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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渊已经把话说的非常委婉了,维持现状,或许是朝野内外都有的想法,因为一个放归依亲的军卒当街杀人,这军卒不仅没有偿命,还把驸马都尉们的权力收了回去。
“亲亲之谊,朕有过吗?”朱祁钰一乐,看着江渊反问了一句。
自打当初被人从郕王府拉到奉天殿,坐在四方凳上监国,朱祁钰就已经跟亲亲之谊这四个字绝缘了,皇帝被瓦剌人俘虏,作为郕王去监国,最后登基,击退瓦剌人后太庙废稽戾王太上皇帝号,炸了稽戾王的坟头,最后太庙悍然弑君,朱祁钰哪来的亲亲之谊。
襄王为何在大军凯旋之时,立刻马上,连口水都不喝的奔着大宁卫去了?朱瞻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皇帝这儿亲亲之谊,那是一点没有,陛下对襄王府的种种恩赏,是看在朱瞻墡为大明奔波的份上,和亲亲之谊没有半厘钱的关系。
“这……”江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亲亲之谊这块,陛下自然有,嫡皇叔、沂王府,不都是亲亲之谊的体现?
“江尚书的意思是,这件事儿,想要推行,会有阻力。”于谦为江渊分辨了两句,江渊是个干实事儿的人,就是这张嘴就不讨人喜欢,没事就怼户部尚书沈翼一句,江渊说不清楚的话,于谦要说清楚,这是百官之首的职责。
朱祁钰非常认可于谦和江渊的话,他看着于谦颇为认真的说道:“那自然会有阻力,但凡是把手伸向老百姓的政令,都会得到广泛拥戴;但凡是维持现状的政令,大家都会真心认可;但凡是把手伸向了肉食者的政令,就会备受攻讦,阻力重重。”
“中原数千年,风风雨雨王朝更替,大事小事莫过如是。”
“陛下圣明。”于谦沉默了片刻,为皇帝陛下点了个赞,有些道理臣子明白,但是臣子不能说,这话只有陛下可以说。
江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虽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陛下和于少保论政,可每次,江渊都胆战心惊,这等话,能讲的这么明明白白吗?
于少保这头不劝也就罢了,还顺着陛下的话说陛下英明!
朱祁钰靠在软篾藤椅的椅背上,对着于谦底气十足的说道:“皇叔不在京师在大宁卫,这郑王被坑没了,这沂王、崇王还小,我倒是要看看,他们闹起来,能去找谁?忠国公府,我们的京营大都督石亨石都督算一个,浚国公算一个,浚国公领宗人府事,也回来了,能请得动,就让他们请!”
这最后一句,朱祁钰以前是万万不会说的,朱祁钰以前喜欢拿石亨说事,是知道石亨不敢、更不会跟着胡闹,亲疏有别,朱祁钰能拿石亨说话,但是之前朱祁钰绝对不会这么说陈懋。
他清楚的知道老爷子忠于大明,至于是否忠于他这个皇帝,那就尚未可知了,他自然不能点陈懋的名字,容易出事儿,君臣相隙。
这问清楚了,这便能说了。
于谦摇了摇头,笑意盎然的说道:“浚国公年事已高,回京后除了到讲武堂,概不见客,想请浚国公出面,还不如从臣这里想办法来的简单。”
大明头号权臣、皇权和臣权斗争的漩涡中心、大明晋国公于谦于少保,分量确实够了,可是拿什么筹码让于少保为他们这群废物点心说话?
废物就是废物,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驸马都尉权柄丢失后,这两京一十六省的五城兵马司也有人管理,无论是锐卒、庶弁将,还是放归军卒,那都是陛下的忠实拥趸。
朱祁钰笑容更甚,敲了敲桌子说道:“从于少保身上想办法,他们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朕都奈何不了的晋国公,他们要是有这能耐,朕把位子让给他们坐!”
朱祁钰有时候对于谦也颇为头疼,这个人执拗起来,朱祁钰也拿他没办法,就这帮只知道极限朘剥百姓的家伙,能拿于谦有什么办法?
卑鄙是卑鄙者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可是卑鄙者面对高尚者是不堪一击的,是无可奈何的。
“陛下言重了。”于谦是心里有数,他之所以无敌,是因为陛下的庇佑,是陛下在给他遮风挡雨,没有陛下的庇佑,这朝中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于谦一个臣子,又能扛得住几波汹涌的攻势?
