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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领,想来杀人于他,怕也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他未杀掉孙剑,哪怕他已出剑攻来,哪怕那剑尖已快触到孙剑的喉咙。
他仍未让这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发生在孙剑身上。
孙剑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孙面,想起孙面腰间的那一枚鬼面玉佩。他的心底越来越凉,像是有一溪深涧结成幽冰,连上流奔腾的水瀑都未曾幸免。
他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坏,是自己死在“曹操”手中。
还是意识到这“曹操”,便是孙面。
“你不杀我”孙剑一遍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如同溪水边采石的石匠,一下下地凿着,生要在人心上都凿出洞来。
“曹操”举剑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斩下。
“我也不愿这样……”那“曹操”忽然就泄掉口气,如同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喃喃低语,“可我没有办法,我杀了陷害我的乡绅。那些日子里临近的城乡中到处都是我的画像,我走投无路,只有‘鬼影子’……只有‘鬼影子’愿意收留我……”
孙剑仍不抬头,只苦笑自顾自话:“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那“曹操”突然恼羞成怒,朝着坐在地上的孙剑怒吼道:“你懂什么!是我不愿做个好人吗?是这世道不容好人!我不过是撞见了那公子哥糟蹋姑娘,就被扔进了大牢!被人就变着法的折磨,打烂的皮肉结成痂,他们就用小刀一点点地把痂揭掉,搅到饭里逼我吃。寒冬腊月,那帮狗当差每日往我身上浇四五遍凉水!我作了什么孽,要遭这样的罪!我他娘就只想卖碗面条!”
“可你却不卖面了,”孙剑沙哑着嗓子,“你学了一身武艺,然后仗着这一身武艺,去帮欺压过你的人,欺压别人。”
孙剑感到自己的泪水含在眼中翻滚,可那翻滚却不愿落下的泪,也是冰的。冰得像这夜,也冰得像自己的心。
“孙面,这他娘的,就是你练的剑。”
第九章
“曹操”没有杀马纪。
“曹操”走了,他走时强挺着脊梁,似乎这样就能撑住自己的天不崩塌。
孙剑扔掉挂在腰间的鬼面玉佩,简单地处理一下马纪身上大小伤口,便着背起重伤的马纪,向北行去。伏在孙剑身上的马纪大致猜到他与“曹操”的关系,却没再多问。说不上因为不知从何问起,还是已没有力气去问。
他就静静地伏在孙剑背上,听着孙剑沉闷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夜空里如潮水般上升又隐去。
说不上过了多久,失血过多的马纪终于昏昏睡去。
马纪再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杂乱而逼仄的棚屋内,屋内无窗,却有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打入屋内。身下潮湿的草垫泛着恼人的霉味,马纪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床板就开始吱吱呀呀地抗议个不停。
似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棚屋的房门忽然被推开,进屋的孙剑手里端着碗面条,一边朝着还有些懵的马纪笑着,一边将腾着热气的碗放在床头:“马先生醒的可真是时候,你先吃着,我再去给自己煮碗面条。”
马纪觉得肚子空得难受,便没再推让,他伸手去够床头的面碗,肋下忽地就是一痛。马纪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大多的伤口已然结痂,伤口两侧还有火焰灼烧过的痕迹,他微微皱眉,似是想起昏厥时候,的确曾因火烧的灼疼惊醒过数次。
还未出屋的孙剑见马纪望向身上的伤口,说道:“急切中找不到那么多创药,所以只能用这土办法,烧过的地方虽然难看,但总比丢了命强。”
马纪勉强笑笑,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也有个七八天了,现在城内到处都是你的画像。官府派人在城中搜过几遍,只不过大多时候都在内城里挨家挨户地搜,官兵也能趁机弄些油水。麻子城这面反倒没有大队官兵来过,一是没什么油水可捞,二也是麻子城内实在乱得狠,生人进来搜不了十几家就要迷路。所以马先生你也不用急,安心养伤就好。只不过这里人多嘴杂的,这几日还得委屈你呆在屋内,不要出屋。”
马纪微微颔首,问道:“你可知刘兄现在如何?”
