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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天-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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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手臂被齐根扯下的人发出撕裂般的痛呼。

    然而对方只是漠然的把扯下的断臂扔到地上,用单手拎着另一边的肩膀,嘴角浮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而这一只……是我要取走的。”

    “不!”飞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脱口惊呼,“住手!”

    云焕根本没看他,手臂只是一抖,黑夜里又是嗑啦啦一声响,满身是血的人落到了地上,咽喉里发出第二声痛呼,在尘土和血污中剧烈翻滚。然而,仿佛知道不能再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呼声只到一半、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呵……还算有点血性。”云焕看着脚下咬碎了牙忍住苦痛的人,眼里露出一丝笑,“呵呵,求我吧,元帅!——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让你象狗一样的活下去——就像你那时候留了我一条命一样!”

    双臂尽断的军人咬住牙,整个人仿佛被斩开了两个巨大的窟窿,白骨支离,血汹涌而出,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愚蠢……事到如今,还想保留什么军人的尊严?”云焕冷笑起来,一脚踩在巫彭的肩头,将刚刚努力抬起身的人踩到了地上,“你曾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你——你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要十倍百倍的偿还给你以及你的族人!”

    “不……”巫彭霍然抬头,终于吐出一个字,“不!”

    “不要杀你家人?”云焕持剑冷笑,眼神冷酷,“这个帝都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到赦免。我绝不宽恕……任何人也不配得到我的宽恕!”

    “我,即将替天行道,执行七杀碑上的所有戒条!”

    那样狂妄悖逆的话从胸臆里呼啸而出,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

    此刻正是生死顷俄之际,飞廉却忽然一个恍惚——七杀碑?

    那传说是百年前冰族重返大陆时,由智者大人亲口颁下的旨意。

    那是一道“不赦”的绝杀令,一连用了七个“杀”字,明确指出了对于腐败荒淫的空桑人一个都不能宽恕。在智者大人的最高指令下,沧流军队刀不入鞘,一路杀光所有空桑人,无论是投降归附的还是坚决抵抗的——从此,大陆烽烟燃遍,腐败颓靡到极点的梦华王朝被狂风暴雨般的一扫而空,六部尽灭,血流漂杵。

    在沧流建国后,那一面碑文一直被保留在讲武堂内,作为帝国军人的最初启蒙训导。他和云焕也曾在入学时一起站在此碑前聆听训导,碑上的文字纵横凌厉,一个个剑一样的刺入眼里,深刻入骨——

    “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犹怨天不仁。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尽苍生尽王臣。

    “草民生死皆如狗,贵人骄奢天恩眷。

    “如此云荒非人世,逆天而行应天谴!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不忠之人,杀!

    “不孝之人,杀!

    “不仁之人,杀!

    “不义之人,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我生不为逐鹿来,千年沧桑大梦还,

    “君臣将相皆如土,总是刀下觳觫材。

    “传令麾下三军众:‘破城不须封刀匕!’

    “三军之中树此碑——

    “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那一块碑凝聚了无可言喻的气势,竖立在云荒的心脏上。即便是百年后,每个站在碑前的战士依然能感觉到沧海横流烽火燃遍的乱世里、那种扑面而来的酷烈杀意。那,是试图毁灭一切,然后再于废墟之上赤手再创新天地的霸气,是“上天不仁、万物为刍狗”的绝决!

    那一段短短的文字里满目皆是“杀”字,触目心惊——宛如此刻云焕的神态。

    飞廉忽然有一种恍惚感……百年前,那个神秘的智者大人立下这块碑时,也应该是这样的眼神吧?那是杀戮者的眼神,毁灭一切的眼神!

    “元帅!”眼看云焕要连下杀手,飞廉冲了过去,迅疾无比地一俯身,从地上抱起满身是血的巫彭。被血的腥味刺得心乱,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前来这里的初衷,抬头怒斥:“云焕!你疯了么?怎么做出这种……”

    抬头的刹那,他惊呆在当地——

    迦楼罗扬起的飞尘还在半空里漂浮,一轮血红色的冷月悬挂在帝都上空。白塔的巨大剪影压入眼帘,那个死神一样的人正倒转提起新折下来的断臂,仰头凑到断口之下,张口去喝如注而落的鲜血!

