解刳院,毕竟是谋逆大案。
“就是陛下会同意吗?”于谦斟酌的说道。
兴安笑了笑说道:“这不就请于少保来了吗?这天色不早了,就不多叨扰了,咱家先行告退。”
“送大珰。”于谦站起身来,送了两步。
兴安为什么绕一大圈,不自己劝,非要于谦来劝?
因为兴安和于谦都清楚的知道,陛下的这幅画里所说的豺狼虎豹,吃尽血肉,要骂的并不是杭州知府,要骂的也并非松江府尹。
陛下要骂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层层压榨的朘剥。
次日的清晨,于谦早早就到了御书房恭候陛下,手里还拿着一本奏疏和一卷贪腐案的卷宗。
“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否?”于谦俯首行礼。
朱祁钰笑着说道:“朕安,赐座。”
“臣今日来,是为陛下昨日所作之画而来。”于谦直接开门见山,把自己的奏疏和卷宗递给了兴安说道:“卷宗是景泰五年,江南稽查贪腐案,金华府推官徐麒耀贪腐案。”
景泰五年,左鼎手、练纲口的练纲和左鼎来到了南衙,查贪官污吏四百余人,朝野震动。
而后练纲和左鼎再次前往了四川,主持了戥头案的稽查,连朝中的正三品大员,户部左侍郎,继承户部尚书的张凤,都被拉下了马。
都察院的科道言官,也是大皇帝的水猴子之一,在只手遮天总宪贺章手中,都察院越来越有清朗之色了。
贺章真的只有一只手,另外一只手,葬送在了塞外,而泄露了大明军动向的鸿胪寺卿杨善,最终被皇帝斩首示众。
朱祁钰打开了案卷,里面是徐麒耀的罪状。
徐麒耀是正统七年的进士及第,二甲三十六名,乃是河北固安人,当年被授予了刑科给事中,而后知滨海县事,随后不出三年迁金华府推官。
为官十余载,徐麒耀共计贪腐收受贿赂超过了四十六次,贪腐高达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大约能养于少保的九重堂一千三百三十年,也就是到西历公元2790年。
徐麒耀在金华府豢养的小妾就超过了一百四十余位,其中还有一对母女。
徐麒耀还对这对母女的榻上事,进行了一番对比。
徐麒耀这个人很有特点,喜欢钱也喜欢女人,只给一样,他还不办事,两样都给够了,他才高兴,他高兴了,事儿就好办了。
在卷宗之中,记录了一份让朱祁钰看完瞠目结舌的‘教子篇’。
教子篇可谓是官场的金科玉律。
“他真的是观点鲜明坦率朴实,语言精炼警句迭出,振聋发聩的一派胡言啊!”朱祁钰看完了教子篇,叹为观止的说道。
许麒麟教子篇之中,共有金科玉律七条。
第一条:对与错,对自己有利则为对,对自己有害则为错。若是无法分辨,利于顶头上司则对。
第二条:真与假,学会说谎、善于说谎、习惯说谎,妓与官无二致,皆以言惑天下,官字两个口,欺上又瞒下。
第三条:少思少虑少念,不学无术,眼盲心瞎。遇世间不平事而觉不平者,意难平则坎坷蹉跎;遇世间不平事而不觉者,念通达则官运亨通。
第四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上利则平步青云,对下利则固若金汤,利自当头,千里做官只为财。
第五条: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着眼当下鼠目寸光,方为官本务。王道乐土,与己何干?欲食肉,就要目光短浅,不思长策,合则为群,不合则寡。
第六条:溜须拍马,升迁考评唯有上官。这溜须拍马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