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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量斋虽是司掌刑罚的独立门派,如今天下大乱,他们也几乎将人手都派了出去四处支援,宗焕大师忙得焦头烂额,此时出现在这里,鹤不归也知道他怕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必须面谈。
鹤不归走到亭中坐下,开门见山道:“我有要事要离开一阵子,宗焕,你长话短说。”
“玉无缺。”宗焕简短到只抛出一个名字,双方便已了然于胸。
鹤不归直视他:“要问蠃鱼魂魄之事?”
宗焕大师摇摇头:“玉施主当初种下心魔根,是同天道立誓,而非同我立誓,我不是来要真相的。”
“孰是孰非,且看将来苍生能否逃过一劫,此时提点,未免太心急了些。”鹤不归淡淡道。
“小西哥哥,我不是要提点他,更非以此为难你。”宗焕叹了口气,“规矩之外尚有人情,可我一人知晓玉无缺的本意并没有用处,若他枉顾天道做了错事,降下重罚可就晚了。”
“错事?”鹤不归不屑道,“若救万民于水火是错事,那便是我同他一起做下的,我们自己担着。”
宗焕急道:“小西哥哥,贫僧同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置气啊,我……我听到外头传言,料想若哪日玉施主当真出事,你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可天道降罪,仙凡无有区别,那可是身死魂消的下场。”
鹤不归默默看着他,宗焕苦口婆心道:“我不想誓言应验,更不希望玉施主和小西哥哥这样舍身为己的大义之士,最后落个凄惨下场。”
凄惨下场吗?鹤不归心中嘲笑,若说前车之鉴,姬瑄不就是个例,直到如今他已然背着一身骂名,可只有玉无缺和鹤不归清楚,姬瑄耗尽心血锁住的魂窟,换来了后世千年的安乐太平。
他做错了吗?强行留下孤魂安置在死物中,独立于生死之外,等同于生生创造了另一个境界,他身为凡人而忤逆天道,是错了。
汲取五行龙脉为己用,供着千古城运转,但凡试图破坏禁制者他绝不留情,他杀过人,起过战祸,独霸灵力源泉,是错了。
错上加错,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犯天规,换来的是千年太平,最大的功劳是姬瑄的,可谁又将这些功劳拿出来评说,为他正名过?
鹤不归也曾想过,姬瑄的错和对,这世间的错和对,并非靠着非黑即白的粗暴论断就能去评判的。
玉无缺在寂波岛生吞水妖魂魄,后于白令川私自纳下蠃鱼的魂魄,他种种越界之举,救下了寂波三岛的无辜亡魂,也将白令川的战火熄灭了。
只看结果,鹤不归认为他没错,正是明白他一颗赤子之心,身为师尊,他从头到尾都未说过一字半句。
鹤不归道:“宗焕,我明白你说这些话的用意,可玉无缺行事光明磊落,若换来一方泥潭要将人拖下去,我陪他。你也不必救,怪就怪老天不曾开眼,处置不公。”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听得宗焕直摇头,他急得站起来:“小西哥哥!”
“不必多言。”鹤不归将他按到石凳上坐着,笑道,“你我交情不浅,能同我说这些也算你仁至义尽了,将来会发生什么尚不可知,若有万一,你尽你寺职责便是,我不会有怨言。”
“可是……”
宗焕话未说完,便见鹤不归一骑绝尘,消失在了林荫小道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何况是拯救苍生的大事,宗焕理解鹤不归的执拗和无畏,也相信他断然不会看错人。
正是因为他信得过,才不得不多此一举,执掌刑罚维持天道公理叫他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公道可言。
问心无愧的好人多了去了,得好报的又有几个?那幸运的在百年之后或许还能留下些千秋功名,而大多数默默无闻甚至骂名加身的,又有谁在乎呢。
宗焕只不过是不忍心,不忍心鹤不归和玉无缺,也走上一条没有人理解,不被世人和天理所容的歧路。
……