    “哈哈哈哈……”只是喝了一口,便将断臂远远扔开,大笑——宛如一个斩杀了千百人的凯旋将军,举起金杯以痛饮来庆祝血腥的胜利。血溅了他满面,然而血污后的眼睛依然奕奕生辉——那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飞廉心里忽然涌出说不出的寒意——这、这还是云焕么?还是他准备不顾一切来营救的昔日同僚么?这完全是一个疯子,一个魔物!

    “飞廉……看到了么?”怀里垂死的血人忽然发出了低微的声音,全身抽搐。他连忙低下头去,凑到了元帅的唇边,想听他最后的话——

    “一定…一定要杀了他!否则…魔将毁灭……一切。”

    帝国元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口,血腥味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碰到了飞廉的脸颊,令他心里剧烈地颤栗起来。

    ——元帅说什么?魔之左手?那,不是空桑人供奉的孪生双神之一么?

    “拜托、拜托你了……否则、否则…整个云荒……”垂死的人说出最后的话,被血糊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如此绝望而痛苦,仿佛背负了极大的遗憾和追悔。没有说完便颓然跌落,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飞廉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抱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分分变冷。

    他几乎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束——不到一天之前,巫彭元帅还站在万军之中,挥斥方遒;然而短短片刻后,居然就成了这样残缺不全的僵冷尸体!

    “云焕!”他霍然抬头,看着那个嗜血的人,“你疯了么?!”

    “飞廉?“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过来,仿佛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云焕冷然一笑:“哦,是你么?高贵的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也是想来这里看好戏的么?可惜我并没有死……失望了么?”

    根本不等对方回答,云焕冷冷举起了手里的光剑,声音低沉:“拿剑,站起来!——看在一场同窗份上,我给你军人一样死在我剑下的荣耀!”

    飞廉愕然看着那个血迹满身的人,喃喃:“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云焕的薄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冰冷雪亮,“夺去我师父,夺去我姐姐,令我的妹妹出卖我,杀尽我族人——你们以为这些事就能击溃我,让我疯掉?”

    “可惜你们错了……哈哈哈!错了!”他在血色的冷月下仰头大笑,“每从我这里夺去一样东西,只是让你们往绝路上多走一步!——是你们自己招来了死亡,愚蠢的人!”

    “胡说!”飞廉再也忍不住,厉呼:“我和潇是来救你的!”

    “救我?”云焕唇边的笑意凝结了一瞬,审视地看了一眼这个昔日同僚。然而只是一瞬,他又笑起来了:“哈哈哈……救我?巫朗一族的继承者、明茉的新夫婿……你,来救我?”

    他在长笑中举起了手里的光剑,那把剑在他手中焕发出前所未见的雪亮光芒,吞吐凌厉,剑芒夺人,竟全没有剑圣之剑的王者之风,而闪着妖异的光。

    先饮云焰之血,再饮巫彭之血——所亲所爱,一剑斩断!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再羁绊住他?

    ——如果,眼前的人是最后一个,也须立刻斩绝!云焕霍地止住了笑声。俯视着地上人,眼里忽然焕发出了璀璨的金光,那种金色里隐藏着最深的黑暗。他手里的光剑随着杀气喷薄而出,吞吐几达三丈!

    飞廉一惊,来不及多想便扔开了巫彭的尸体,侧身一滚,贴地抽出剑来——叮的一声,手腕发麻,在千钧一发之时恰恰挡住了必杀的一剑。

    ——什么?云焕……云焕竟真的要杀他?!

