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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客慢条斯理行了过来。
他一件一件看过店内陈设的钗环钿花,明明每一件都是精巧绝伦华光溢彩的罕物,他却看得愈来愈不耐烦,正欲转身之际,突然看到一支簪子。
金累丝的灯笼簪,簪尾却做成了雀尾的形状,层层叠叠的琉璃雀羽,泛一点淡淡的冷光。
……比那支素银的海棠钗不知好多少。
南客终于满意了,抬手取了那簪,又随手扔出一枚贝币,慢悠悠离了铺子。
他气质实在冷沉阴郁,即便是刻意敛了气息也仿若行在业火炽然间,此刻低眼描摹簪子的眼神却淡而迷离,一瞬间映无数人间心事。
他看了一会,半晌蓦然想起她从前梳妆时的一句笑言,说他像惹了女子不快的郎君,不知如何赔罪,只好买了钗环水粉讨好。
后面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她说小娘子一般都拉不下脸,此刻会说今日春困,夜里想喝碗甜汤。
又是什么甜汤呢?
南客想到这,轻轻牵起唇角,是个很淡、却真心实意的笑。
他正要回身,动作却突然一顿。
仿若突然受了一击般,他泄出一点极轻的喘息,却倏然一抬眼,在破晓霜重下发黑肤莹,暗沉幽幽的黑眸深处突然泛一点深蓝色彩。
有仿若要裂骨破皮的痛,潮水一般慢慢涌上来。
他却又轻轻一笑,声音低不可闻:“…出来又能怎么样?”
“你也只敢眼睁睁看着她走。”
……
相凝霜方佩好裙边玉带时,听得外间轻轻一响,结界随即消失,有人走了进来。
南客回来了。
她隔着屏风与他说话,带了一点堪称可爱的不满:“…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告诉我一声就走了?”
屏风外的人淡淡唔了一声,只是坐在了外间的春凳上,没有回话。
相凝霜早习惯他的忽冷忽热,此刻也不以为意,只是又好似突发奇想一般提议道:“之前说欠你的那支舞,要不要现在跳给你看?”
他闻言顿了顿,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含混:“要跳给…我看吗?”
“对啊。”
相凝霜偏过脸去,点燃身边一支细细烛火。
“现在吗…恐怕不太好。”
他又开了口,声音冷沉,语调却比平时软些。
相凝霜不解,又急着想脱身,便笑意滟滟的说道:“有什么不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了你谁也看不到,不是正好吗?”
她这样说话时像个真正的妖女,在引诱从未放…纵欢…情过的人去与她一起完成一个无人知的秘密。
于是他略停了停,轻声道了一句好。
相凝霜便吹熄了室内所有的烛火,只剩了她身边、屏风后的那一盏。
她就这样借着这盏烛火,在沉沉暗室、屏风之后,为眼前的人跳了一支舞。
并无配乐,也无华绡,更看不清美人玉容,只有她抛袖掠鬓的影子映在细绢屏风上,大团大团的金丝海棠因此失色。
她满怀心事,在屏后掌灯跳一支别有用心的舞。而他站在屏风前,在寂寥风中,静静的看。
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告诉自己,这样的一支舞,纵使他积了十世修行以换,也只能看这一次了吧。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而此刻他不看万千红尘。
他只看她。
舞至正中,她裙摆飞旋出流丽的影,只一眼人便已到了窗边。
相凝霜算好了溪中暗河的位置,正轻轻一眯眼作势要折腰一转,屏外的人却突然出声:“…等等。”
她动作一顿。
他却已经走了过来,轻声开口:“……方才…为你买了支簪子。”
簪子?
相凝霜有些狐疑,摸不准南客什么意思,又觉得他此刻言语咬字与平时有些模模糊糊的不同,心里生了警惕,以为他看出什么,便含混一笑,拖延应道:“是吗,那你先搁在那里吧,我等会看看。”
他却很坚持:“现在不能看看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指尖不自觉陷进掌心,想了想还是先应了句好,微偏了身子从屏风后伸出手:“我看看。”
随即她手心被放入一根沉甸甸的簪子。
轻轻一触即分,只有他流水一般微凉的衣袖拂过她掌心,像啄食的鸟儿。
她没有多想,将手收了回来,草草看了一眼那簪子,便开口道:“很好看,我……”
不对。
她话说至一半,眼神便一凛。
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她看见南客正半回了眼,是一个从身后拿起什么的动作。
已经给了簪子,还要拿什么?
