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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云岫回到营帐里,屏风后的浴桶已被清理干净,战长林换上一身干净里衣躺在床上,竟似睡了。
居云岫半信半疑,走到床边,便欲探头看,手腕被一抓。
回神时,人已床上人搂在怀里,被褥里热气腾腾,一半是他捂出来的,一半是他胸膛里散发出来的。
“刚才跑什么?”战长林秋后算账,大抵是真有些困倦,声音略哑了。
居云岫不承认:“谁跑了?”
战长林缓缓睁眼,眸底仍然掖着一抹欲求不满。
居云岫伸手关上他眼皮。
“睡你的。”
“别跑。”
战长林仍握着居云岫手腕,不沾床不知道,一沾床,困意根本挡不住,要不是留心等她,早入梦了。
居云岫理了理他散落在鼻梁上的碎发,朝他怀里蹭了蹭。
二人相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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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邓敬麾下的一支残余部众又在西营外围发动了一次偷袭,然而还是以失败告终。
次日,战长林率领神策军对猎场外围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扫,俘虏二千余人,至此,洛阳军围攻邙山一战彻底溃败。
据派往邙山外的斥候来报,这两日,洛阳城其他城门的守军又陆续收到赵霁的调令,然因获悉邓敬惨败,那一些驻守洛阳城的将领无一人敢应下赵霁的调令,全以没有圣诏、虎符为由,拒绝了赵霁的派遣。
如此,皇城、邙山两地形成对峙,这一战的结果,就看谁先拿下援军了。
三日后,居云岫收到奚昱传来的密信,三万先锋军已越过蒲州,最多两日便可抵达洛阳京郊。
战长林意外:“何时派的先锋?”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日。
“邓敬攻山那日,我派的。”居云岫在案前铺纸,准备给奚昱回信。
战长林眉一挑,坐下来,探头挡住居云岫视线:“夫人还是一如既往会给我惊喜啊。”
居云岫推开他脑袋:“谁是你夫人?”
战长林不以为意,纠正:“前夫人?”
居云岫斜他一眼。
战长林笑,屈膝坐正,唤:“准夫人。”
居云岫懒得再理他,伸手研墨,想着近日困扰的一桩事,商量道:“哥哥的事,你认为何时向大家坦白妥当?”
奚昱这次率领来的三万先锋里包括了绝大多数的苍龙军旧部,居松关的事,居云岫不想再瞒他们。
战长林眼里笑意收敛,想了想后,道:“大战前夕,军心不能动,叫他先让那人……”
战长林至今还不知道假扮居松关的那一人究竟是谁,抿住唇。
居云岫解释:“他叫武小英,是哥哥身边的侍卫。”
战长林了然,建议:“叫武小英殿后,率领大军入京,奚昱先领着先锋军过来,拿下赵霁以后,再跟大伙提当年的事,如何?”
居云岫研着墨,低低“嗯”一声。
半晌后,战长林伸手在居云岫眼前打了个响指。
居云岫眼睛一眨,收回空洞目光。
战长林点破她心事:“怕他们怨你?”
居云岫放下墨锭,没做声。
居松关是苍龙军的主心骨,是他们心里最后的苍龙魂,这两年多来,是因为借他之皮,她才可以调动旧部完成这一桩复仇大业,如果最后被他们知晓居松关早已溘然离世,自己被她这个郡主欺骗两年之多,他们心里该作何感想?
谎言就是谎言,这件事,居云岫是于心有愧的。
帐里沉默,居云岫没否认,战长林便知自己猜对,道:“当年在雪岭,兄弟一走就是十几万人,后来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兄弟中途牺牲,他们不是承受不住生离死别的人。何况,居松关的死又不是你造成的,他们怎会怨你?”
居云岫垂眸。
战长林又道:“他们会因为失去少帅而悲痛,但不会因为你隐瞒这个消息就心生怨恨,他们会明白,是谁让他们重见天日的。”
居云岫抬起头。
战长林笑,伸手给她。
居云岫一默后,抬手握住。
战长林凝视着她的眼睛,手上用力:“你要相信苍龙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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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一声号角声直遏云霄,隆隆战鼓撼动邙山,阴云之下,一万五千名神策军集结完毕,亟待发兵皇城。
战长林一身战甲,威风凛凛地骑在战马上。
一人策马从猎场外围奔来,传信道:“将军,奚将军已率领三万先锋在城郊树林等候会合!”