另一边,玉无缺在野林险地跋涉三日,刚刚越过界碑,到达金乌门和药王谷的交界地,便见前头吵吵闹闹,似有人将谁的车马拦了下来,他立时避到林中观察。
马车上下来的人,竟然是季雪薇。拦马车的人看门服也是药王谷的弟子,他们不知跟季雪薇说了什么,要她去坐另一辆马车,季雪薇只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女,便默默往另一处走去。
然而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走得艰难,期间还被弟子催促推搡,踉跄倒地,假肢裸露在外,也无人上前扶她,侍女在后面惊呼了一声「小姐」,季雪薇转过头瞪了侍女一眼,以极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起身时更是低着头无声比了个口型。
玉无缺眉头一皱,默默拔剑出鞘。
他看清了季雪薇留的口信。
——保命。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过渡
第101章 蛊虫
玉无缺以黑纱覆面; 藏在林中静待随时出击。
季雪薇身为谷主千金,向来是被弟子和尊长们捧着长大的,别说推搡苛待她; 明知她腿有残疾; 便是让她多走几步路都舍不得; 何以会有人对姑娘如此无礼怠慢。
除非这些穿着药王谷弟子服的人,是假冒的。
玉无缺虽同外界失联,可这几日林中动静他多少清楚些,逍遥廷的人马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过了,他们不去前线支援对抗蛮荒人的侵略。
反倒跑到深山老林里; 目的绝不单纯; 若不是要去药王谷找谷主的麻烦; 便只能是得了神女指示来此地找龙脉的。
而季雪薇身份特殊; 挟持了她便可挟制药王谷,目下看来是想将她转移到别的地方,性命暂时无虞; 可她的侍女们就不好说了。
待季雪薇坐上马车离开; 玉无缺扔出傀儡狡兔跟随,自己守在原地。
果然,等季雪薇的马车离开视线; 药王谷的弟子立即抽出佩剑对准了无辜的侍女们; 玉无缺从林中一剑飞出; 剑花乱舞,带起的飞叶打着旋落在地上的一霎; 歹人已悉数被玉无缺制服。
他没下死手; 只伤了对方胳膊和腿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用绳子将人团团捆住之后,玉无缺才把受惊发懵的侍女们扶到一边。
侍女抱住他的胳膊便喊:“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求求你去拦一下前面的马车,我家小姐被他们掳走了!”
“你可知这些是何人?”玉无缺问道。
侍女摇头:“我还以为是谷中弟子,马车被拦停时,是小姐先发现的不对劲,她说这些人身上有蛊虫的气味。”
“蛊虫?!”玉无缺震惊,他扭过头想检查这些冒充之人,却不料出现骇人一幕。
其中一人眼睛迅速蒙上一层白翳,为了挣脱绳索,他竟扯断自己的胳膊,一滑脱溜出来,其余七人原本被捆成一串,借此机会挣脱后,龇牙咧嘴提剑劈砍。
玉无缺赶紧将侍女们甩在身后,提剑迎敌,既然提到蛊虫,他就无法手下留情了,那几人想是已经被蛊虫控制,眼睛发白,面色发青。
行动虽然僵硬可力大无穷,眼睛盯在玉无缺的身上凶狠中又透露着一股贪婪,连口涎都不住地往下滴。
玉无缺竖起结界圈在脚边,以免血肉溅飞伤及无辜,而后使出一招「白云孤飞」,将八人的首级齐刷刷地斩落剑下,不出他所料,鲜血和皮肉已呈僵死之态,侍女也是药修,见歹人已死,倒也不怕事,拿着小刀便过来小心翼翼地剖开了头颅。
脑浆里蠕动着又黑又圆的小虫,在人被控制行动的同时,这些小虫子在脑浆里大快朵颐,也不知被放进去多久了,有几人的脑子已被吃空了大半。
看得玉无缺差点呕出来:“这是什么蛊虫,姑娘可认得?”
“脑虱。”侍女变了脸色,一边拿干净的圆钵将蛊虫收进去,一边道,“还要劳烦仙长快去救小姐,这蛊虫外头可见不着,是血渊殿的秘宝之一,若是他们派人劫持,小姐可就危险了!”
死掉的人被一把火烧了,玉无缺把人带到林子里躲着,让狡兔傀儡戒备,离开前他千叮咛万嘱咐:“一步别走出结界,等我回来。”
侍女见到傀儡,立刻扯住他的胳膊问:“仙长是……是天极宫的玉公子吗?”
