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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七的身量来说,即使仙侍已经将衣服简单修改过,师弟的衣服对小七也还是略大了一些。且师弟生来富贵,衣服也都是些金贵漂亮的宽袍大袖,外观十分风雅漂亮,但绝对是不会考虑穿来干杂活方便不方便的。
七以前没怎么穿过这类衣裳,还未完全穿惯。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袖管结实地勾在了假山突出的石角上,只觉得手臂好像有点不舒服。
再加上小匕首看到他抬起以后,已经打算走了,七一时着急,下意识地用力一拽——
撕拉——
诚然师弟的衣裳都很不错,但他借给小七穿的,只是普通布料做的常服,并没有什么法力,本身也有些年头了。
石角尖锐,小七用的力道又不小。
锦帛撕裂的声响,在寂夜中分外清晰。
咣当!
小七的瞳孔登时一缩!
他意识到自己的袖子裂开了,还是从中间断开的,无论是刚才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感觉,无一不在应证如此。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即松开了托着桌子半边的手,猛地用左手去捂右手臂手肘后的袖子!
大木桌失去平衡,狠狠砸在地上,发出的巨大声响,将收拾祭坛的小剑和小刀的视线也吸引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
小剑当即对他怒目而视。
小七的头脑中此时千头万绪,短短片刻,已有无数念头转过,他根本没有余裕去搭理小剑——
袖子裂开了!
魔印暴露出来了吗?
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等等,先不要这么紧张。
袖子撕裂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且破的只是外衣,里面还有中衣打底。
更何况,他很快就抬手遮住了,还有桌子挡着,他们未必看见了,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且,从先前的情况看,仙侍对魔印的事未必了解,一定知情的应该只有那个雾心和相天远。
现在只要装作受伤的样子,先回到房间去——
小七咬牙不言,艰难地挪动步子,打算就这样离开。
然而,他花了太多注意力在仙侍身上,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环境——
他微微后退一步,却撞到了身后尚未收拾完毕的月神祭坛。
烧了一半的蜡烛掉下来,火舌燎在他捂着右臂的手腕上,惊得小七松开了手!
他往旁边一避,竟又碰掉了祭月的茶杯。
茶杯滚下来,小七下意识地想去接,却让茶杯掉在了胳膊上,里面的茶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他外衣袖子裂开后里面的中衣上!
蜡烛滚落在地,顿时熄灭。
茶杯砸在地上,裂成几块。
小七感到手臂被茶水浸得冰凉,他心头暗叫不好,连忙又去捂手臂!
然而却已经迟了。
他的中衣被水浇湿后,变得通透,能够隐隐看到衣衫下的皮肤颜色。
祭坛上的月神像低垂眼睑,眼神幽幽,仿若俯视世人。
这时,只听小匕首喊着问:“小七,你手臂上那个黑色的图案是什么?蝴蝶?”
“!”
小七一惊。
恰在同时,雾心和师弟也从庄子外回来,师弟手中还拿着收集了不少月光的玉灯座。
他们走到中庭的时候,正好撞上小匕首那句话。
“什么蝴蝶?小七手臂上有蝴蝶的印记?”
雾心重复,看向少年七。
七只觉得所有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大脑。
小剑看到七之前的反应,已觉得他不对劲。
他向来排斥外来人,眉头一竖,就向小七走去——
“你手臂上是什么东西?!手放开!让我看清楚!”
天旋地转。
小七环顾四周。
小剑步步紧逼,小匕首与小刀满脸错愕。
雾心和相天远在听到他手臂上有蝴蝶印记后,神情冷静得令人感到恐怖。
小剑已经要走过来拉扯他的胳膊。
电光石火之间,七当机立断,他一把推开小剑,拔腿狂奔而去!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头脑中思绪过于纷乱,反而变得一片空白。
七在庄子的道路上狂奔,不敢停下; 甚至不敢仔细辨认道路。
他感觉自己慌不择路; 从灌木丛中撞了出来。他听到不少细木枝折断的声响,手臂也被刮得生疼。
他听着自己的喘息声; 等回过神来; 已经一路冲回了客房。
一回到屋中; 他立即插上门栓、将门反锁。
然后他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片锋利的瓷片,紧紧握在手中; 尖处对着房门。
屋内很安静; 屋外也同样; 就像根本没有人来追他一般。
小七却全身绷紧; 半刻不敢放松。
他的目光黑沉,透着深深的压抑。
只一瞬间; 脑内已有万千念头飞掠而过——
他右臂上的魔印暴露了。
雾心和相天远知道魔子身上有蝴蝶型的魔印。
他们一定会猜到他就是失踪的魔子。
说实话; 他并非没有起过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的念头。
甚至于; 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不久后就要说出来了。
但对象仅限于小秋药; 和将来有可能见面的花醉谷主人花千州。
愿意对秋药说,是因为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些信任。
而愿意告诉花千州; 是因为如果他想留在花醉谷; 就不得不坦诚。
以花千州的修为,他大概很难有什么秘密。而且……他现在几乎有十足的把握,花千州不会排斥魔子; 或者无心人。
但即使要说; 也绝不是现在; 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和秋药不一样,他对花醉谷的其他人完全不了解、完全没有信任可言。
他们或许乍一看人还不错,可如果知道他不只是一个身世可怜的病弱少年,而是一个魔子呢?
