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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来越觉得他真是矛盾,或者说非常善于忍耐,明明从来都清风月白,面对她时却总是一撩拨便难以自抑,而明明情动至此,却还要因为可能影响到她而强自隐忍。
……突然又不气了。
她一番神色变幻很明显,洛长鹤静静注视着她,忍不住轻轻一弯唇。
其实,他也有私心。
不只是为了她明日的折月宴,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并不想要一晌贪欢,不想要幻月空花一般的春风一度,他的确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他想要她爱他。
阿霜此刻应当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愿意与他亲近,不会耐心听他讲话,更不会痛他所痛为他落泪。
但也只是喜欢。
阿霜是很善良、很心软的,漂漂亮亮的开花,欢欢喜喜的待人,她喜欢山,喜欢云,喜欢明媚的日光,对于任何美好的人或事物,都不吝于给出善意和驻足停留。
然而他不想要,不想要她也同样这般轻飘飘的喜欢他,亲近他,最后再轻飘飘的离开他。
云收雾去,不知一路山洪带雨。
不过没事,他最擅长等待。
在雪山那一世,他能以三千年精血浇灌等她开花成灵,这一世,他当然也能等到他掌心开出的花儿,又宛转回望于他。
洛长鹤忍不住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又克制一般更端正的坐起来,开口道:“是我不好,来得迟了些…”
相凝霜觉得他在转移话题。
因为他整个人还带着一点动情时的情态,慵慵的艳,眉眼也湿润的近乎靡丽,想必是在强自压抑自己,好让自己表现得不要那么糟糕,她于是也由他,顺着问下去:“是有什么事吗?”
洛长鹤顿了一顿,轻轻点点头。
随即他一抬袖,指尖缓缓晕出一道光辉,光晕淡去后,相凝霜面前便正正摆了一方剑盒。
她有些不明所以。
这方剑盒的样子她是很熟悉的,或者说是个修士就认识,这是每个修士初入道尚不会隐匿本命剑时都会用到的剑盒,基本算是新人必备良品。
“这是?”她微微偏头问道。
洛长鹤也偏头看她:“…打开看看?”
好像是礼物哦。
她忍不住又笑起来,将剑盒抱过来放在膝上,仔细打量了一会突然笑道:“我怎么觉得这盒子和我从前用的那个有些像,上座不会是去长留拿来的吧?”
从前称呼上座,言语里尽是敬而远之,这时候一句同样的上座,却尾音都是软的,含着笑意的亲昵。
但她当然是开玩笑,这剑盒是最低等的法器,人手一个都长得一模一样,哪分得清谁是谁的。
她看得认真,便没能注意到一旁的洛长鹤闻言低眉,浅浅一笑。
浅淡,又寂寥,怀了无数人间心事。
这方剑盒确实是阿霜的。
那年他自尸山血海里挣扎而出,破七尺莲座魔障,斩寺中数百佛修,那夜深雪漫阶,众人畏惧跪伏一地,他雪白袈裟被火与血沾染,灼热如心坠荒冢,身如白骨。
他终于生出魔障。
他起身出山门,跌跌撞撞上长留,一心想见她一面。
想问她为何食言一去不回,想杀了她。
…但更想让她看看他的模样,想被她用指尖轻轻蹭过颊边,想死在她手中。
佛不救他,只有她能救他。
然而他伤重,半路上便支撑不住变回原身晕倒在地,再次醒来时,梦一般看见她的眼睛。
“…哪里来的这么可怜的鸟雀?”
她鬓发如云,眸也温柔明亮,细腻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他伤重的翅膀。
她果然忘了他,却仍然救了他。
一方随身盛着贵重本命剑的剑盒,被她布置成暖和又柔软的窝,安置好伤痕累累的他。
那一日其实并无明媚日光,阴云密布,水汽湿润,她随手施救,低下头时微微垂下的发丝落在他尾羽里,极近。
她不知道,为了这点距离,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同样不知道,这方平平不起眼剑盒,他小心翼翼珍藏百年,终于于此刻得见天日。
相凝霜看完了这剑盒的模样,终于抬起手,珍而重之掀开盖子。
闻到熟悉气味的那一刻,她便轻轻一怔。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好滋味
香甜的、带着糯米与豆粉香气; 暖融融的从盒盖中飘出来。
相凝霜顿了顿,有几分犹疑地打开了剑盒,映入眼帘便是一盏小小的白瓷碗; 碗中盛着的小食外皮金黄,每个都均匀粘着一层白芝麻,松甜酥脆。
她还知道; 如果咬开的话,里边是雪白细腻的蜂窝状糖心,绵软易化,蓬松若蓼花果实。
是东境很寻常的吃食; 蓼花糖。
她怔在原地; 本来是想笑的; 却是慢了半拍才微微弯起唇角; 语气都似乎被饴糖的香气浸得温柔; 也粘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想起来送这个…”
洛长鹤半抬了眸看她,清冷羽扇蓝的眼眸被烛火一映; 仿佛有粼粼水波; 他答非所问道:“…吃过这个吗?”
