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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僧-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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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长林很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责备的意思,像是很不放心他一人在这里照看孩子,皱眉:“又不是屁糊的,哪就那么容易病了?”

    蔡三婆都说了,这孩子皮实得很,何况居云岫这样能忍耐、从来不喊疼的人,为生这臭崽子,喉咙都快喊破了。

    战长林说完,脸上郁气不散,居云岫瞪他一看,看回襁褓,眉眼又慢慢染开温柔。

    战长林知道居云岫外冷内热,可是这样温柔的神色,他竟然还是头一回见到。

    心里蓦地有些五味杂陈,战长林默默看了一会儿后,低咳一声:“他醒了,还是仍在睡?”

    居云岫拨了拨孩子粉嫩的脸颊,看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醒了。”

    战长林抿唇:“那……你是不是该喂他喝奶了?”

    居云岫抬头:“奶娘没有喂?”

    战长林耸眉:“第一口奶,还是该喝亲娘的吧?”

    居云岫欲言又止,想起他喝狼奶长大的事,垂下眼,看回襁褓里的小家伙,久久不动。

    战长林有意无意:“要帮忙?”

    居云岫耳鬓一红,不理他,侧过身,伸手解衣襟。

    战长林目光跟着,居云岫这个动作他太熟悉,可惜享受在她怀里的人不再是他了。

    先前那种复杂的感受更强烈了些,战长林嘴唇抿直,开始有些心猿意马,走神间,听得居云岫问:“你一直守在这儿?”

    战长林:“嗯。”

    居云岫:“那我的兔儿灯呢?”

    战长林一愣,对上居云岫半质疑、半谴责的眼神,嘁一声后:“眼睛闭上。”

    居云岫半信半疑,抱着孩子,闭上眼睛。

    很快,战长林在面前打了个响指,居云岫睁开眼,暖黄的光辉漫射过来,床头横梁上,挂着一盏亮荧荧的兔儿灯。

    居云岫心头一暖,须臾,眉尖又微微一颦。

    “这只兔儿……”居云岫看着灯罩上被画得哆哆嗦嗦、扭扭曲曲的兔儿眉眼,忽然意识到什么,朝战长林噗嗤一笑。

    战长林脸在红,然而并不打算承认自己画得丑,拨转灯笼,向居云岫展示兔儿身体。

    兔儿身灯罩上,竟还坐着两个小动物,分别是一只摇着尾巴、笑眯眯的大灰狼,以及被大灰狼抱在怀里的、又肥又黑的小奶狗。

    她属兔,战长林是狼,他们的孩子属狗。

    居云岫翘起的唇角一滞,看向战长林。

    “元宵快乐。”战长林眼神深黑,说完后,松开手,兔儿灯又转了回去。

    居云岫哑然失笑,眼圈洇开泪花。

    战长林也笑,瞄一眼居云岫怀里,深黑的眼眸覆上一层暗色。

    居云岫一怔后,假装看不懂,低头看小家伙已经啜饮完后,便拉上衣襟。

    手腕突然被抓住。

    居云岫抬头,战长林靠过来,眼眸极黑极亮,仿佛是在说话。

    说什么呢?

    居云岫不及回绝,他已埋过来了。

    ※

    元宵当天夜里,居云岫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按照夫妇二人原先的约定,孩子乳名“恪儿”,大名叫“战闻雁”。

    一个月后,居云岫出月子,众人从肃王府望月轩搬入公主府——圣人登基的时候,居云岫已临盆在即,所以乔迁一事有所延迟。

    比起满月酒,大齐更重视百日宴,搬入公主府后,居云岫没有兴师动众,仅叫人在正厅里摆了一席晚膳,打算同战长林、恪儿一块小庆一下。

    正要开席,有人跑来传话,竟是宫里来人了。

    先帝驾崩突然,外加三王同日薨殂,朝事大乱,肃王登基以后日理万机,至今还没有机会同小外孙见上一面,今日也只是叫人送了赏赐来。

    “圣人说,今日是小郎君的满月之喜,所以叫奴婢备些薄礼前来庆贺。祝愿小郎君身体康健,茁壮成长!”

    居云岫夫妇二人笑着叩谢皇恩,送走宫里来的内侍。

    正厅里被各色赏赐映得辉煌,战长林抱着恪儿走至琳琅满目的桌前:“来,瞧瞧外公都给了你什么赏赐。”

    恪儿瞧着一桌珍宝,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战长林挑拣了一块金元宝给他:“喜欢吗?”