皇帝怎么可能拿一个臣子没办法?于谦又不是权臣,他自己放弃了武力。
“吕宋国王赛义德·艾布伯克尔,请封吕宋总督,朕不愿,不知于少保的想法?”朱祁钰说起了南洋事,眼神中露出的却是凶狠,他语气不善的说道:“一个大食人也敢请封这个职位,他又不是大明人。”
狭隘的大明皇帝,依旧狭隘。
“臣以为不能封。”于谦立刻表态,态度异常的坚决。
在松江府万国荟的时候,于谦就见过赛义德的亲弟弟安塞亚,这群大食人实际统治了吕宋,当时于谦就和皇帝谈论过关于吕宋问题,永乐年间许柴佬被文皇帝册封为了吕宋总督,大明不再南下西洋,没有了大明支持的许氏总督,很快就失去了在吕宋的统治权。
于谦深吸了口气,从袖子里抖出一份奏疏,吕宋遣使到大明请封,于谦也早有听闻,陛下肯定会问他,那作为百官之首,自然要言之有物,他将奏疏递给了兴安对陛下说道:“正统九年,贼酋赛义德,大屠侨民。”
朱祁钰并不知道这段往事,面色凝重的拿过了奏疏,耐心看完之后,朱祁钰的眼神已经不是凶狠了,而是平静,这是准备操刀子杀人的平静。
朱祁钰的确不喜欢侨民,可那也是大明的海外弃民!
“赛义德好大的狗胆!干了这等事,以为把人杀绝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吗?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他!还!敢!请!封!”朱祁钰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段话。
正统八年,赛义德说要兵发他国,厚价购买铁器铸造兵器,侨民不知内情把这铁器都卖给了大食人,贼酋赛义德令人录侨民姓名,三百人一院,入即歼之。
纸包不住火,贼酋如此大屠,事情败露,侨民群走菜园,联袂相抗,贼酋赛义德发兵攻打,侨民无兵器可用,死伤无法计算,逃奔大仑山。
贼酋赛义德继续发兵复攻,侨民殊死斗,因为不熟悉大伦山地形,贼酋赛义德屡战屡败,旋即后悔,遣使议和。
侨民首领根本不相信赛义德这种狗东西会反悔,扑杀了使者,大伦山到底是山地无粮食用,侨民再攻城遭到了埋伏,一战先后死者二万五千人。
贼酋赛义德更是下令,诸君所掠侨民赀,悉封识贮库。
在奏疏中,于谦对赛义德已经不是吕宋国王,而是贼酋二字,这代表着于谦已经把赛义德定义为敌人。
被于谦定义成敌人,那就是大明的敌人。
打狗还特么看主人,这些海外侨民无论和大明有什么样的龌龊,那都是关起门来的龌龊,赛义德劫掠侨民,大屠特屠,吕宋侨民从十数万众,一下子锐减到了四十家,这四十家还是赛义德的狗腿子,最后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正统十三年,这四十家狗腿子系数被诛。
吕宋惨案,大明朝廷并不知晓,实在是赛义德心狠手辣至极,杀人时将所有船舶付之一炬,要不是这惨案的幸存者千辛万苦的逃回了大明,才奏闻朝廷,这件事知道的更是少之又少,可是这奏闻石沉大海,堆积到了古今通集库的书山之内。
于谦也是要跟皇帝奏对,才差人到古今通集库里翻找吕宋文书,这才让这奏闻,重见天日。
要确定这件事的真伪很简单,十数万众死难,只要想知道,稍微调查一番,就清楚了,这些人是活生生的人,不会凭空消失,吕宋是不是还有这么多的侨民,问问海商就一清二楚了。
于谦通过鸽路询问松江商总叶衷行,叶衷行一听晋国公吩咐,行动极为迅速,寻找了诸多海商,询问详情,这桩陈年旧案才浮出水面,不仅仅是旧怨,还有新仇。
“陛下消消气,气大伤身。”兴安给皇帝倒了杯茶,小心的放在案几之上。
于谦低声说道:“据叶衷行奏闻,这赛义德自大明开海后,还在做这些事,不过不敢明目张胆而已,证据太少,臣没写在奏疏里。”
叶衷行不敢诓骗于谦,于谦手里的证据太少,没写到奏疏里,可赛义德仍屠掠大明侨民之事,根据于谦多年的从政经验,九成九是真的。
其实就是路径依赖,侨民富硕,抢了就能发财,抢习惯了,自然要路径依赖的抢下去。
兴安第一次这么讨厌于谦这实话实说的性子,陛下这会儿火气正大,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朱祁钰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血债血偿,赛义德是吧,朕不把他灭了,朕跟他姓!欺我南洋侨民无军备傍身是吧,朕就让他看看,什么是军备!”