孙剑一怔,目光不自觉地有些游离,却强撑着说道:“一直也没有刘总把头的消息,应是先藏起来了。他在武昌城城内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哪里没有朋友照应?指不定官府中也有两肋插刀的朋友,现在刘总把头兴许都已离城去乡下避祸了。”
一直紧盯着孙剑的马纪面色一暗,偏过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七八天了吗?这么说,再有几天,就是楚王的奠基大典了。”
孙剑点头,道:“进麻子城的道口边已贴了告示,还放了个读书人在道边给人念上面的字,大概就是催促着大家快些搬走。船帮的苦哈哈有些已经开始拾掇家什,听说是徐……是刘总把头在码头上腾出了一块空地,给船帮的人栖身。”
马纪点了点头,便再不说话,他挑起滚烫的面条也不吹凉,就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再大口大口地、发着狠地嚼。
孙剑沉默一下,道:“凡事也不急于一时,马先生您先把身体养好,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孙剑见马纪也不言语,只狠命地吞着面条,便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棚屋。隔壁的吴瘸子正坐在棚屋前,拿着锤錾雕着一块边角石料,他见孙剑出门,咧开嘴善意地笑笑,便低下头继续忙活。
孙剑蹲在架在门口的锅边,重新起火烧水,炉火燃起后,孙剑直了直腰,不自觉地又望向麻子城正中新立的旗杆。
旗杆上未飘旗,支起的横杆下,浸了桐油的麻绳绑着个孤零零的尸首。
——武昌船帮总把头,刘水生的尸首。
石心街,楚王府。
偏院的客房里,一盏琉璃灯高悬室内。灯火如炬,照得屋内亮如白昼,高行周倚在红木榻几上,借着灯光翻看一本古书。
屋门未关,吕青笛仍是敲敲木门,方才进屋。
高行周循声抬眼,语声慵懒:“怎么样?”
吕青笛从袖中拿出一块鬼面玉佩,放在榻几上:“咱们的人在城北一幢废屋里,找到了这个。”
高行周放下手下的古书,拿起玉佩仔细端详,嘴里喃喃道:“孙面手下的鬼影全军覆没,唯有他本人的尸首始终没有找见,我本还期望他是想将功补过,所以孤身一人去追猎马纪。可他既连这块玉都扔了,看来是不打算回来了。”
高行周长叹口气:“隐姓埋名,销声匿迹,这也算是孙面的看家本领了,找不到他也就罢了。下回遇见‘螭吻’,我说什么也要让他把那三百两黄金给我吐出来。”
高行周顿了一下,续道:“马纪呢?”
吕青笛摇头不语,显是还未有眉目。
高行周皱眉道:“我让你把刘水生的尸首挂在麻子城正中,虽然主要为了让麻子城内的那帮懒鬼早点迁走,但也想是以此逼马纪出来,让他来寻我报仇。可那尸首挂在那儿也有小一旬了,怎么也不见马纪半点踪影?”
吕青笛犹豫一下,道:“哪怕仅从我们找到的尸首来看,那夜一战也足够惨烈,马纪虽侥幸逃脱,但也绝不会好过。城内所有的外伤郎中,我们都已一一排查,连卖创药的大小铺子我们也都已派人盯紧,可这样也未查出任何线索。我想着马纪也许早已伤重不治,死了在城内的某个角落。”
高行周微微颔首,却仍是说道:“一日找不到他的尸首,我仍是一日不能放心。这楚王府护卫森严,我在这里住着,自然是不怕马纪来找我的晦气,但寄人篱下,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说话间门外走进来个清秀丫鬟,她朝屋内两人行了个万福,规规矩矩地说道:“楚王请高先生到白羽堂观舞。”
高行周连忙合书下榻,朝着一旁的吕青笛低声道:“你去茶铺支三百两银子,二百两拿给范晨,让他买些酒肉,给这几日一直奔波的官兵、差役送去。剩下一百两你自己拿着,在城内挑处称心的宅子先住着。”
吕青笛也不推辞,淡淡地应了一声。
高行周披起锦袍,伸了伸懒腰,便换起一张谄媚笑脸:“我去卖笑,你继续去找吧。”
夜色暗沉,马纪躺在板床上,却睁着眼睛未睡。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又做了四五年的酒馆生意,马纪最知道该如何辨别谎话。
所以仅是看到孙剑开口前的那一刻迟疑,马纪便明白。
刘水生死了。
