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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槐树纪事-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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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这世上没人比你更恶心了?,你就?是个骗子,你根本不配我爱!”她哭得人不人鬼不鬼,恨不能现在?大?地裂开条缝,她会毫不犹豫跳进去,地再封口,她就?再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章望生把她背下了?山,她真是大?姑娘了?,变沉了?,他也好?些年没再背过她,小的时候,他背过她那么?多次,她不老实,总是乱扭,他那时觉得她怎么?这样调皮啊,一点不像小住儿?。
  他这才惊觉,他很久没想起过小住儿?了?,人啊,就?是这样的,什么?伤痛,都会叫时间给涤荡了?,他希望,她能有?一日忘记这痛苦,忘记他,她会找到更好?的爱人。
  南北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她哭不出声了?,也不说?话。她痴痴呆呆坐床上,太不公平了?,她从小就?爱他,他们一起生活了?多少年?可他只去城里念了?两年书,魂就?是人家的了?,她呢?像只可怜的小狗,尾巴摇断了?,他也不会心软一下,他不爱她,就?是这么?简单。她唯恐他不爱她,起小就?殷勤表白,她晓得自己做错过事……是了?,原因就?在?这,他始终没真正原谅自己,他找了?个他爱的,信任的,那个人注定不会是自己。她的付出算什么?呢?什么?也不是,狗屁一样。
  她又是孤家寡人了?,跟十一年前一样,十一年,这个梦可真长,长的让人以为是真的。他要跟人家高高兴兴过日子了?,生娃娃,她就?什么?也不是了?,她最晓得这其中的厉害,人一旦有?了?娃娃……她拿什么?跟他的娃娃比?南北想到这,绝望了?,彻底绝望了?,他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怎么?会跟从前一样?不可能的,不要自欺欺人了?。
  章望生给她小心挑着脚里的刺,她木木的,意识混沌地叫了?声“妈妈”。
  章望生手一颤,很快,他看不清针了?。
  南北昏昏沉沉睡了?几天,她也不怎么?吃东西,章望生请了?假,一直陪着她。
  婚礼到底办起来,邢梦鱼叫女知青给打扮了?一番,喇叭班子在?那吹喇叭,南北远远看着,她看章望生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他难得找李崎借了?件衣裳,没有?补丁的,红花别在?胸口,特别鲜艳。
  不管人说?什么?,他到底跟邢梦鱼结了?婚。
  天大?的事,到最后都变成大?伙吃一顿,喜笑颜开。
  南北心想,今天是个好?日子呢,她东西收拾好?了?,章望生不晓得,他怎么?会晓得呢?他忙着当新郎官,很英俊,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嫂子,你帮我看着南北。”章望生拜托了?慧珍,李崎的媳妇。
  慧珍觉得邢梦鱼漂亮,就?是不太能干活,挣工分吃饭是个事,她也不太好?说?人家挑媳妇的事,便跟李崎两个,尽力帮衬这一场婚事。邢梦鱼跟父母失去了?联系,章望生也无父无母,坐下吃席的,无非是月槐树的父老们。
  喇叭声喜庆,响亮,月槐树非常热闹。
  章望生目光时不时搜寻一番,他在?找她,南北不说?话,就?跟其他人一样在?墙角站着,人家在?看热闹,她被人问话也不吭声。
  她当年来,就?是一场酒席,现在?要走,也是一场酒席。区别不过一是送旧,一是迎新。
  章望生到底穿过人群,过来跟她说?话,她甚至冲他微微笑一笑,他摸摸她的头:“饿了?吗?厨房炸馃子了?,要不要先垫垫?”
  他真虚伪,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像从前那样的语气,神情,装什么?呢?
  人声嘈杂,喇叭声也嘈杂,马老六在?不远处高喊了?一句“望生”,章望生似乎还有?话想说?,他看她一眼,南北很淡漠,她动也不动直视着前方,周围人说?新娘子要来了?。
  她的心突然就?扭曲起来,她恨不得邢梦鱼死掉,现在?就?死,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她要看她戴红花吗?她要看着她跟他甜甜蜜蜜拜堂吗?呵,没个长辈,他们拜鬼去吧。
  南北又颤抖起来,她匆匆走开,现在?就?走,一刻也不能呆了?。
  人群里一阵哗笑,也不晓得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呢?她神思不清往堂屋走去,人往外?涌,说?去看新娘子。
  可人又都站定了?,马老六说?望生有?人找你呢,神神秘秘的,章望生跟着往外?走了?几步,只是远远的,看出大?概的人影,他心里就?轰的一下,感觉告诉他:这是来找她的。
  喇叭班子的LJ人也看直眼,吹打停了?。
  月槐树来了?两个陌生人,中年夫妻,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男的能看出年轻是个美男子,鬓角花白,眼睛却还是很明亮很精神的。女的皮肤很白,不过脸上有?些皱纹了?。他们一看就?是城里人,跟月槐树的人不一样,这是种直觉,非常准。
  章望生看到了?刘芳芳,她烫了?头,精神面貌非常好?,她在?跟两人说?着什么?,瞧见章望生,好?像有?些惊奇他的打扮。
  “你就?是章望生同志吧?你好?。”男人走过来,有?些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掏出一份接待证明。
  “望生,这是省城的黎钧鸿、陈娉婷夫妇,他们是来找个人,这个人啊,你一定认识。”刘芳芳语气明快地说?,她笑容满面,一点不像原来的她了?,“今天是你结婚吗?”
