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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闲人,不过都是些聒噪之辈,不必听他们言语。”
这番话倒是说得楚升眼睛一亮,不由得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赖老爷。却是与之前那目中无人的表现大相径庭,仿佛是换了个人似的,当真让人惊讶。
这眼神,赖老爷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的,却是笑道:“楚掌门无须多想,我亦是有几分见地的。若只是个草包,怎可搏得如今地位。”
这番说法,却倒也是。楚升不由得暗暗点头,然而想到一事,便开口道:“只是在下有一事想不通。。。”
“那便说来,索性在马车中左右无事,正是无聊的紧。”
“以赖老爷之才思,应当不会不明白。这趟镖便是将依托给洪宣等协力同进,而赖老爷安危更是交予那杨元志所护,只是为何却对他二人。。。”
赖老爷便抬起眼皮瞅了楚升一眼,笑着道:“无礼乃至于。。。肆意?”
这话便是毫无遮掩的说开了,于是楚升便也点了点头,又补充道:“特别是杨元志。。。想必赖老爷不会看不出来,他胸有壮志,手上亦有真功夫。虽是心高气傲,但却也足以依仗。赖老爷又。。。何必为那行镖费便将他家传宝刀直接转手?如此。。。若是被他所知,怕非是美事吧。”
“呵。。。”赖老爷摇了摇头,懒洋洋的像只癞蛤蟆一样趴在车厢里,“为何?原因很简单,我身有所傍,又何惧他人。且行镖此事对我而言,不过尔尔,我胸中早有计较,便何必在意。再者那转手卖刀一事,那刀却又不是我的,我也无需依靠那杨元志来护,如此便也就随手为之,寻个乐趣罢了。”
这番话却是听的楚升暗暗咋舌,不禁连番看了他几眼,心道这人若不是疯了,那便是真的毫不在意。
也或许。。。根本没有意味到真正的情况。
但,他看上去丝毫不似疯傻模样,且这番表现却也不是目光短浅之人。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却还是我便是看不惯这般人等。”
赖老爷却是眯着眼睛道:“其二人或许在你看来皆是豪杰,但与我观之,却是粗鲁之辈,平生只好打杀,以手中刀剑为行身之径,何其低劣。”
“你道我为何唤你而来?却是你倒也曾读过几年书,当与他们不同,你我二人或许才有共同语言。如那般粗鄙之人,怎会理解我。”
楚升当真无言以对,这赖老爷却是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说话之间也是振振有词。他真不知应当如何回答,只得沉默以对。
“当今大夏,不知楚掌门如何以看?”赖老爷却自找话题,且寻了个完全不似他这番形象应该谈及的事情。且看他一身肥肉,如蛤蟆般躺坐在车厢内,满是横肉的脸上点缀着一对绿豆眼,唇边两抹八字胡,左看右看都是个奸猾之辈模样,此时却张口便论及朝堂大事,给人一种怪异之极的感觉。
“不知赖老爷如何看?”
“一国兴亡,系于帝身。。。”赖老爷嘿嘿笑着,说着应当是些“高才”之辈才可能说出的透彻话语,“且看那十年前,杨无敌一战败北戎,天下皆惊,大夏乃是当世强国。然而帝性疑,杨无敌纵有补天之能,亦交去兵权,解甲归田,再大才能都毫无用武之地。时至今日,大夏军队已然败坏至此,如杨元志这般英雄人物也在军中蹉跎,多被打压,全无出头之日。”
楚升心中一动,目光落在赖老爷侃侃而谈的脸上,心道他果然知道杨元志是个有能耐的豪杰,但却依旧以极其恶劣的态度相待,真像是他所说的那般,看不起粗鄙之人吗?既是如此,又为何在此时言语里颇有叹息之色?
“此是军中。且看那官面,大夏九千岁乃只是一介阉人,却权势滔天,买官卖官直至三公位。由是更带坏了大夏官场,一日生辰,五州之地官员纷纷呈上动辄数十万两生辰纲。便有如此钱财,却是分散给贫苦人家不好?那福州正逢大灾,十数万灾民嗷嗷待哺。朝廷仅拨钱粮二十万,经各路官员上下其手,又有几分能用于灾民身上,这又何用?灾民又有何人怜?且这却正与一府境知府所献生辰纲同数,你说却是好笑不好笑?”
楚升不禁正了神色,目光深深的看着眼前的赖老爷,却不知当以何言相对。
眼前这人,真当还是那席间赖虾蟆吗?