她到底是真正血里来去过的修士,知道先发制人何其重要,思绪尚未转过来身体已直觉般的先出了招,飞身而起便狠狠踢向屏风,几乎便是在同时袖底剑已然出袖——
一线雪亮。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刹,霎那间屏风已碎,金丝海棠残破委地,她顺着空隙,终于看见他眼。
隔着半扇残屏、一线寒刃、与未完的一支舞相视。
这一瞬如此漫长。
她分明看见他暗沉沉眼底映上天边淡金日光,流光溢彩朦朦胧胧,难以看清是纯然的黑色,还是一点深蓝。
然而她没机会看清了。
袖底剑出袖的那一刻,她已经反身破窗而落,随着她高高跃起,那一线深蓝寒刃直直冲他而去。
而他立在原地,衣袂飞扬,静静抬眼看向她,没有躲。
…为什么不躲?
她即将落进水底、逃出生天,意识最为清醒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般,突然想到他方才抬袖,顺着飘过来的一点点香气。
香气清甜,像混了许多的甜与凉。
“…说今日春困,夜里想喝碗冰莲百合甜汤。”
原来…是冰莲百合的味道。
最后一刻,她终于明白。
作者有话说:
偶开天眼觑红尘句出自王国维的《浣溪沙》
感觉越写越顺啦,也没有之前那么在意数据了,只想好好把这个故事写完,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哦,么么么,给了我好多能量
第30章 花艳惊春
如何气势汹汹的质问一个人?
这对于万鸣来说一直是个难题。
一般人被激怒后会肝气上逆、勃然变色、接下来便会气势汹汹的去和始作俑者当面算账。但万鸣一直很难做到; 他被激怒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暗自愤怒,然后愤怒、愤怒、没了。
对他来说,光是用语言向他人表达自己的愤怒这件事就是个极大的坎; 如果那人还不怎么熟悉,这坎就更高了。
简而言之,社恐の烦恼。
但此刻; 当他真的出离愤怒时,他又觉得他可以了。
他现在还带着一众方虞阁弟子待在大法华寺,距离道了住持说的三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两日半。
万鸣这两日半里; 其实一直在持续性心软。
对; 就是那种虽然当场气血上涌放了些狠话; 但事后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但会越想越不对劲; 开始怀疑加检讨自己:是否有些过分…?虽然人证物证俱在,但到底未下定论,是否还是有些草率了?
就因为这些自我怀疑; 他甚至没有立即传信给阁中诸长老; 想等三日之期一满; 听了道了住持的说法; 再行一同禀告。
结果没想到,他先收到了弟子们的禀告。
是关于昨日西境境内的金屏宴。
这宴上修士众多,又兼之出了那么大的事; 因此消息走漏的很快。一大早,方虞阁的弟子就急匆匆前来禀报; 说是昨日金屏宴上; 他们苦寻无果的持白镜竟被堂而皇之摆了出来; 供众人叫价。
万鸣听到这里已经傻了眼,没想到前来禀报的弟子一顿,又告诉他这还不算。
持白镜被抢了。
有修为极高乃至深不可测的人大闹了金屏宴,最后卷走了持白镜,扬长而去。
万鸣已经开始大呼荒谬了。
他气得在心里打了一套拳,继续问下去:“知道是谁抢的吗?”
“这倒没个定论,”那弟子摇摇头,“各种说法都有,还有说是魔修的,不过弟子听说的最多的说法,是说…栖霜谷的那个妖女。”
万鸣一怔:“栖霜谷?”
“正是。”
万鸣有些麻木。
他前不久还八卦了这个大名鼎鼎的妖女,难不成背后说人真的有报应?