战长林颔首,示意来人退下,转头时,对上居云岫坚定的目光。
“有人说你打仗时特别厉害,我想见识一下。”
居云岫站在严风里,衣袂飘飞,话出口后,众人皆怔。
然而她眼底的坚定半分不动。
战长林注视着她。
这一条路,是让苍龙军回家的最后一条路。
这一条路,他们想要一起走。
“好啊,”战长林低声一笑,下令,“来人,给郡主取战甲来!”
第102章 夺城
皇城; 永寿殿。
厚积的阴云压着天光,大殿里灰蒙蒙的,不时有疾风卷入; 曳着地砖的层层垂幔上下飘飞。
长案后; 赵霁支颐坐着; 多日的疲惫令他本就微凹的双腮更显瘦削; 昔日白皙干净的下颔多了一圈淡青色的胡茬; 覆压的睫毛底下; 则是一双阴冷的眼。
案上放着凤印,以及一摞始终无人应承的懿旨; 洛阳城十二名守将,他派人一一召遍; 整整十日; 无一人应召。
唯一愿意追随他的那一人,已把人头丢在了邙山; 同样一去不回的,还有其麾下的三万人。
现如今; 他赵霁仅剩孤城一座; 以及那两万人心惶惶的禁军了。
莫非,这便是天意么?
可是天意凭什么让他赵霁走上穷途,而不是让战长林、居云岫二人自掘坟墓?
疾风卷涌,翻飞着的垂幔遮蔽天光; 一人从纱幔后行来; 裙琚曳地。
赵霁掀眼; 看到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 那双酷似居云岫的眉眼里; 全是哀戚和愁怨。
“大人; 战长林已率军逼近朱雀门,您还要跟他斗下去么?”
“为何不斗?”
赵霁反问,声音很轻,似疲惫,又似不屑、不甘。
心月苦笑,眼里泪水盈动,这十日,她劝了赵霁不知多少回,这一回,应该是最后一回了。
“大人,您斗不过了。”
心月一针见血,语气讽刺而斩截,大殿里因这一句谶言更静。
心月屏息,等待着赵霁的暴风雨,然而赵霁并没有发怒,只是冲着底下打了个响指。
很快,两名侍女捧着漆盘从侧间出来,一人手里摆放的是华裳,一人手里的是头饰。
心月一眼便感觉眼熟,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把这身衣裳换上。”
赵霁在案后吩咐,心月疑惑,定睛再看侍女捧来的衣物,脑海里“轰”一声,全身竟开始发麻。
“这是……郡主的衣服?”心月望回赵霁,愕然。
赵霁不否认。
一个悲凉而恐怖的猜测涌上心头,心月眼眶发红:“为何要我换郡主的衣服?”
赵霁漠声:“我说,换上。”
两名侍女在底下劝:“夫人,请吧。”
心月悲极而笑,眼眶坠下一颗泪,漠然转身。
严风不息,纱幔飘舞着,不久后,大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人行色仓皇,颤声道:“赵大人,战长林已率军抵达朱雀门外,并且绑了令尊做人质,眼下正在城门底下叫嚣着要您投降!”
赵霁并不意外,眼底不起波澜:“多少人?”
来人回道:“五万人!”
赵霁略一沉默,重复一声“五万”后,低哂:“来得这么快么?”
邙山里,最多还剩一万五千神策军,剩余那三万多人,必定是武安侯——哦不,居松关派来的先锋了。
赵霁眼底寒芒更冷,良久后,起身。
“那就会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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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猎猎,朱雀门城楼上,负责站岗的禁军将领一脸郁容。
李茂等人已在城楼底下骂了快半个时辰,每一句的骂法都不重样,并且不止骂赵霁,还骂他们这一批留守的禁军,那腌臜又尖锐的词听着实在令人切齿。
便在快忍耐不住时,一抹熟悉身影出现在城楼上,将领精神一振,行礼道:“赵大人!”
底下的骂声跟着收停,进而传来一句嗤笑:“哟呵,千年大王八终于肯现身了?”