如今这番模样,却全然是个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之人。
且这赖老爷,本是为落龙城知府送生辰纲而行,口中却多是愤懑,话语里更是多有暗示。
这期间,又是何意图?
顿了顿,见楚升并未答话,赖老爷也不在意,只是自顾道;“依我之见,这大夏已然腐朽,自军中,到官场,自外皮至内里。”
“如此大夏。。。却是不如去矣,去矣。”
他似是动了真情,拿起胖乎乎油腻腻的肥手擦了擦眼泪,又道:“我知楚掌门乃是读过圣贤书之人,不知可有诗作?”
“并无。。。”
“我亦是个读过书的,但却不甚精深,曾有去福州一行,彼处实在惨烈,但却无才寄诗以叹。若是楚掌门日后往福州一行,不妨留下诗作。福州民众受灾甚惨,横道便有尸骨,被野狗啃食,却真当是世事艰难,其苦当为世人知。”
楚升却是肃容相对,沉默许久后道:“这是自然。。。”
于是,车厢中便陷入一阵沉默,半晌后那赖老爷才出声道:“你说。。。若是那些知府丢却了生辰纲,钱财散去福州灾民处?这却不是天大好事?”
楚升心中一惊,蓦然抬头,却见他那张肥脸甩了甩,叹道:“却是不可能之事罢。。。”
第54章 论盗
顿了顿,赖老爷又开口道:“楚掌门为江湖人,可知江湖轶事?”
楚升摇头,便道:“我自幼于山上修习,或有下山读书;虽是江湖人,实际并未深入其间,却是知之不多。”
“曾传闻,江湖之上乃有传奇人物,而今便是那四侠五盗六刺七匪,不知楚掌门可有曾听闻?”
这番楚升倒是曾经听说过的。这共计二十二人或许武功并不高,但乃是江湖中声名传播最广之人。但具体情况他却也不清不楚,只是知道有这么些人的名号在,但具体乃是谁谁,却是一无所知。
“我却是曾有见闻五盗其一,因此才多有关注,这厢索性无事,却说予楚掌门听。”赖老爷拍打着坐垫,倚着马车道:“这名传天下的五盗,便是那侠盗、仁盗、色盗、义盗、信盗五人。”
“不知楚掌门,如何看待这‘盗’?”
楚升想了想,便道:“《荀子·修身》有云:窃货曰盗。”
赖老爷便笑,语气幽幽道:“窃货若为贫不为己身,若是盗取朱门之才以济饥寒之民呢?”
“依我所见,窃货为己,应当为贼。何以为‘盗’,为盗者乃是行些窃货为民之举。”
“误了、误了。。。”楚升摆手,怀抱着长剑道;“盗便是盗,匪便是匪,赖老爷不应将其贴上这些标签。”
赖老爷显得有些动怒,便是甩手拢袖,语气生冷道:“那窃财为民与窃财为己,如此便混为一谈吗?”
“自然不可。。。”楚升摇头,不急不缓道:“如我所见,窃财为民,当称得上是盗亦有道,须有‘盗名’。窃财为己,便不过只是寻常贼盗,不值一提。”
如此,赖老爷才释然,点头道:“倒是好一句‘盗亦有道’,如你这般真读过诗书的,我却是比不上。”
“我倒是曾见过那侠盗,其人行事便称得上一句‘盗亦有道’。非豪强官宦,欺压百姓者不窃,窃得金银便必然分润受欺压者,如此行事,当有古侠之风。如此之人,难道比不得那些朝堂之上的官老爷吗?”
“窃钩者为盗,窃国者为侯。。。不过常理罢了。”楚升自然是见得多了,便也没甚感慨,只是平淡道:“若那乃是侠盗,赖老爷又何必拿他与那些朝堂之上的伪君子对比,平白堕去了他声名不是?”
这话,却是将为官者踩在地上,便正对赖老爷胃口,他拍了拍肚腩肥肉,响起沉闷的声音,哈哈大笑道:“你可知我为何有这番认知?”
“不知。”
“却是当日我曾被他盗得白银三十万,乃是我曾用些手段为祸地方,或诈或骗,强买强卖用五年时间所得。然而一日之间便尽数被窃,均被此盗暗自送还给那些乡民。”
“如此。。。赖老爷不曾痛恶?”