何止是吃过。
她眸光渐渐朦胧了些; 半支了颊回想:“……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还小,不太能吃苦,同门之间也偶有龃龉; 因此便总是往山下跑……现在想着真是傻,被抓回去后还要罚跪。”
她说着浅浅笑起来; 是很静美的模样。
洛长鹤却并没有笑; 只是仍然安静看着她; 霁色眸中有淡淡怜惜。
怜惜她从来说得轻描淡写,不明言其中晦涩。
她是花木化灵,在修士之中本就算得上异族,又天资甚高,那些所谓的同门偶有龃龉,其实不过是日复一日细碎而磨人的辛苦。
相凝霜还在回忆,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的:“…有一年冬日,我记得很清楚,是上元节的前一日,我在山下逗留不愿回长留,又因为正值年节,大大小小的铺子都关门了,也无处可去,便一个人站在桥上饮酒看雪。”
“站了一会,桥上来了一位小公子……”她支着下巴仔细回想,“…没有修为,应当是普通人族,十五六的年纪,说是家中亲长探亲没能及时赶回,家中只余他一人,年节下实在孤寂,便出来走走。”
“…其实也就说了这几句话,我那时没什么与人闲聊的心思,那人也话少,只是也站在桥上,看了半夜的雪……待到天际微白时,他分给了我一碗蓼花糖。”
“现在想起来真稀奇,都一夜了,竟然还热着…”她轻声说道,喃喃低语一般,“…很甜。”
多年前那一夜萍水相逢,她正值最潦草孤寂的年少,怀一腔心事看晦月当头、霜雪满河,却意外和一个陌生人同看了一夜的雪,被赠了一点尘世的甜。
那夜过后多少年,她买过许多碗蓼花糖,却再无那一夜的滋味。
话语尾音悠悠,宛如枝头繁花落入谁心头,洛长鹤微微低眼,神色温润的像一片云。
她原来还记得。
只要记得便好,他其实并不希冀盼望其他,她只需要尝过那一点甜,无需知道那夜天将破晓雪至初晴,他站在桥下看她离开的背影,有多想为她拂去那一肩雪。
“…尝一尝?”他轻声开口,语气清淡,苍白指尖点上白瓷碗沿。
相凝霜依言取了一块,放入口中。
先是江米与豆粉的香气,随后则有饴糖与蜂蜜的甜,柔柔的在舌尖化开。
甜香松软,依稀恍若当年。
她默默的含,乌黑秀丽眼睫低垂,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洛长鹤都生出不安,以为自己多年没做导致味道不好,忍不住问道:“…如何?”
她没回答,眼疾手快塞给他一块,眉眼弯弯的对他笑:“好吃。”
“我要改主意了,在吃过的蓼花糖中,今夜味道最好。”
洛长鹤顿了顿,眼波漾出柔软的涟漪,也学着她的样子没有说话,专心致志的尝那一点甜。
一碗堆得冒尖的蓼花糖,被很快分食完,连指尖都沾染上甜蜜香气,相凝霜笑眯眯拿了帕子拭手,对他说道:“要谢谢…”
话没说完,洛长鹤又点了点剑盒。
“怎么不继续看了?”
