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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千羽回身看他。
“不知师公子旧疾可好了些?”
那眉目温雅的公子背对着夕阳,神情隐匿在温暖的光影间,温声道:“多谢樱樱姑娘关怀,这几日都不曾发作了。”
“那就好。”重樱低声喃喃,神色犹豫。
“……樱樱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你会临摹别人的笔迹,可否帮我临摹几本诗集?”
她抽屉里的那堆诗集被墨汁毁了后,一直找不到能临摹的人,便想借师千羽的巧手,帮忙复原。她毕竟答应过那几位姑娘,把诗集送到宫明月的手上,虽然很大可能这些诗集最后都会被宫明月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里。
“这有何难。”
“不知师公子何时有空?”
“既是樱樱姑娘所托,自然是随时待命。”师千羽沉吟,“观樱樱姑娘表情,似乎是有些为难?”
重樱颔首,随便找了个借口:“实不相瞒,国师府与丞相府素有恩怨,我师父他不许我同你有所往来,此事还是不要叫旁人看见为好。”
自从上回实战教学,师千羽险些折在宫明月的手里后,重樱已经不敢在宫明月的眼皮底子下与师千羽来往,便是没有宫明月的课,也不敢越界。谁都知道,不管什么时候,班里总有几个大喇叭,万一传到宫明月的耳中,她和师千羽都会惹上麻烦。
“难怪这几日樱樱姑娘刻意疏远了我。”师千羽微怔,眼底光芒涌动,克制地问了一句,“那么樱樱姑娘心中是怎么想的?”
“师公子待人宽厚,是值得相交之人。”
“有樱樱姑娘这句话便够了。今晚姑娘将诗集带上,来藏书阁寻我便是。”师千羽道。
与师千羽约定好时间后,重樱等到柳梢头挂上一弯弦月,取下腰间藏着脚链的荷包,塞进被窝里,抱着盛有诗集手稿的匣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夜色已深,大多数学子都回去睡了,藏书阁内燃着一盏幽幽的烛火,师千羽坐在桌前,正在等待与他相约之人。
烛火将他孤零零的剪影,映在窗纸上。
重樱推开窗户,惊得那青年转过头来。
她趁四下无人,从窗户中翻了进来。
师千羽失笑:“有门不走,偏要翻窗,
樱樱姑娘真是不走寻常路。”
重樱一拍脑袋,恍然道:“习惯了,都忘了还有门。”
萧芊芊与她向来不对付,常常将她反锁门外,有时她出门洗一趟澡的功夫,回来就发现屋门纹丝不动,彷如被焊死。她不想与萧芊芊起冲突,就翻窗进屋。为防止萧芊芊把窗户堵死了,她特地卸了自己那屋窗户上的锁,每回都从窗户进,久而久之,翻窗比走门还多。
她将带来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有她誊抄的小诗和原稿,原稿染上墨汁,字迹有些糊。
师千羽认真看了一遍,虽惊讶都是些你侬我侬的词句,却半句不问,提笔开始临摹。
重樱站在桌侧,拿起墨锭,替他研墨。
铜座纱灯透出的烛光,映照着她的面颊,她着了件雪白的素衣,乌黑长发松松挽出发髻,也不插珠钗,只绑了两根绸带,素雅至极。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起重樱的袖摆,光影迷离间,那抹纤瘦的身影仿佛轻轻撞了下师千羽的心尖,连带着笔下的字迹都变了形。
师千羽把纸揉碎了,说:“我重新写一遍。”
重樱道:“有个七八成像,不被发现是同一人所写就可以了。”
这些诗集百分百的可能不会再回到那些姑娘手里,但若是字迹都一样,宫明月难免会怀疑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毕竟这条蛇的脑回路跟旁人不一样,重樱猜测他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不会打开诗集,但不保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可能他会心血来潮,想要观摩那些爱慕者的文采。
时间无声流逝着,窗外风声渐止,长夜漫漫,万籁俱寂。
重樱站在窗边。
黑漆漆的夜色里,不知何时起了雾,雾气中隐约传来脚步声。
薄雾中一人提着盏雕花灯笼,灯纱裹着昏黄的火焰,犹如鬼火般缓缓移动着,烛火映出的一截绯色衣摆,随着那人的走动流淌着浓丽的色泽。
重樱面色微变,连忙合上窗户,回身走到桌旁,抓着师千羽的手腕就跑:“快走,有人