“你自然是不知。。。”赖老爷捋着胡子,乐呵呵道:“却也是破财消灾,那年正值大旱,却是颗粒无收,平日里被搜刮压迫的恨些的民人全无活路,便进山为匪。因此多处府县均起匪事,便是主要冲进那些地方豪族宅邸中,肆意抢掠一番。”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咧嘴笑道:“正巧所得祸银俱数被送还,如此乡间民人有银在手,有路可活,便无人为匪,而我也是躲得这一番劫难。这厢事当真是难以说清对错,我心中亦是复杂。但之后细想,却也不得不感念那侠盗所为,无意间倒是救得我命。”
“如此,我亦是心中常感念其恩情。”
楚升也不禁哑然失笑,只得是摇头感慨,这应当便是现实版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吧。
“因此,我倒是时常有愿为一侠盗的心思。”赖老爷挪了挪肥肉,嘿嘿笑着,“若是如此,天下任我游,江湖随我去,生得逍遥身,便留侠盗名。”
“这番,却是极其美妙啊。”他感慨了一句,但低头看了看那沉甸甸的肚腩,脸上有有些赫然,“只是我这体格,这辈子算是没得指望了。倒是让楚掌门见笑了,平生不愿堂上官,却只愿做个盗匪。”
这番交谈,楚升倒是见到了一个全然与外表显露不一样的赖虾蟆,却是更加深邃,心怀国事,忧国忧民之人。
两人倒也是相谈甚欢,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赖虾蟆说来,楚升不过搭话三两句。然而行镖毕竟无聊,有一人可以聊得来便是不错了,赖老爷也未计较,而是一路高谈阔论。
不知觉间,却已是到了那柴山道。
马车晃晃悠悠之间,便也就停将下来,而外面却也传来隐约的呼喝声,似是有人立野劫道。
楚升掀开车帘看了片刻,便道:“我却出去说将一二。。。”
言罢,他便下了马车,而赖老爷却也灵活的挪着身子,全然不似个胖子,便坐在了车辕上,看着楚升望队伍首端走去。
沿途之中,楚升倒是听到不少人驻足观看,却是面无惧色,反倒是指指点点,脸上多是讥笑。
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汉子却是开口,“这当是柴山五匪吧?却不知哪里吃得熊心豹子胆了,连威武镖局的镖都是敢动手。且又有我等上百人在,却看他们是如何蛇心不足欲吞象的。”
另一个便附和道:“哪里是什么柴山五匪,前些日子却还被三山十三峰的高徒下山,便是给除去了期间的赤眼彪。这柴山此刻倒是只剩四位寨主了。”
于是周人便都哄然大笑,其中一个胆大之人更是大吼了一声:“想要劫你爷爷的道,却不知掂量掂量尔等有没有这番本事!”
一句话起,便好似点燃了炸药桶引信一样。
楚升一路行来,耳边尽是些群起响应的血气十足汉子的呼喊声。
这个叫什么,“剪径贼人,想要钱财却也可以,尔等跪下叫声爷爷,便自然有赏!”
那边却叫着,“小小山匪小丑,此刻露头却不是欠些调教不成?”
这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骂声不绝于耳,却是响彻山间。
然而他们骂的痛快,却也是完全未曾顾及到最前头的情况。只以为自身有上百江湖豪杰助阵,一般匪徒却是如何会怕,只顾着自己骂个痛快。
这番泼皮似的骂街话语,却直把那最前头几人逼到了风口浪尖上。
第55章 化解
那为首对峙几人,却也因此而有些剑拔弩张了起来。
四匪当中,荣平乃是带头大哥。此刻他自是当仁不让站在众匪最前端,与那总镖头洪宣相对。
然而他却是如坐针毡,额头已然见汗。听着耳边越发刺耳的叫骂声,太阳穴都有些突突直跳,心里气的只想动手挥刀。巧合的是,那洪宣却也是一般无二,更是心里郁闷,也恨不得对那些叫嚷的蠢物破口大骂。
为何,这原因却是非常简单的。
那荣平四人,便有三人原本正在闭关,只留那“奔雷豨”雷通暂时值守。本已好生叮嘱,若不是大事不可寻他三人。但这雷通却是个莽撞的性子,这一日便有山中小匪通报,柴山道乃有大批队伍路过,观其阵仗,看那镖车,必有大钱财,若是干这一票自是极佳的。
他倒是说干就干,当下便领着些人匆忙赶来劫道。索性雷通也还知些分寸,明白这等大批队伍他一人却也是拿不下的,便派人唤来其余三位兄弟。而那闭关的三匪还未到时,雷通已然埋伏好了,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