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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忠,大明锦衣卫左都督,陛下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刀,乃是大明抄家第一人,李宾言、李贤、南镇抚司镇抚使杨翰等人的抄家本事,都是从卢忠那里学来的,哪怕是李宾言不讲那些秘法,他的分享,也让江苏地面官僚大开眼界。
李宾言没讲的内容,其实才是重点,如何查清楚目标到底有多少资产,有多少是代持的资产,有多少左手倒右手的买卖,有多少藏银,想弄清楚这些,都是不宣之秘,等闲不足与外人道也。
用卢忠的话说,抄家是个细致活儿,你把宅子里的银子掘地三尺抄出来,那不算是本事,能把盘根交错的资产理清楚,弄明白,才算是本事。
而知道这些,需要用到的一些手段,比如收买家人,比如在民间走访,比如深入探查,比如查账,比如探查银路,这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需要在实战中,不断的总结经验教训,方能大成。
李宾言最后总结性的说道:“胡少师训诫某,跟某说了一番话:说这自古以来,历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人,他们手里才有几个银钱?榨干了能榨出几滴油来?榨着榨着把最多的、种田的庄稼汉逼反了,那便是气数已尽的时候了。”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若不是他要弄井田法,把这百姓逼到了绝路上,这绿林赤眉闹起来,新朝气数哪里能只有短短十四年?这东汉末年,若非这黄巾军搅动天下,这东汉天下还是刘氏天下。”
“别说这行商的,势要豪右们想造反,都不可能成,这几千年来,就是这藩王起事能成事儿,不过靖难一役耳,燕府一家也。”
就这一个燕府靖难,那还是建文君配合的好,但凡建文君配合的差点,燕府想夺天下,也是不大可能的事儿,兵推棋盘上,大明皇帝手持太子府,不用兴安出手,都能把料敌于先的于谦、疲兵再战的石亨打的溃不成军。
在地方就说地方事儿,地方抄家最大的顾忌就是把人逼反了,没法向朝廷交待,可事实上,李宾言抄了这么些年,也没见哪个势要豪右之家,敢造反的。
抄家顶多是首恶被拿去了脑袋,这造反,可是全家所有人的脑袋。
西汉时,从汉高祖起,一百多年迁豪户守陵,一茬一茬的割,也没见哪个势要豪右之家敢造反的。
李宾言带着一众缇骑们抄家,在日暮时分,便把事情处理的干干净净,让苏州地方官员,叹为观止,能做到李宾言这么干净利索,甚至只有李宾言这一半的功力,还愁没有圣眷?
该人家李宾言圣眷在隆,这谈笑间,就把抄家这么大的事儿,办的利利索索。
“李某这便告辞了。”李宾言看着日头,笑着说道:“诸位留步,不必远送。”
“李巡抚,这都日暮了,要不就留在吴塔,某也尽地主之谊,顺便再讨教一二。”周忠达惊讶无比,这上官都到地界了,就是不捞那么多的油水,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周忠达都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了,那连扬州花魁的画船都打了招呼,哪成想,这么晚了,李宾言居然还要回去?
“松江府就这般,事儿多,回去还要处置一些事儿,就不多留了。”李宾言去意已决,让他世故他可以世故,可是让他精于世故,他真的不擅长,他就没那个天分。
周忠达看李宾言的态度坚决,便不再多留,俯首说道:“送李巡抚。”
“好说。”李宾言上了车驾,一行人连夜奔着松江府回去了。
周忠达看着李宾言的车驾,看了许久才说道:“这李巡抚啊,终于是把官儿做明白了。”
于谦曾经提议让李宾言回京,一旦大明军北伐全军覆没,李宾言就是于谦挑出来的那个接替他的人,于谦看人很准,李宾言若是把性子特立独行稍微改一改,便是贤臣。
能臣能不能,看的能力,贤臣贤不贤,除了能力,自然还看名望。
李宾言不能去天边看看,自然要把这官儿给做好,做通透,做明白。
第八百八十二章 哄抬粮价者,杀无赦
“李巡抚,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李巡抚解惑。”陈宗卿憋了一天了,终于在回去的路上,说了出来。
李宾言点头说道:“你问便是。”
“李巡抚之前是不是不打算回京任事?”陈宗卿好生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话,才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其实在问,这在回京述职之后,李宾言前后变化这么大,是不是这个原因。
李宾言笑着说道:“是,陛下圣眷,臣子自当肝脑涂地,松江府已然走上正轨,本欲下西洋,奈何去不得。”
李宾言从到了松江府之后,兢兢业业,是为了能对得起陛下的圣眷,把松江府打理好之后,他打算前往天边,这是他的夙愿,这也能够解释一些他之前办事丝毫不留余地的原因。
这满地腌臜的官场,李宾言着实是待腻了。
在回京述职后,李宾言清楚的知道,自己去不了天边,那这官儿便要继续当下去,所以李宾言变得世故了一些,也情有可原了。
“如此,下官了然。”陈宗卿恍然,他的这位上官,也不是不知道变通,之前是不肯而已,志不在此,可还是那句话,这天下又有谁能万事如意,事事顺心?