    金元宝又亮又大,恪儿看一眼后,不感兴趣地转开眼,又接着朝桌上看。

    战长林了然:“行,不喜欢。那阿爹先替你收着了。”

    璨月等人在边上偷笑,居云岫抢走战长林手里的金元宝放回原处,示意丫鬟把桌上的赏赐都收走。

    “你以为跟你一样,是个守财奴?”

    战长林吝啬又爱财,以前还有所谓要攒聘礼的借口,现在妻儿环绕,人又已位居正三品怀化大将军,也没见他大方过一回。

    战长林勾着恪儿的小手玩,闻言不以为然:“自家的钱财,当然要守着,我们又不是散财童子。恪儿,阿爹说的可对?”

    居云岫腹诽歪理,不同他争辩,便要叫姆妈来抱走恪儿,入席用膳,又有一人从厅外赶来,欢声道:“殿下,关城来信了!”

    厅里众人心神一振。

    雪岭战事已胜,可居松关一行仍留在关城驻守,以防止外敌趁着大齐皇位更迭再次作乱。算起来,这一回走了都快小半年了。

    战长林单手抱着恪儿,上前接过来信,却是个木匣,掂了掂,颇有些分量。

    “臭崽子,挺有福啊。”

    战长林一掂便知道又是送给恪儿的满月礼,笑看恪儿一眼后,把木匣交给居云岫。后者打开来一看,匣里装着一只金镶玉长命锁、一对金镯、一杆二指长的银鎏金□□,底下还有一封信。

    “欣闻弄璋之喜,不胜高兴,特备薄礼一份,祝愿小外甥平安喜乐,前途无量。居松关、战石溪、战平谷敬上。”

    居云岫念完信上的内容,眼神微黯。

    如果没有叛国一事,这信上的署名应该还有一个,礼物、祝福也还会再多一份。可惜,事已至此,没有如果。

    “原以为哥哥和溪姐会合送一份,他们各送各的,看来还是以为我们不知道。”为不让战长林难过,居云岫有意调侃。

    “那更好,合送一份,吃亏的岂不就是我们恪儿?”

    战长林接了话茬,看一眼信上落款处的三个名字,目光转开时,黯然。

    春天夜里多雨,恪儿睡下以后,屋外淅淅沥沥,战长林从西耳房退出来,望着檐外雨幕走了会儿神。

    主屋里有淡淡酒香,丫鬟都不在,战长林走进去,看到居云岫坐在案前,提着一壶酒在倒酒。

    战长林皱眉:“你干什么?”

    居云岫爱喝酒,及笄前就常跟她那些闺中密友喝各种花酿酒,及笄以后,胃口大开,府里极烈的瓮头春都被她开过。可她现在才刚出月子,哪能过这瘾?

    战长林越想眉头越皱,便要上前没收那一套作案工具,居云岫放下酒壶。

    “给你倒的。”

    战长林掀眼,居云岫仰脸朝他微微一笑:“哥哥以前送的秋白露,绵而不辣,你可以多喝两杯,不会醉。”

    战长林一下沉默。

    他酒量并不算好,居云岫知道;他今夜想喝酒,有需要用酒来浇一浇的心事,居云岫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居云岫应该也知道。

    战长林上前坐下,喝了那杯酒,诚如居云岫所言,酒是醇香的,劲道绵柔,不会刺得人喉咙发痛。

    可是战长林问出那个疑惑时,声音仍然是哑的。

    “是因为溪姐吗?”战长林嘴唇一抿,补充,“他背叛。”

    “不全是吧。”居云岫继续给他倒酒,回想居松关在出征前跟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他是父亲养在府里的一条狗,或许在他看来,做晋王的内奸,比做父亲的养子更有尊严。”

    战青峦的罪名是通敌叛国,后来在其军帐中,居松关搜出了他跟晋王联络的证据。

    战长林面沉似水,想起苍龙军出发前一日,战青峦来劝自己留下时说的那一些话。所以,那天他并不是恨铁不成钢,替他着急,他是害怕他留下来会坏掉晋王的计划,是想要他跟二十万苍龙军一起死在雪岭。

    战长林眼圈发红,胸腔里似烧起一把火,五脏六腑刺辣辣地痛。

    “难道,圣人的恩情,还有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就都不值一提?”