“敢杀大明百姓,敢杀朕的子民!!”
于谦往前半倾的说道:“陛下啊,臣有一策。”
此时此刻于谦的神情,代表着于谦不是大明的晋国公,而是读书人在为陛下分忧解难。
于谦可是会试第一,殿试第三甲九十三名的正经进士出身,怎么也不会辜负这读书人的名头,出主意的时候,于谦总是尽显读书人的风采,他出的主意,阴狠毒辣。
于谦为人正直,也是这刚正二字的光环太过耀眼,让人们常常忘记于少保读书人的身份,被他定性为了敌人之后,这些敌人会见识到什么叫做残忍。
第九百二十五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在大明得罪了皇帝,还是有活路的,比如徐有贞,比如刘永诚,比如萧镃,只要还在踏踏实实做事,叨叨几句惹得皇帝不快,皇帝那么忙,也不会闲的没事抄家灭户,大明这么大,容得下反对的声音。
可是在大明,得罪了于谦于少保,被于少保定性为了敌人,那就是人神共弃的存在,那便没有一点活路可言了。
所以,朝臣们一般情况也不招惹于少保,被皇帝骂两句,说不定还能博个刚谏的美名,被于少保骂两句,那可是耻辱中的耻辱,败类中的败类了。
很显然,赛义德的所作所为,得罪了于谦,于谦这卸下了晋国公的伪装,露出了读书人锋利的爪牙来。
朱祁钰听完了于谦的谏言,又补充了几个细节,最终将这个计划完善的极为周详。
皇帝喝了兴安倒的茶说道:“于少保,不愧是……读书人。”
朱祁钰实在是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了,只能以读书人来形容了。
“臣确实是读书人,相比较陛下的英明睿哲,臣还是稍逊一筹。”于谦坐直了身子,丝毫没有不觉得自己刚才出的主意有损他的名声,对待敌人,就应该手段尽出,怎么狠毒怎么来,恶这个时候不用,那才是是非不分的大恶。
在这种事上忍气吞声,只会让大明在外交中陷入被动,连中原侨民的利益你大明都不维护,那些番国怎么可能跟你大明一条心?
于谦出的主意虽然阴毒,但是绝对比不上陛下折腾倭国的狠辣,日拱一卒,把倭国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于少保谦虚了。”朱祁钰笑着说道。
于谦俯首说道:“哪里哪里,还是陛下厉害。”
兵部尚书江渊一杯一杯的喝着茶,神情木讷,皇帝和于少保面不改色的谈论着绝户计,让江渊大感震撼,若是被面前这对君臣盯上,还不如直接去阎王殿报到来的痛快。
于谦出的主意,再加上朱祁钰的补充完善,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里挑外撅。
赛义德有个弟弟叫安塞亚,这个安塞亚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是到了安塞亚这个位置,还有那么大的上进心,他安塞亚到底要上进到什么地步呢?
这里挑,便是挑拨兄弟阋墙,给安塞亚一些似是而非的承诺,安塞亚那不安而躁动的心,就会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来。
赛义德为何专门遣使到大明来请求大明皇帝恩封吕宋总督?原因就在于安塞亚掌控海贸,势力越加庞大,再加上安塞亚那昭然若揭的上进心,赛义德自然要想方设法增加自己的筹码,以保证自己在博弈中,或者可能的冲突里,稳操胜券。
这外撅,便是有两层,大明有高道德劣势,即便是吕宋侨民尽数被屠,大明水师征伐吕宋,也没法干出太过于残忍的事儿来,可是这海外,有的是人干这种脏活,比如倭寇,比如失去了高道德劣势,拥有了低道德优势的海外豪奢之户,刘天和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这外撅更是简单,只要放出吕宋的机易山中有金银矿,那闻着腥味的鲨鱼就会蜂拥而至,而后将盘踞在岛上那些大食人们撕得粉碎。
折腾的差不多了,大明朝廷再出面收拾局面便是。
阴毒吗?确实阴毒,可是朱祁钰就是想看到血流成河,血债血还。
朱祁钰看着江渊一杯一杯的喝茶,对着江渊说道:“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