来了。”
师千羽手腕抖了下,笔尖的墨汁淋到纸上,留下一个指甲大的墨点。
“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慌张?”他搁下笔问道。
“是师父他、他来了,他要是撞见我们两个深夜在此,我死定了。”重樱看起来很是慌乱,走到门口时,她想起桌子上那些没收拾的诗集,又折回来将东西抱在怀里,想也不想就往书阁外冲。
师千羽一把将无头苍蝇似的她拽了回来,冷静说道:“此时出门,岂不是被逮个正着。”
师千羽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淋下来,叫重樱立刻清醒了过来。藏书阁怕受潮,建的比其他建筑物高一点,要进来需得爬一大段笔直向上的台阶,她就这么冲出去,与自投罗网无异。
师千羽关上屋门。
藏书阁临崖而建,虽说四面都有窗户,推开窗门便是万丈深渊,先前重樱翻进来的那扇窗户与正门相对,从那里走也不妥。二楼设有禁制,他们二人目前积分不够,无法打开禁制。
两人竟是直接被困在这里。
重樱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环顾四周,期盼着能找到供二人藏身的地方,然而书阁内不是书架就是书籍,外间摆着几张读书用的桌子,除非他们两个会变身,变成笔墨纸砚等物,否则,根本没有能藏得下他们两个的地方。
重樱打开自己先前翻进来的窗户,一脸决然道:“没办法了,师公子,你先走,我来应付。”
宫明月大发神威的时候,是会死人的,师千羽原是好心帮她,要是因此惹祸上身,丢了性命,就是她的错了。
重樱想通了,她留下来拖住宫明月,他想怎么发脾气,她都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叶清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爸叫我去做梦 5瓶;吟游诗人妮娜、阿添 1瓶;
么么!
59、虚惊呀
重樱话音刚落; 师千羽的影子一晃,直接到了重樱身边,接着; 她眉心一凉,被他贴了张符纸。
与此同时,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一个声音说道:“咦,灯还亮着; 难道里头还有人?”
师千羽伸手,将重樱抱在怀里; 一手捂住她的唇,一手掐了个法诀。
屋门被人推开。
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是教他们音律的李夫子,走在李夫子身边的是宫明月。他的眉眼沾了雾气; 削淡了凌厉之色,望过来的瞬间,眼神雾蒙蒙的; 不禁令人屏息。
重樱手脚僵了一瞬; 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师千羽抱在怀里的; 立时去推他。
师千羽的手臂牢固得宛如铁铸; 整个人岿然不动; 没有半点声息。她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裳; 能清晰得感受到他肌肤传来的体温。
重樱面如死灰,仿佛已经看见到宫明月大发雷霆; 化出蛇尾,第一个将师千羽击杀的画面。
出乎她意料的是,宫明月往她这边淡淡看了一眼; 就收回了目光,转而去看桌上烧了一半灯油的铜灯。
跟没看见她似的。
重樱抱着木匣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她几乎用尽全身力道,才勉强抱住它。
木匣子里都是她带来的诗集和师千羽临摹好的作品。
宫明月朝铜灯走去,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眉尖蹙了一下。
李夫子说道:“许是最后一个走的忘了熄灯。今日不知是谁在此值班,居然犯下此等大错,待我禀报给山长,记他一次大过。”
今日值班之人已被师千羽买通,但记过处分非同小可,怕是会将师千羽供出来。重樱回头望向师千羽,师千羽已经松开她的唇,唇畔微翘,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宫大人?”李夫子愤愤说完,发现宫明月依旧站在桌前,神色阴沉,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宫明月眼眸漆黑地向他望来。
“宫大人身为大魏的国师,白日里为皇上分忧,夜里还要同我一起巡视,真是辛苦了。”