    战青峦憎恨被人讽刺为肃王府的狗,战长林可以理解;他因为战石溪被居松关所夺生出恨意,他也可以理解;他怎样都无法理解的是,战青峦居然可以狠下心把二十万苍龙军拽入地狱,那里面不止有他的战友,还有同他一起长大,朝夕相处,对他唯命是从的战平谷,有叫了他十多年“大哥”,拿他当亲人、当榜样的自己。

    “有些事,在我们眼里是情,在他眼里未必。”居云岫把倒完的那杯酒放在战长林案前,“他既愿意跟晋王合谋,便说明心里对肃王府并无情义,他已经不是昔日的战青峦了。”

    战长林心痛如绞,拿起那杯酒闷进嘴里,酒并不辣,可是胸口的灼烧感无比强烈。

    居云岫看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欲言又止,及至他面颊开始涨红,才阻止道:“够了。”

    战长林放下酒杯,抱住居云岫,居云岫猝不及防,被他压倒在坐榻上。

    灯火昏暗,屋外夜雨如注,战长林的身体发着热,像个孩子似的,脸埋在居云岫颈窝里。

    居云岫抱着他的头。

    “以后不提他了,”战长林唇间呵出酒气,“再也不提了。”

    战青峦为何不再是昔日的战青峦,战长林没有答案,他想问,可是他也知道,除了战青峦本人以外,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能给他答案了。

    居云岫抚摸着他的头,心里亦一片茫然,思绪万千。不过,她的困惑和战长林不一样。

    “长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次哥哥没有事先发现战青峦叛变,晋王登基成功,二十万苍龙军在雪岭全军覆没,只有你一人死里逃生。你,会愿意告诉我真相,让我陪你一起承担吗?”

    战长林一愣,脸抬起来,对上居云岫的眼神。或许是光有些黯,她的眼睛竟亮得令人不安。

    这一次的宫变,处处布着令人万劫不复的陷阱,如果晋王事成,二十万苍龙军全军覆没,仅仅他一人死里逃生,那是怎样的结果?

    那是他根本就不可能存活下来,即便侥幸存活,也势必会亡命天涯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要和她一起承担吗?

    战长林本能要说“不”,可是在居云岫近乎于恳求的注视里,那个回答一下重似千钧,压在喉咙里,提不上来。

    “你……希望我告诉你?”

    “当然。”

    居云岫目光诚挚。

    战长林倏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他跑去找居松关聊关于喜欢的事,被居松关质问喜欢居云岫的哪里。那时候他莫名其妙,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喜欢哪里,说完后,被居松关接连反驳。

    那天,居松关说,喜欢是欣赏、信任,是并肩同行,生死相依。

    战长林眉峰紧蹙,不知为何,这一刻,胸口里竟蔓延开一种旷远的、空茫的痛,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在被硬生生地攫走。

    战长林下意识收拢手臂,抱紧居云岫。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要走一条怎样的路,你也愿意吗?”

    居云岫微笑:“愿意啊。”

    战长林眼眶发热,少顷:“那就一起吧。”

    夜雨喧嚣,彼此眼里波光涌动,居云岫吻上战长林的唇,战长林缓缓闭眼,大手抚上她后颈。

    唇瓣相贴,醇厚酒香萦绕贝齿,二人厮磨半晌,分开时,彼此唇间都是热乎乎的酒气。

    战长林低笑,脸贴着居云岫的脸:“你是想亲我,还是想偷酒喝?”

    居云岫抱着他的头,促狭地瞄他一眼:“想不想,都偷到了。”

    战长林眸色一深,唇覆压回去:“那我偷回来了。”

    烛光哆嗦,茵褥上人影窣窣起伏,居云岫低吟一声,扭开头,被战长林顺势咬住耳垂。

    缠绵私语被雨声湮没。

 第128章 番外(终)

    延平元年三月二十五日; 居松关率领大捷的苍龙军班师回朝,圣人在大明宫里召见,以居松关破敌守城有功; 册封为储君; 入主东宫。

    战平谷、战石溪身先士卒; 屡次破阵杀敌,分别获封正三品忠武将军、从三品宣威将军。

    圣旨颁发后; 战平谷、战石溪二人叩谢皇恩; 居松关拱手而跪,抬头后,坦然道:“儿臣还有一桩心愿; 恳请父皇成全。”

    龙椅上; 圣人饶有兴致:“何愿?”

    居松关微微垂目; 余光略过身侧之人:“宣威将军英勇无双; 赤胆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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