李宾言坐正了身子,颇为严肃的说道:“今天你可看到了,这吴塔宋氏何其豪奢之家,家财万贯,可欠了宝源局的钱,那是生了百般的办法,非要赖着不还。”
“今日所获大大出乎下官预料,这就是折买,少数也两百万银币了,既然如此豪奢,他们为何不肯还钱呢?”陈宗卿满是疑惑的说道。
今天李宾言主持抄家,从吴塔宋氏抄出了上田三千顷,按照吴塔地价,这三千顷地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万银币。
大明立国初,新离兵革,人少地空旷,上田率不过亩一金,也就是一两现银;至景泰八年,民浸驯善,役轻省费,生理滋殖,田或亩五金,也就是一亩地涨到了五两银子或者五枚银币。
田亩价格可以客观的反应当地的人口密度。
比如从顺治到康熙末年,这江南的地价,就始终在一亩一两银子到一两五钱银之间不等,一直到了雍正末年,才涨到了三两。
这三千顷上田,其价值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万银币,这还仅仅是田契,查抄的财货之中,还有现银四十余万两,五十亩上等园舍就高达四处,这一处价值就是十万银币以上,各种金银彩币、绫罗布卷数万匹之多,还有各种南洋、西洋宝物,这些实物其价值便很难去衡量。
关键是还抓了近三十多个伶人,这些伶人是吴塔宋氏专门养着贡自己家丧葬婚娶所用。
而吴塔宋氏欠了宝源局不过二十万银币罢了。
李宾言嗤笑了一声说道:“我和应天巡抚李贤,可谓是凶名在外,江南地面,人人都称我二人为酷吏,可是如此酷吏治下,他仍然如此大胆,而且还不止吴塔宋氏这一家,这次事涉过十余豪奢之家。”
“为何这般,胆大包天?”
李宾言把陈宗卿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双李恶煞臭名昭著,抄家的手艺路人皆知,如此酷吏治下,这吴塔宋氏,如此豪奢,可就是敢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要从虎口拔牙。
陈宗卿想不明白,这其实是他第二个不解之处。
“胡少师教训的是啊。”李宾言颇为感慨的说道:“这胡少师曾问我,朝廷,什么才是朝廷?其实在百姓眼中,我们这些当官儿的就是朝廷。”
“在京师的时候,陛下叫你什么?”
“陈青天。”陈宗卿略微有些含蓄,却带着几分自豪的说道,名字会起错,但是这外号一般不会叫错。
他是在京师各路拜访,想要仕途畅通无阻,但是这路他也没走通,至少为官至今,他对得起陛下叫他陈青天。
李宾言打量了一番陈宗卿才继续说道:“青天,在松江府百姓眼里,你就是青天大老爷,他们头顶上的老天爷,这便是胡少师所言:朝廷,在百姓眼里就是咱们这些当官儿。”
“之前官绅沆瀣一气,一个鼻孔里出气,还是以吴塔宋氏为例,他们想要把这炒粮食的损失摊到朝廷的头上,是因为之前便是一直这么做的,终归损的是公家的东西,使些银钱,便可以报个灾荒,糊弄了事。”
“朝廷查下来,巡抚为知府遮掩,知府为知县遮掩,知县为豪奢户遮掩,这遮遮掩掩,一笔稀里糊涂的烂账,最后理不清,弄不明,不了了之。”
“从来便是如此,所以就萧规曹随,变得理所应当,进而理直气壮,再到查处之时,则恨得咬牙切齿,你看那宋氏上下,恨不得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才肯罢休,却从来不想,这事儿,本就不对,他们从宝源局借到了钱,却不肯用于申报途径,挪做他用,欠债不还。”
从来如此,便对么?