相凝霜一愣:“还有吗…这盒子只有一层啊。”
他轻轻点点头,抬手,虚虚一拂。
那已经空了的白瓷碗瞬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木匣。
一层藏一层,盒子还套盒子…她觉得好笑,然而更多的是很欢欣的期待与好奇,像是年少时去佛寺求签,摇签筒之前总要忐忑,担心得支不好的签文。
不过她此刻却一定都不忐忑,因为她知道,他只会为她备齐上上签。
她端正好坐姿,十分珍而重之的捧起盒子,轻轻打开。
烛火昏昏,却在盒盖掀起那一瞬为晶莹光辉所映,一瞬间近乎晃眼。
相凝霜微微顿了顿,这才看清盒中的物件。
是一支簪。
这样的描述实在太平淡,她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说明,只是小心翼翼的抬手,轻轻触上簪上那颗艳红如鸽血的光珠。
簪身为通体琼玉,剔透澄澈如天上月色,簪头有累丝碧玺如同花叶般葳蕤延伸,其间有花宛转开放,为罕世的绯红光珠雕凿而成,晶莹辉耀,见之目眩神迷,一旁再簌簌垂下珠玉琳琅、细细流苏,以翡翠做出尾羽形状,金题白珠珰,足以想见美人行动之间,拢鬓步摇,极美的一段姿态。
以琼玉为山题,贯光珠碧玺相缪,一雀一花。
她安静看了许久,用雪白掌心轻轻抚过簪身,这才发现簪头与簪身可以分离。
换句话说,这是支发笄,女子及笄之时用的东西。
她的及笄礼……相凝霜分神想了想,轻轻一笑,她根本没什么及笄礼,做了修士便不讲这些凡俗之礼,温逾白最开始捡她回来那些年又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并不怎么管她,哪里会有人给她操心这些。
夜很深了,屋外起了浓浓夜雾,她眼睫似乎也沾染了窗外雾气,眸光因此水汽氤氲看不真切。
她冷不丁抬头,直直看向身旁的人,却不说话,只是抬手散了头发,微微侧过脸低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请上座为我持礼正笄,好不好?”
她唔了一声:“都说及笄持礼的礼宾要选福泽深厚、有大德之人,能让佛子簪发,我肯定是天上地下头一份吧。”
洛长鹤抬眼,一霎神情温软,世人从未窥见。
他点点头,很认真的应下,抬手握住她散在肩膀上的长发。
如水如云,乌黑光泽,在昏昏烛火的照耀下,连发尾也映出温柔光亮。
他微微抿着柔软唇线,十分温柔、仔细、又笨拙地为她绾发,然而到底从未做过,还得相凝霜替他拢着鬓发,他又生怕扯痛了她,两人乱七八糟的梳了半天,费了许多劲才簪好发髻。
相凝霜故意动动脑袋,听得耳边一阵琳琅之声,又捧着脸凑去他面前:“好不好看?”
她本是有意逗趣,对上洛长鹤的视线时,自己却怔了怔。
他正以从未有过的眼神,专注又温柔的看着她。
那眼神她实在无法形容,只是觉得,方才吃下去的蓼花糖好像反过来包裹住了她,快让她融化了。
“这样子…”她忍不住又说道,“也算是你与我同度了不少春秋。”
她鲜少说这样的话,洛长鹤浅浅一笑,只是抬手扶正了她发笄,却并未回答。
他其实从来都很嫉妒。
嫉妒与她一同修行的同门,嫉妒她的师尊,甚至嫉妒长留山下那一条青萝江,能光明正大伴她身侧。
但虽未同度,他也确确实实,看过她一路少年模样。
礼物还没有拆完。
下一层是一只纸鸢。
剪裁精巧,模样别致,并不是寻常常见的走兽花鸟,而是一座亭台的花样,竹木为骨,纸面上染了细细的荧粉,暗室中也熠熠有光,在晴日下放出去更是漂亮。
她看了许多年山下的人族在春日里放飞纸鸢,
东境有传统的春日放纸鸢的习俗,未成婚的由家中亲长手制,成了婚便由郎君或娘子担此重任,她看了许多年山下的人族在春日里放飞纸鸢,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一边暗地里想人族可真是花样多,一边偶尔也会想,自己要不要也选一个合心意的春日。
…再选一个合心意的人,也一同试一试。
她很爱惜的将那纸鸢拿出来,摆来摆去的试,笑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会放吗?”
洛长鹤一顿,想了想点点头:“…会。”
他可以学。
她于是又笑着低下头,继续看这只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剑盒。
上巳的兰草香囊,花朝的五色彩笺,太虚玉的剑柄,镜湖的凤首箜篌……
她自己都数不清多少件了,礼物也满满当当将她围了起来,她只觉得他像个神奇的…松鼠?小心翼翼把自己藏起来的所有宝物都乖乖的捧给她,既含蓄雀直白,填补了她这一路所有缺憾。
剑盒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