玉无缺:“嗯。”
侍女眼含泪光,没曾想天降救星竟还是小姐的心上人,她热切道:“有玉公子在,小姐肯定能得救了,我们在这里等着。”
……
白令川海岸静默多时,终于在这日轰轰烈烈迎来了惊天巨变,如果说鲛人传来的口信还让人觉得他们没怎么见过世面,颇有些夸大其词耸人听闻的意味在,那这一回不少人亲眼看着,海面如何耸立起巨大巍峨的殿宇,游鱼负砖像是天神显灵那般奇妙,整肃有序地便生生铺出了一条通往深海的坦途。
即便人人知道,那殿宇中藏着的并非神圣,而是数千年前便大杀四方,让众神都胆寒的不灭杀神,由此神迹辉煌的龙宫相陪,依旧让人难以侧目,怔怔望着,心生向往和崇敬。
白令川一早就有重兵把守,蚩尤现身的消息立时传回江陵,白应迟也即刻动身带着人马赶往海边。
隔海相望,岸上以不死城为界,四处都是修士搭建的营帐,各大仙门绣着门徽的旌旗迎风招展,面前铺开数不胜数的法阵和结界,泛着灵力光辉,一副全力迎敌的架势。
然而初登场的蚩尤虽是志在必得,却也不急于同他们兵戎相见,海路在距离岸边十里的地方就断了,他不急不忙地站在宽阔的广场上眺望,花花绿绿的旗子和五光十色的法阵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注目着千古城。
总是忘了后人将它叫做不死城,蚩尤暗自一笑:“当初它尚未建成时,姬瑄就总念叨这城池的精妙,如今在外头看去,确实恢弘,世间再难见到。”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魑、魅、魍、魉四员大将异口同声道,“不想再回去了。”
“就算回去,也是要将他弄塌的,古往今来就生出一个姬瑄,他已死,谁还能阻我?”蚩尤眼底闪过一抹惋惜,“只可惜了他一手技艺和才华,若他没那么固执,一早肯跟随我共谋大业,哪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魑道:“身败名裂,万众唾弃,被人当做遗祸千年的妖魔,姬瑄要能预知今日,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未必。”蚩尤摇头笑道,“这样的人,可贵在他的信念,就同蛮荒人一样,信念绝非轻易能够撼动的。我问你,若你知晓闯进凡尘会被禁锢千年之久,你来吗?”
魑魅魍魉再次异口同声:“来!兵主在何处,我们就在何处。”
蚩尤拍了拍部下的肩,尽在不言中。
魍呈上一封战报和急信,问道:“千鹤城的兵线又往东跃进五十里,人族殊死抵抗,不晓得哪里冒出许多傀儡,增加了他们的兵力,现在要扩兵线没那么容易,已陷入僵持。”
“傀儡终究是死物,就让他们耗吧。”蚩尤嗤笑道,“不管耗掉多少人马,我们都能重新站起来,如今不过是练练手,待土脉削弱,又能释放大量魂魄出城。”
神女的魂术在这样的战场上可谓是立于不败之地,只要死人她便有源源不断的躯壳可用,十万孤魂只是基数,若以尸体再生,人族岂非面对的是百万大军?
魍摩拳擦掌道:“兵主,那我们何时越过海去?难不成就这样看着?人族修士不知是否好斗,若他们抢先开战,我们打是不打?”
“他们不敢。”偌大深海,对方根本无法预测蚩尤在水下藏了多少人马,决计不会冒然开战,蚩尤将手中的报信翻折起来,迎着烈日深吸一口气,“别忘了我们还有盟友,待狱释宗的宗主将他诚意送上,我自当亲自踏上对面的海岸,届时四面人马齐聚一起破开千古城,彻底释放蛮荒苦众。我们的时代要来了。”
魑魅魍魉振臂高呼:“蛮荒人永远唯兵主马首是瞻!”
蚩尤唇角勾起笑意:“兵主为蛮荒肝脑涂地!”
……
四日过后,一袭白衣如鬼魅般闯入药王谷地界,他并未走官道,而是穿梭于野林间,偶尔停下探查痕迹,再调转马头去更深的无人之地。
寻寻觅觅,终于在一片血染之地寻到蛛丝马迹,杀人时溅出来的血迹还冒着热气,尸身上燃烧的灵火也并未扑灭,想来下手的人并未走远,白衣人追索着灵力消失的方向一路追去。
山洞中,玉无缺风尘仆仆地刚回来,才坐下就有热茶和烤鸡吃,季雪薇用沾了药液的手帕给他擦手:“缺二哥,擦了再吃饭,虫卵若沾到皮肤就会陷入肌理,很难拔除。”
“我自己来,你们先吃。”玉无缺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这几日跟着我到处跑,腿疼不疼?”
“连接处厚厚一层茧,早就没知觉了。”季雪薇毫不骄矜,微微一笑,“就是辛苦你们,不好走的地方得背我,脚程都拖慢了。”
“反正是兜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