显然不对。
可李宾言和李贤,却得了个酷吏的名声。
“李巡抚,下官还有一事不解,为何李巡抚抄了家,拿了人,却留下了几个不一道拿下?”陈宗卿颇为疑惑的问道。
今日在吴塔宋氏家中,拿人却没拿完,只拿了几个,留下了一堆人,这事儿,让陈宗卿有些想不通。
李宾言却微眯着眼说道:“他们心里有怨气,就会闹起来,闹起来好啊,闹的越大越好,最好闹得人尽皆知,闹得江南地面人人议论,最后闹到不可开交,这个时候再杀鸡儆猴,这等事,日后便不会有了。”
陈宗卿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他这才想起来,李宾言也是个读书人,这阴损的招数,可谓是防不胜防。
这显然是打算拿吴塔宋氏的这些人做饵,做一个杀鸡儆猴的局。
李宾言贵为大明巡抚,是地地道道的贵人,诸事繁杂,总不能每次出一次事儿,便带人抄一次家,虽然很有趣,李宾言也很擅长,但他真没那么闲,既然要办,就要办的富有成效,办到日后无人犯禁为止。
闹的越大,收场的时候,震慑的作用就越大。
这是立规矩。
在陈宗卿看来,江南地方送李宾言这个酷吏的名号,真的是名副其实,确实是狠辣。
不出李宾言所料,这件事很快就在江南地方形成了广泛议论,这吴塔宋氏是被抄了家,可是这人脉尚在,这遮奢豪户的姻亲们也心有戚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自然有些人花了些许银钱,让这江南诗社的笔正们,开始四处煽风点火。
这火越烧越旺,连这茶社里的说书人,都开始说起了这段,不过却是借古喻今,把李宾言假托这南宋朝的秦桧,把这案子颠三倒四的传播开来。
理越辩越明,遮奢豪户的声音大,可是这事实就是事实,各知府知县衙门张榜公告,将事情的原委说的清楚明白,这风向立刻就变了。
人不患寡患不均,普通中人之家,一年为十几枚银币奔波,这遮奢豪户本就豪奢,居然能从宝源局拆解到如此多的银币,借到了居然去炒粮食,简直是罪不可赦。
把粮价炒起来,最后吃亏的是谁?总不能是吃皇粮的李巡抚、陈青天吃不起饭,饿肚子吧。
遮奢豪户们的笔杆子们,自然不肯气弱,各种歪理带着风向,一时间这两股风力,颇有些针锋相对。
最后是皇帝一封圣旨至松江府,这件事才算是落下了帷幕。
皇帝的圣旨里怒气冲天,大发雷霆,要求松江巡抚、应天巡抚,联合江苏、浙江、凤阳巡抚,各知府、知县衙门,严查郡县安南之战中,囤货居奇商贾之家,重惩不宥,但凡是哄抬粮价者,杀无赦。
大明皇帝朱祁钰的诏书里,从来没有杀无赦这种词,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切的词语,是当今皇帝的禁忌,向来讲究具体问题具体对待的皇帝,用出了这等词语,可见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
这一下子,笔杆子们立刻哑了火,他们背后的那些金主们,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李宾言想起了当年,正统十四年十月末,大明京师之战大明大胜瓦剌,京师人人欢欣鼓舞之时,庆幸大明还有于少保,还有陛下。
大明皇帝主持朝议,除了恩赏,便是处斩了一批从八月到十月哄抬粮价、囤货居奇的商贾,并且在奉天殿内,以奸商二字称之。(八十章)
在京师之战中,陛下就曾经明言:战时囤货居奇、哄抬粮价、以空卖空、敛财敛地,导致民不聊生的人,不配活着,倒卖粮食的奸商,立刻斩首示众!朕要求,立刻,马上!
大明皇帝朱祁钰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你要是炒其他东西,皇帝也不惜的管,市场规律,愿赌服输,比如当初南衙有些人炒煤最后被煤山给埋了,大皇帝也是好说好商量,三番五次下诏,这个财不能发,他会出手。
但是炒粮食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
“这宋氏还了钱,还有这等事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