然而此时不是想报应的时候,他越想越气,怒向胆边生,随即嚯一下站了起来,大踏步的冲出了客居的禅室。
他走得风风火火,气势汹汹,仿佛下一刻就要掀翻座上观音,一出门却被年纪颇小迎客僧给堵了回去。
“请施主随我来。”
迎客僧道了一句佛号,恭恭敬敬的抬手道。
万鸣出师未捷,憋了一肚子火,到底理智尚存,趁着这空档示意弟子给阁内去一封密信,这才思索片刻,跟上了迎客僧的脚步。
一众方虞阁弟子也跟了上去,穿过长长的、绘着深蓝暗红壁画的殿廊,绕过迦蓝七堂,再经过正有穿绛红僧袍撞钟的钟楼。这一路太长,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人想开口质问,耳边却忽然听得鸟雀扇动翅膀的扑棱声音,微一抬眼,便看见只鸟雀自天际飞来,美丽的羽翼在空中划出流水一般的弧线,轻轻一掠,停在了一架花藤上。
香气细细。
日光疏淡的影里,有人轻轻抬起一只雪白的手指。
头顶若有花冠的奇异鸟儿在枝头跳了跳,随即轻盈跃下,落在那人光洁的掌心。
他微收了手指,用指腹轻轻蹭弄鸟儿的羽毛,寻常人这般逗弄的姿态总会生三分散漫,他却不同,抬手低眼都不带一丝烟火气,只是在这自在人间中暂且一眼,抚弄生灵。
那鸟雀似是傲气,被摸了几下很是惬意的闭了眼,却又想起什么一般往外跳了跳。
于是他也抬了眼。
洛长鹤。
逐恶妖而去、许久不曾露面的佛子,终于又如天际云雀一般敛翅,落入人间。
他正盘膝坐在这一架蓝楹花藤下,抬手去承自枝头坠下的落花,淡蓝花瓣碎云一般落了他半袭流云衣摆,在这清风中淡淡飘摇。而他微微转过的眼眸,比这一架繁花,还要蓝得寂寥。
万鸣愣在原地。
他这一路积攒的滔天怒火,在对上面前上眼眸时终于消失殆尽,仿若灵台乍明,菩提初至,刹那间醍醐灌顶,只余难以自处的尴尬与滑稽,让他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深深弯下腰去——
“…佛子。”
身后众弟子同样垂首,低下身伏在地上。
“扰您清净…实在罪过。”
“无碍。”
洛长鹤终于淡淡开口,却并不看他,只是低了眼,用雪白指尖轻轻拈起衣上落花。
仿若贪图半晌,这人间风月。
万鸣这才发现,面前人那张风华天秤以至于容色过盛的脸,此刻却苍白,半隐在花影天光后,透明得要随长风而去的烟云。
难道是佛子这一程…竟然受了伤?
他当然没忘佛子是为了什么才会出关,此刻心中不安愧疚更重,恨不得伏到尘土里,
“万某实在惭愧……”
他忍不住张口致歉,刚说了半句,便看到洛长鹤轻轻竖起手掌,立刻下意识停了下来。
“…听闻贵阁有弟子身遭不幸?”
洛长鹤开口问道。
他话极简短,声音也轻,万鸣却情不自禁站直了身子,回答道:“正是,此人是我师弟,名为楚士,是个丹修,在阁中得长老器重,处处与人为善,如今一朝横死,我门…实在不解。”
洛长鹤拨弄着手中持珠,耐心听他说完,这才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也有一事不解。”
“…啊?”万鸣不解,连忙问道,“佛子是想问什么?”
“施主说此人已遭不幸,为何我却看到,他仍在人群中呢?”
众人一愣,一愣之后又是一冷。
这话说得实在吓人,又是出自佛子之口,什么冤魂索命的想法顿时涌上众人心头,人群中立时便乱了起来,彼此间推推搡搡,更有甚者已经慢慢往后退去。
万鸣还算镇定,只是也十分不解,问道:“这是何意?请佛子明示…”
洛长鹤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抬手。
宽大的衣袖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腕骨,玉般温润精致,他微抬手的姿态也美妙,似拈起一朵莲。
人群之中的骚乱,随着他一抬手,便立时不可思议的一停。
随即,他轻轻,微抬指尖——
人群中倏然爆出一声惨叫!
众人一凛,下意识循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一看之下更是瞪大了眼睛,胆子小些的已经慌慌张张叫出了声,捂着嘴拼命往后退去。
人群中于是散开了一片空地,空地正中正不堪痛苦般跪着个人。
是个平日里都默默无言的普通弟子,此刻正嚎叫着滚落在地上,令人惊恐的是,他正在蜕皮。
是的,便如蛇类蜕皮一般,他的一层套得妥帖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