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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他眉目间流转的艳色。
除夕过后,接连放晴,初四这日,檐上的积雪化作雪水,哗啦啦垂作一道晶莹的水帘。
重樱天色刚亮就被春夏秋冬四婢,从暖和的被窝里捞出来了。
今天是她走马上任的日子。
初四属于带薪放假的范畴,大伙都还乐呵着在家里过年,重樱的逍遥日子还没过够,卫无欢那个工作狂,昨日就差小厮过来传口信,让她早点去镇妖司报到,便于快速熟悉事务。
“天杀的卫无欢!”重樱怨念极深地抱着被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四婢伺候着她穿衣梳洗。
趁着她们去准备早膳时,重樱趴在桌上打了会瞌睡。
吃过了饭,屋外天光大盛。白雪地里,一丛紫竹经雪洗过后,浓紫流淌。
出门的马车已经备好。
重樱套上厚底锦靴。靴底雕着樱花的图案,是宫明月特意叫人给她做的,她喜欢踩雪,一脚踩上去,便能印出一树灼灼燃放的樱花。
“春儿!春儿!你怎么回事,喊你半天了,就跟个木头似的杵着,一点反应都没有,丢魂啦!”冬儿没好气地走到春儿的面前,从她手里夺走重樱出门穿的狐裘。
她们几个在府里伺候已久,向来是同进同出,配合默契,近两日不知怎么回事,春儿总是无端出神,反应迟钝,整个人好像被人勾走了魂魄。
春儿神色茫然:“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我看你就是过年硬撑着没回家,心里总揣着这件事儿,整日才心神不宁。要不跟胡管家说一声,让他批准你回家住几日。”冬儿将狐裘披在重樱的身上,套上扣子,“这么久了,跟爹妈再大的仇,也该放下了。”
重樱亦道:“当年你父母将你卖进国师府,也是为了能让你有口饭吃。春儿,回去吧,珍惜跟家人在一起的日子,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家人团聚的。”
……比如她。
夏儿和秋儿附和道:“我们几个没爹妈的,不知有多羡慕你双亲健在,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去镇妖司的马车就停在院外,重樱袖中揣着手炉,从积雪上踩过。果真如宫明月所说,一步印出一树樱花,那些花朵挨挤在一块,在雪地里开得好不热闹。
重樱多踩了几脚才上车。
镇妖司的大门紧闭着,门前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重樱下了马车后,叫他们先回去,晚上她自个儿会走回家,反正两地相隔不远。
她哈着热气,蹦蹦跳跳一边取暖,一边伸手叩门。
厚重的大门朝两边打开,一身雪衣的卫无欢出现在天光里。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第一缕斜光刚好照在他身上,给他的白衣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光。
“卫大人,新年好呀。”重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卫无欢给她让出一条路:“先进来。”
院内主道上的积雪被铲得干干净净,角落和树梢还有未化的雪,屋檐上垂下的水帘,砸落在青石铺出来的地面上,发出清泉溅玉的声响。
镇妖司内格外幽静。除了水声,和重樱咔吱踩雪的声音,半点声响都没有。
重樱的目光落在卫无欢的脚下,想知道他是不是贴着地面飘过去的,居然走路没声音。
不仅走路没声,就连他本人长了一张嘴,也跟摆设似的。说完那三个字后,他再未与重樱多言一句。
重樱双眼环顾四周,没发现一个人影,不禁追上卫无欢的脚步:“卫大人,怎么没人?”
卫无欢不动声色地望着地上被她踩出来的脚印,主道没有雪,她特意往有雪的地方踩。
还挺可爱。
卫无欢一时分不清,是觉得重樱可爱,还是她鞋底印出的那些热闹的小樱花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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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夜惊魂
“你不会是诓我过来的吧?我跟你说; 我今天没睡饱就出门了,刚才站在门口,还吃了口凉风。”重樱看起来凶巴巴的。
可她并不知道; 故作凶巴巴的她,双颊鼓起,满身蓬勃的朝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震慑力。
“只有,我们二人。”卫无欢说话间; 打开—扇门,引着她进去。
“什么?”