此时孙剑睡在地下,身下是新铺的茅草,马纪听到地上的孙剑发出细密的鼾声,随即轻轻起身。
他怕把孙剑吵醒,所以起得很轻很缓,甚至还用上了一两分轻功。可他刚刚起身,肋下的创口忽然就是一阵扯疼,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伤口,动作一大,床板便又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刚刚睡去的孙剑睁开了眼,却不说话。马纪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铁剑。
床板连绵的响声在两人的沉默中,震耳如同雷鸣。
马纪忽地幽幽说道:“刘兄他,死了吧。”
孙剑淡淡地“嗯”了一声,马纪再道:“我要去找高行周报仇。”
孙剑深吸口气:“听人说,高行周现在住在楚王府里,那里戒备森严。你若只是想死,现在去刚好。你若是真心想替刘总把头报仇,便该等伤好了再去。”
马纪头次听到孙剑语意森冷,一时有些发愣,他细品孙剑话中意味,但觉他句句在理,再叹口气,便又躺回床上。
两人各怀心事,俱是再无睡意。
半晌后孙剑忽然开口:“我不想卖面了,你教我剑法吧。”
马纪闭上眼,屋外虫鸣阵阵,衬得夜色更幽。
“好,我教你剑法。”
第十章
离着新楚王的“奠基大典”仅剩七天,麻子城倒是异常平静。
刘水生已死,船帮的苦哈哈们又陆续搬离,还留在麻子城内的,大多是些听天由命的木讷人,谁也不愿挥个手,挑个头,去商议如何去抵抗,又去抵抗些什么。
他们只是等着、木着,期望某天一觉醒来,老天爷送下来一个大英雄,帮着他们把麻子城保下。他们谁也不曾去想,若是没有大英雄又该如何?
他们也不在意,毕竟无处可去的,又不是只有自己一家。
孙剑跟着马纪学了小半夜的剑法,天蒙蒙亮时两人才又睡去,再醒时已快到正午。
孙剑揉揉睡眼,出门起火造饭,见到邢家嫂子的门前大包小包的,堆着各式家什。门外还远远地围着一帮闲人,互相低声聊着什么,却俱不上前。
孙剑瞧这阵势便猜到,这邢家也在码头分到了一小块空地。
就要搬离麻子城的邢家嫂子满面得色,连瞧着邻里街坊的眼神都变得悲悯。她平日里总是嫌弃自家男人在码头上干的苦差,此时却也忘个干净,连他男人那瘦小的背影,在邢家嫂子眼中,也莫名地伟岸起来。
她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骡子,却不舍得狠命去用,挑来拣去,只将些轻巧的包裹驼在骡子身上,剩下的都一股脑儿地让自家男人背着。
孙剑瞧了一会儿,便不再多看,蹲在地上弄火。
隔壁的吴瘸子仍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雕着手中的石料,他见孙剑望向自己,咧开嘴善意笑笑。
孙剑百无聊赖,张口闲聊道:“吴大哥,你这雕的是什么?”
“狮子。”吴瘸子嘿嘿一笑,把手中石雕伸向孙剑。
孙剑凑过去细看,见那石料已隐约成形,笑道:
“一直没看出您还有这手艺。”
“以前在石刻厂里干活,吃的就是这口饭。最近竹筐卖得不好,闲着没事,就鼓捣鼓捣,寻思着做点小玩艺儿,看看能不能换两个钱花。”
“看您这手艺不错,怎么还卖上筐了?”
吴瘸子指指自己的腿:“干活的时候把腿砸断了,使不上劲,就被人辞了。”
他拍拍身上的石屑,续道:“这些年家中里里外外都是你嫂子撑着,挺对不住她的。”
孙剑沉默一下,岔开话题:“你们以前都雕些什么?”
“什么都有,碑,狮子,檐兽都雕。话说俺第一次到厂里,见到檐兽还以为他们雕的是龙,吓了俺一跳,寻思着谁要造反呢!”
孙剑莞尔一笑,刚要说些什么,脑中忽地灵光闪现,拍手道:“对啊!造反!”
吴瘸子愣道:“大兄弟,你没事吧……”
孙剑面露喜色,朝着吴瘸子问道:“吴大哥,我这儿有个生意,你做不做?”
吴瘸子见孙剑两眼放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却仍是说道:“有钱赚当然要做,是要俺雕个什么东西吗?”
孙剑连连点头道:“对对,就是雕东西。”
吴瘸子心里有些发虚,嘴上都不自觉地开始磕巴:“雕…雕什么啊?”
孙剑一挑眉毛,笑道:“雕龙。”
孙剑回到屋内,将自己的计划说与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