七听过逃亡的兄长的故事,他知道世人对他们的偏见,也知道世人会伪装。
在兄长的故事里,他的魔印暴露以后,先前对他照顾有加的村民都突然变了面孔。
一半人当场翻了脸,另一半人表面上对他说没关系,可转过身,不知是谁,却立即叫来了附近的修仙人,想要杀死他。
在魔宫中,他们兄弟间的确避免不了混战厮杀。但在竞争的时间以外、在父亲的视野范围之外的地方,因为处境相似,他们这些哥哥弟弟之间,其实时常能够互相理解,还能够互舔伤口。即使真的要被杀了,他们也能理解对方的理由和苦衷。
可是在魔宫以外,是所有的人都想杀他,只想杀他一个。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遍体鳞伤地逃走。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可是,他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结果也都一样。
最后,他还是只能回到魔宫,回到父亲身边。
兄长回到魔宫的样子,比他离开时还要狼狈。
父亲大笑,告诉他世人尽是如此。
兄长回来以后告诉他们——
以前,他认为魔宫是地狱。
可是离开之后他才发现,一个异类生活在全是“正常人”的地方,那里才是地狱。
在小七的理智中,他倒不认为真的是所有人都背叛了那位兄长。
但他同样很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绝不是好事。
人的想法太多了,只要知道他身份的人中,有一个人想要他死,那他就会时刻处在危险之中。
他比兄长的处境更加凶险。
他不仅仅是魔子,还是无心人。
无论是谁,听到这两个词合在一起,第一反应一定是他会成魔,而且还是无比强大的魔。
现在,外面那些人都知道了他是魔子,他们会怎么做?
那些人里不只有花千州的弟子,还有仙侍。
特别是那个小剑,一向有种看他不顺眼的感觉。
他们会不会决定杀了他?
就算秋药有可能为他说话,但其他人中若是有不同意见,他们会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先答应留他,可实际上趁其他人不备时,又私自去叫来其他仙门的人,一同围剿他?
就算他们现在有可能达成共识,暂时留下他的性命,将来又会不会反悔?
如果他们告诉他,他们不介意他的身份,会不会只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然后找到一个他不设防的时机,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无数可能性在七的头脑中盘旋,始终无法落地。
他现在该怎么办?
反击,杀了他们?
这是唯一万无一失,也不会泄露自己行踪的方法。
可是他们人数多,他伤势还没好,而且花千州的弟子有可能很强。
即使成功杀了,也可能引来花千州的追杀。
还有,秋药……
此刻他离秋药远了,受到天灵心的影响变弱,思维变得冷酷无情起来。
然而,当他想到那个女孩时,内心一角,似乎仍然生出了一丝犹豫。
但是,要赌他们全部都不会伤害他,概率实在太小了。
他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好不容易才从最凶险的地方活下来。
他不敢赌,也不可能赌。
他绝对要活下去,哪怕不择手段,哪怕错杀一万。
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赌上。
小七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漆黑的凤眸中没有半分光亮,仿佛思绪逐渐尘埃落定。
他想要留在花醉谷,是为了找机会变得强大,是为了活下去。
但如果这里不再是十成十的安全,那么他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中秋夜,前半夜晴空万里,可是子时刚过,天却突然阴了下来,乌云遮蔽明月星辰,是万物堕入黑夜。
隐隐地,远方某处,仿佛还要暴雨将至的闷雷声。
中庭中,众人被突如其来发生的变故吓了一大跳。
等他们赶到客房时,客房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在里面。
小七本来就没有什么随身物品,他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看不出他是立刻就跑了,还是犹豫过才走,更看不出他是往哪里离开的。
仙侍们再一次因为这件事争论起来。
小剑还在旁边吵“他居然真的是魔子,这怎么能留他”,小刀被他烦得不行,反吼“就是因为你总是这个态度,所以我们才什么都不告诉你”!
雾心在客房中转了一圈,未找到任何能表明他踪迹的线索。
那是个在魔宫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少年,若不是极其谨小慎微、心细如发,若不是异常猜忌多疑,他绝无可能活到今日。
所以,他逃走的时候,绝对会消除所有痕迹。这时再要找到他,恐怕难于登天。
他离开得如此隐秘而迅速,甚至让人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早已考虑过会有这么一日的可能性,所以早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就提前规划好了离开的路线。
竟然连他们这些多年住在花醉谷的人,都难以寻觅他的踪迹。
雾心迟疑了一瞬。
她自己其实很无所谓,她并不喜欢那个少年,在此之前,她一直不希望小师妹和那个少年太过亲近。
然而,古怪的是,现在这个少年真的走了,如她所愿,可雾心并未感到多少愉快的情绪。
相反,在发现对方真的离开了的刹那,雾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知道,小师妹一定会伤心了。
这一夜,小师妹已经睡了,雾心便没有和她说。
但第二日,当他们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小师妹后,果不其然,小师妹匆匆赶到七过去居住的客房,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她沉默下来。
“他好傻。”
小师妹垂下眼睫,喃喃自语,看起来很失落。
“我们明明早就对他的身份有预计……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第二个地方比花醉谷更安全了,也没有地方比这里更能保证他不会走错路。可是,他还是不相信我们。”
小秋药并未将小七告诉她的事情讲出去。
但师姐和师兄从收留他在花醉谷的第一夜,就从没排除过他是魔子的可能性。
他们有心理准备。
雾心轻拍师妹的肩膀,安慰她道:“他是如此敏感谨慎的人,如果他早就知道我们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只会跑得更早、更快,可能都不会留到今日。”
小秋药想了想,不得不赞同雾心的观点,点点头。
小七走后,花醉谷再度恢复日常的平静。
小师妹显然是难受了好几日。
她是天灵心,也是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