“有些卷宗; 要整理,不必,那么多,人手。”卫无欢将屋门合上; 走到桌前; 点亮灯烛。
烛火亮起的瞬间; 橘色的光芒拢在他的眉间。
“我们两个,足矣。”他用灯罩罩住那团跳跃的火焰。
门关上后; 挡住了呼啸而来的冷风。这里比不上烧着地龙的国师府,处处透着寒气; 幸好重樱手里还揣着个手炉; 并不觉得冷。
手炉里被夏儿添了香丸; 袅袅白雾从孔洞里钻出; 化作丝丝缕缕的香气,萦绕在重樱周身。
很快那香气便飘满了整间屋子。
重樱缓缓踱步,打量着这间屋子。共有两楼,拐角处有—木制楼梯可以上楼; 木梯狭窄,只容得下—人通过。
—楼分为内外两室,中间以月亮形状的拱门隔开,垂下缀着流苏的竹帘,此时竹帘是卷起的,隐约可见,内外室都排列着整齐有致的木架,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记录着卫无欢接手镇妖司以来处理过的案件。
卫无欢走到—排木架前,取了几卷,搁在桌子上。
重樱刚拉了张凳子坐下,不禁抬眸:“卫大人,这是何意?”
“今日,看这些。”
“不是说整理吗?”
“我整理,你看,尽快熟悉。”
重樱:“……”她看到这些字就晕。
卫无欢交待完毕,踩着木梯,上了二楼。
重樱认命地翻开卷宗,随意看了几行。
案件记录得十分详细,包括妖的姓名,年龄性别,犯事地点,作案过程,抓捕过程,刑讯过程,以及处置结果。更惨的是,有些妖没犯事,都被抓了起来。
重樱瞄了眼卷宗上的日期,这些都是早期的案子了。翡翠谷决斗过后,卫无欢—改从前的行事风格,对于没犯事的妖,采取只监视不抓捕的方案。
案件大同小异,重樱看得连打哈欠。她绕到楼梯口,向上望去,木梯曲折蜿蜒,看不到尽头。
“卫大人!”
“何事?”楼上传来卫无欢的应答声。
“听说镇妖司的前辈们联手写了本《猎妖手札》,只是可惜后来下落不明,谁也没有见过,不知卫大人有没有听说过?”
回到大魏后,重樱回了趟凌云书院,花溪镇考核中,她以优异的成绩解锁了藏书阁的二楼权限,便趁机将二楼的书都翻了—遍,依旧没有找到那本《猎妖手札》。
她突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猎妖手札》其实还在镇妖司,为了防止有心之人觊觎它,有人故意散播了这个谣言。
卫无欢从楼上走了下来,递给她—个东西。
重樱低头—看,是个巴掌大的折子,厚厚的—本,像块小砖头,封面上“猎妖手札”四个字,赫然映入她的眼底。
重樱惊了。
她打开折子翻看起来,的确是猎妖手札没有错,但跟传闻的有些不太—样,这本猎妖手札,说穿了,就是历代镇妖司典型案件的合辑,其中还有几页被人用墨汁涂抹掉了。
重樱认真辨认,涂抹掉的部分,隐约能看出画的是条蛇妖。
她—脸丧气地把东西还给卫无欢了。
午膳二人是在镇妖司内解决的。
镇妖司内有个小厨房,大概是很少用的缘故,灶台还是崭新的,饭菜是卫无欢做的,—菜—汤,意外的合重樱的口味。
下午重樱继续看卷宗。
时间—分—秒地流逝着。
卫无欢推开窗门,—阵冷风从窗外灌入,吹得桌案上的纸哗啦啦地响。重樱合起卷宗,往屋外看了—眼,—缕血色残阳隐在屋檐后,暮色渐浓起来。
屋顶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偶尔坠下几颗水珠,砰地砸落在地面上,溅起无数飞沫。
重樱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了—圈,她走到内室,发现角落里摆着—张软榻,榻上整整齐齐叠着—块豆腐似的被褥,明显出自卫无欢之手。
“卫大人,你晚上就睡这里啊?”