哄笑声传开,禁军将领板着一张铁青的脸,抬头时,都没敢看赵霁神色。
赵霁转头,天幕阴云低压,乌泱泱的一大支军队聚集在城楼底下,当首的是头戴兜鍪、身着战甲的战长林,旁侧是神策军副将李茂,再往侧,则是一位被麻绳捆绑、长剑押脖的华服老者。
老者身上的衣服已沾染血迹,本来清矍的一张脸变得消瘦而枯槁,黯淡无神的眼睛里布着血丝。
“霁儿?!”
赵老爷子仰头看到城墙上的儿子,悲痛又惊喜,混浊的双眼里迸射出光芒。
“霁儿,快救救为父,救救为父!”
赵老爷子震声呼唤着赵霁,恳求他尽快援救自己,赵霁的脸绷着,声音亦像一根绷直的弦:“父亲放心,肃王府的人一向仁厚,不会伤害你。”
赵老爷子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上方的儿子。李茂大开眼界,斥道:“姓赵的,你可真他娘的不要脸!”
底下众人叱骂,或有人怒斥“禽兽”“畜生”,或有人讽刺“丧尽天良”“人面蛇心”,赵霁脸色无波,默然站立在城墙上,任由底下的骂声鞭笞着自己。
战长林目光冷峻,少顷后,抬手。
身后骂声收停,随后,一名手握长鞭的将士从人群里策马而出,及至城下,朝着伏跪在地的赵老爷子抽去一鞭。
一声激响,赵老爷子痛声惨叫,那件本就破烂的华服上又多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赵霁赫然瞠目。
一鞭抽完,将士收手,战长林撩眸,漫声:“再夸一句?”
城楼上,赵霁脸色僵冷,目眦发红。
痛苦而虚弱的□□声挣扎于城楼下,李茂一声冷笑,扬声道:“赵霁,整座皇城已被我等包围,外面的洛阳军也都投诚于肃王府麾下,我劝你速速投降,莫再做无谓的抵抗!”
赵霁不以为然,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战长林:“既然洛阳军已投诚肃王府,那想必诸位兵强马壮,想入宫,直接攻城便是了,何必还要我投降?”
李茂愤然:“替你守城的这些将士乃是我大齐的禁军,不是你赵霁的看家护卫,你自己想死,便也要拉着他们陪葬么?!”
城楼上的一众禁军闻言一震,眼神微微变化;城楼下,被鞭打在地的赵老爷子悲声恳求着,喊赵霁回头是岸。
赵霁恨声:“父亲莫再劝了,成王败寇,孩儿若降,不止你我,整个赵家都会完蛋!”
赵老爷子悲切的声音一滞,战长林骑在马上,手握马鞭:“一人做事一人当。开城门,交凤印,我放过赵家。”
于是,赵老爷子一滞以后,又开始悲声呼号。
赵霁眉峰紧压,禁军将领在旁侧低声道:“赵大人,战长林一行大势所趋,恐怕……”
“是啊,大人,我看令尊受伤不轻,恐怕撑不住多久,不如您就先……”
赵霁不语,可周身散开的戾气锐似刀刃,众人不敢再多言,而然心里已开始动摇。
战长林底下久久不闻回应,手又一抬,很快,又是一记鞭笞声、惨叫声冲上城墙。
“战长林——”赵霁目眦尽裂。
“给我答复。”战长林似失去耐心,声音冷冷的,赵霁面色铁青,胸膛不住起伏。
原本偃旗息鼓的几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赵大人,令尊年迈,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不如大人就先假意投诚,等令尊脱险以后,再设法转圜吧?”
“……”
城楼底下,手握长鞭那名将士再次扬鞭,便在鞭条落下之际,赵霁闭眼厉声:“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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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声冗长的巨响震动于城楼下,马车里,居云岫望着窗外,看到一行人从皇城门内走来,当首的正是赵霁。
居云岫唤来随车而行的将士。
“提醒将军,城里或许有诈。”
“是。”
战长林坐在战马上,获悉后面传来的提醒后,向居云岫所在的马车望了一眼。
二人目光交汇于虚空里,只是短短一瞬,没多停留。
战长林收敛目里笑意,看回城门下。
护送赵霁而来的四名禁军将领已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