    然而,根本容不得他有一丝怀疑,杀气逼人而来。剑风破空,直刺他的心脏、咽喉和眉心,令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堪堪格挡——他和云焕多年同窗同僚,对彼此的武学造诣都是了如指掌,两人如交手,不到一千招开外是分不出胜负的。但令他惊骇的是云焕攻击速度忽然比往日快了数倍,力量更是大到不可思议,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每接一剑,飞廉心里的惊骇就增加一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简直不是“人”所该有的力量,难怪连巫彭元帅都不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十几招,他的虎口震裂流血,而手中的剑也已经被削到了不足半尺。

    “叮!”最后一招交击后,手里的断剑被震飞,飞廉心知不敌,立刻随着那一击的力量急速后掠,想趁势避开对方的后继攻击——此刻他已经不再有什么阻止云焕或者救回云焕的念头,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才能不被杀!

    然而对方显然没有让他逃脱的打算,一击震飞飞廉的剑,云焕合身疾速踏进一步,人剑合一,当头便是一剑向着飞廉顶心劈下!

    他只来得及合身一滚,避开了要害,然而光剑已经斜斜切开了他的肩膀,继续毫不留情地斩下,瞬间就要将把他的身体整个斜切开来!

    “不……不!”夜风里,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主人,住手!”

    那个声音……难道是?云焕略微一惊,眼里的金光黯淡了一下,停手不动。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飞廉便抬手按地,身子如箭般掠出,转瞬逃出了光剑的范围。

    飞廉冲出含光殿,一路上根本不敢再回头,冲入外面尚自慌乱一片的军队里。

    “快调集军队!快!”飞廉在人群里找到了带队的副将季航,一把抓住对方的肩,厉声,“要立刻通知元老院——元帅被杀了!”

    元帅被杀?季航一时震惊到失语,感觉肩上那只手用力得快要捏碎肩骨。

    “快……快些!”飞廉脸色苍白,声音在发抖,“元帅战死了,你必须负责起这里的一切!调集军队,把他暂时阻拦在含光殿内,我立刻去禀告元老院!”

    “是!”季航脱口领命,完全忘记目下飞廉少将已经解职,早已没有资格命令自己。

    飞廉在乱军中狂奔,在奔到白塔下时已然筋疲力尽。他弯下腰用双手支着膝盖剧烈的喘息,仰头看着夜色中看不到顶的万丈白塔——来不及……来不及了!上塔的悬车入夜后已经关闭,如果靠着足力一路奔上去,只怕到天亮才能到达位于白塔第九十九层的紫宸殿!

    不,无论如何,必须要阻止他!

    那一瞬,飞廉眼神变幻,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霍然转身,重新朝着军队中走去。

    “季航,调一架风隼给我!”他冲到了正在重新召集军队的副将面前,“快!”

    看到那个昔日同窗逃出了废墟,云焕提剑准备追出,却忽然怔住了。

    痛……有奇怪的痛,出现在他根本没有负伤的肌肤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陈旧的烧伤痕迹裂开了,缓缓渗出一行血来,流过遍布金色烙印的肌肤,温热而湿润,仿佛提醒他尚是血肉之躯。

    他垂首凝视了手上伤口片刻,眉目间的杀气忽然收敛了——在杀戮的热血在体内汹涌而起的时候,手腕上却传来强烈的刺痛,仿佛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冥冥中投来责备的眼神。

    记忆里那个誓言依然如此清晰,一字一字的吐出,如同冷而钝的刀锋节节拖过:“好,师父,我发誓——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古墓中,他的手臂直直伸在火上,烈焰无情地舔舐着年轻的手腕,将誓言烙入肌肤。

    ——是的,是的……那是他在“那个人”面前立下的誓约,一个“不杀之誓”。对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清晰的记得,至死不忘。然而,他却无法克制住先天的杀戮欲望和后天的求生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那个誓言。

    到最后、甚至背叛了自己。

    外面军队来去,呼声震耳,一切却都到不了他心头半分。云焕在月下提剑默立,脚下躺着巫彭和云焰的尸体,站了许久,全身渐渐发抖,手里的剑铮然落地。

    他在夜色里跪了下去,面朝西方空寂之山方向,从胸臆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喊,以手掩面,不敢仰视苍穹。

    师父…师父……你们空桑人相信轮回,此刻的你、难道已看到了这样的我?——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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