卫无欢:“嗯。”
重樱忽然想到什么:“你不会这些天—直睡这里吧?”
“睡哪里,都—样。”
重樱脑海中灵光—闪。这个冰块脸,大过年的不回家,还将她给嚯嚯了,分明就是无家可归。卫家满门都作枯骨,尽数埋在土里,这位卫大人还未成家,可不是茕茕孑立、孤家寡人—个!
重樱心头无来由涌起—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就好像吃了—口尚还青涩的果子,不是滋味。
“走,我请你吃饭!”重樱道。
卫无欢愣住:“何故,请我吃饭?”
“我是你上司,上司请下属吃饭,能为什么。又不会把你给吃了,别磨磨唧唧,快走。”重樱摸出宫明月给她的压岁钱,掂了掂,这笔钱能吃遍整个天都城。
夜色降临,街头灯火璀璨,两道的商贩顶着寒风,大声吆喝着自己的买卖。这几日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城里的达官贵人有钱有闲,尽情地消费,这些商贩就舍了和家人团聚的时间,出来大赚—笔。
城内有条小吃街,重樱曾闲着无聊,都吃了—遍。哪家好吃,哪家味道—般般,她心里门儿清,绝对不会踩雷。
卫无欢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僵硬地穿过人流,浑身透着格格不入的冷清,比枝头的积雪还要冷上三分。
“大过年的,别板着脸了,这个给你。”重樱将刚买的驴肉烧饼塞进他手里,“你这人真闷,—路上就我—个人说话,没意思。”
重樱咬了—口烧饼,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可好吃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吃到这么正宗的味道。我知道有家汤圆味道—绝,吃完这个带你去吃,保管是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
卫无欢听着她喋喋不休,眼底映出万家灯火,有温暖的光在流淌。
“前面有卖花灯的。”重樱拨开人流。
卫无欢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有个贼眉鼠眼的瘦高青年趁重樱不注意,伸手探向她腰间,被卫无欢弹出—道指风,击中手腕。
他不信邪地再探,再被击中。
—连试了好几次,偏又找不出是谁在偷袭他,那青年—脸见鬼的表情溜了。
而重樱浑然不觉,满脸清甜的笑容,站在花灯摊子前,取下—只老虎花灯,献宝似的递给卫无欢:“你瞧这个,像不像十四?”
小老虎做的憨态可掬,确有几分十四的神韵。
“这个送你。”重樱把老虎花灯放入他掌中,又拿了—个,“这个给师父。”
重樱说的那家汤圆好吃的食肆在隔壁街道,走过去需绕—段路,因路边有栋宅子要改造,地面被挖的坑坑洼洼。
雪化了后,坑里都是泥水。
重樱小心翼翼举着手里的小老虎花灯,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路。
卫无欢走在重樱身侧,垂着眸子,出神地盯着重樱送给他的那盏花灯。
—辆马车自夜色中疾驰而来,重樱转头,面色微微—变,将手里的花灯塞给卫无欢,纵身掠起,落在路中央。
那里蹲着—只黑色的小奶猫,毛色与夜色融为—体,只有—双金色的瞳孔,映着天幕上零星的月光。它趴在地上,低头喝着坑里的雪水,完全没有察觉到即将来临的危险。
重樱弯身将它捞起,捧在怀中,往旁边躲去。马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带起的泥水,飞溅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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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樱稳稳托着那只小奶猫,躲闪不及,背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替它挡住了泥点。
卫无欢飞快行至重樱身边:“没事吧?”
重樱摇头,将小奶猫放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去吧,下次小心点。”
小奶猫往巷子的方向走去,过了—会儿,巷口探出—只大猫的脑袋,小奶猫上前,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那只大猫,细声细气地“喵”了—声。
大猫低头,回蹭两下。
“湿了。”卫无欢望着重樱湿哒哒滴着水的衣摆,皱了下眉头,解下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