“身为书院的一份子,领了书院的薪俸,这些都是我应当做的。”宫明月走到窗前,将窗门合上。
他几乎是贴着重樱的身体的,再偏一点,就会撞到重樱的身上。重樱的心脏猛地提起,在他转头与她对视的瞬间,整个人吓得快要晕厥过去。
幸而宫明月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关了窗户后,慢吞吞地往门口走去:“夜已深,我也乏了,李夫子,既无事,我们走吧。”
李夫子将桌上的灯吹熄,跟着宫明月走了出去。
雾气愈发浓了些,笔直向下的台阶,一半隐没在雾气里。重樱推开屋门,蹑手蹑脚地从藏书阁走了出来。
师千羽跟在她身后。
重樱抱着木匣子,转身对师千羽道:“今日麻烦师公子了,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师公子尽管提。”
师千羽笑道:“樱樱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
“不早了,师公子早些回去歇着吧,要是累坏了身体,却是我的不是了。”
师千羽握拳轻咳一声:“樱樱姑娘也早些睡,明天见。”
“明天见。”
重樱目送着师千羽的身影消失在夜雾里。
山里昼夜温差大,白日里燥热,晚上有些凉飕飕的,方才虚惊一场,身上渗出了汗,此时站在寒气里,不由打了个哆嗦,重樱赶紧迈着步伐离开。
走了几步,忽觉身后一道凌厉的目光紧紧将她锁住,她回过头去,只见一团团雾气弥漫,整座藏书阁在雾中漂浮,什么人也没有。
大晚上的,又下了雾,难免会疑神疑鬼。
重樱加快脚步。
片刻后,就在重樱刚才站立的地方,一身红衣的宫明月从雾气中走了出来,眉目昳丽,眸光森森。
“宫大人久等了。”李夫子提着灯笼从夜色里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闹了肚子,让宫大人笑话了。”
“人有三急,李夫子不必放在心上。”
宫明月不过在雾里站了会儿,那身绯色的长袍,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颜色浓烈得宛若鲜血般凄艳。
他本就是极
为冷艳的长相,那双桃花眼望过来时,目光温柔又薄凉,令人联想到堆满枯骨的忘川河边,日日徘徊的艳鬼。
李夫子的声音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夫子可放过风筝?风筝飞上了天,看似自由,却不知无论它飞得多高多远,始终掌控在别人的手里。”
宫明月的话题跳跃得让李夫子反应不过来,李夫子尚未接话,只听得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小东西麻烦得紧,松了手中的线,它便乘风而上,越飞越高,再也找不见;若收得紧了,又会崩断手里的线,索性摔得粉身碎骨,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李夫子听得一头雾水:“宫大人怎么突然提起放风筝了?”
“一时有感而发。”宫明月阴沉沉地笑了一声,笑得李夫子骨寒毛竖。
重樱回去时,手脚犹有些发凉,她掀开被窝,荷包还放在原来的地方,放下心来。
洗了一把脸后,重樱将荷包塞在枕头下,睡下了。
被宫明月吓了这么一回,连睡觉都是不安生的。梦里有条金色的蛇,瞳孔冷冰冰的,盯了她一夜。
要不是香丸被重樱扔了,重樱以为又是宫明月的恶作剧。
翌日是个阴天。天色灰蒙蒙的,冷色调的灰白云层,沉甸甸地仿佛要坠下来。
重樱一夜没睡好,打着呵欠,神情困倦地往后山走去。
又是宫明月的灵术课,这厮自打上回用过实战教学后,沉迷上这样的教学方式,回回都把学子们扔进幻境里折腾,美其名曰历练,整得学子们叫苦不迭。
路上她碰到了师千羽,师千羽也看到了她,两人相视一笑,接着,极有默契地拉开距离,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距离走着。
重樱望着师千羽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何时她陷入这样的困境,交什么朋友,与什么人来往,都时时刻刻被控制在宫明月的监视下。
他这么喜欢监视别人,下辈子不如投胎做个监控摄像头好了。
前方人影攒动,十几名学子围在树下窃窃私语,师千羽的脚步停了下来。
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