  章望生看到远方来客,他就?清楚,有?些是永远无法?把握的了?。他内心非常恐惧慌乱,但表面上还是很镇定,事情太突然,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也没怎么?记清刘芳芳介绍这对夫妇是做什么?的,他只看到了?一张发黄的,陈旧的照片,上面是四岁的南北,跟她来他家里那年模样几乎没什么?两样。
  他也从黎钧鸿的五官里,看见了?南北。
  一切是那样遽然、混乱,他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反正很快有?人把南北叫了?出来,社员们簇拥着她,她见到一对陌生的夫妇,穿着得体,略带点口音,气质非常好?。
  社员们欢天喜地告诉她,你这是凤凰蛋掉鸡窝啦,快叫人呐。
  叫什么?人?南北惶然着,人家七嘴八舌告诉她,这是你父母。
  她懵然地被人拉住手,又摸又看,这对夫妻流了?眼泪,南北只觉得怪异,她同样是没有?任何准备的,但就?是发生了?。
  社员们说?来的巧啊,正好?留下来吃席,真是喜事成双啊。
  南北听这对夫妻不住叫着她从没听过的名字,她麻木地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爱我,你们是爸爸妈妈吗?她转过身,眼睛去找章望生,章望生已经在?人群之?外?了?,他看着她,沉默地被人隔开。
  “与?时,你还记不记得爸爸妈妈?你看爸爸,爸爸的眉毛很长,你小时候总爱揪他眉毛,你记不记得?”陈娉婷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停抚摸南北。
  南北不记得,她懵了?很久,突然扑到陈娉婷怀里:“你们带我走吧,我本来就?要走的,咱们走吧,现在?马上走。”
  黎钧鸿夫妇愣住了?,他们坐火车来,几经转车,本意是找到人后好?好?酬谢,在?老乡家里住上两晚,再带走孩子。
  黎钧鸿想说?点什么?,南北已经哆哆嗦嗦问道:“爸爸带什么?了?吗?”夫妻俩都带了?包,装着钱和一些难得的肉票布票。
  南北接过包,拉开拉链,她把钱跟票抓出来,挤过人群,塞到章望生手里,恨意、愤怒,全都又跑了?出来,她当着月槐树所有?人的面,咬牙切齿地说?:“还你的,章望生,都给你,这些全是你的了?,你养我这些年,这就?一笔勾销了?,全勾销了?!”她昂着头,眼泪一滴也不叫它淌下来,她甚至在?笑,笑得眼睛通红。
  “你发财了?,章望生,你好?好?拿着养你媳妇,将来还能养你娃娃,我不欠你的了?,你不要以为我要欠你的,我不欠章家的,你死了?爹妈,死了?二?哥,你也是孤魂野鬼,没有?我,你这些年活个屁呀,别打量我不清楚你二?哥安的什么?心,收养我干嘛呀,晓得自己是短命鬼,叫我跟你作伴儿?的!你二?哥晓得你什么?德性,”她看见他眼泪了?,笑得更厉害,扯住章望生给四周的人看,“你们看看他,大?男人家动不动跟娘们儿?一样,哭哭哭,哭给谁看呀,章望生,你就?是个孬种,我终于可以走了?,谁稀罕呆你们家?我告诉你,我跟你压根就?不是一路人,我早受够了?,你看见没有??我爸爸妈妈来了?,我要走了?,”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嘶喊,“我要走了?,我跟你跟章家,还有?月槐树,都再也没关系了?!”
  她踉跄错开他肩膀,投向黎钧鸿夫妻,有?人搂住了?她,是陈娉婷,夫妻俩完全不晓得怎么?回?事,被眼前场景弄得很疑惑,也很心痛。
  他什么?都没解释,低着头,央求夫妻两个等一等。
  章望生胡乱推开人群,疾步奔到屋里,心已经跳的不是自己的了?,他扶着桌沿,缓了?几秒钟,把二?哥给她画的小老虎,他给她叠的蚂蚱、花篮,手帕一些小物件以及她的作文、错题集统统收到木箱子里,抱出来给她。
  箱子是递给黎钧鸿的,一把被南北夺过,她冷冷看着章望生,问爸爸要了?打火机。
  箱子咣啷一声丢在?地上,吓得人群往后退几步。
  南北特别凶残地看着章望生,她点燃了?东西,火光一舔,那些旧日物件便化作轻盈的灰沫,往四面八方飞去了?。
  火光隔开了?两人,他在?这头,她在?那头,她没有?再看章望生一眼,头也不回?地跟着父母走了?。
  那是一九七五年,章望生永远记得她的背影。


第46章 
  南北跟着父母; 第一次坐火车,非常新奇,火车平滑的轮子轰隆轰隆颠着;动着;在无边无际平原的夜晚里远离了月槐树。她靠在妈妈陈娉婷的肩头,看外头的树影,一会儿过?一个;一会儿过?一个。
  七五年,因为中央换了人主持工作;黎钧鸿夫妇得以平反。但好景不长;这一年中途又发生政治运动;反扑得厉害,南北在省城中学勉强念着书,夫妻两个再次被打倒,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七六年,□□垮台;黎钧鸿夫妇回家,当?年被没收的一些东西,竟也陆续归还不依誮少;其中;有一套相当漂亮的银具。
  南北对当年父母下放干校,而无意弄丢自己的事;并不放在心上;夫妻两个;说?起还是难过的。因父母的关系;插队下乡的大姐很快回城,南北还有个哥哥;之?前在厂子?里做工,她得了新的一家人,只有她,长相随了爸爸,大姐和二哥相貌平平,也不见?得有多聪慧,不过是在父母身边长成,与她多有不同。
  七七年的春天,随着黎钧鸿的调任,一家人又搬到了隔壁省会生活。家里布置起来,请了保姆,因为夫妻两个身体在干校中搞坏了,南北甚至可以学弹钢琴,在街上买鲜花,插在釉里红的瓶子?中。
  保姆会做红烧肉,桌上有了白馒头,她能吃上各式各样的糖果,为了念书方便,黎钧鸿拿工资给她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她跟家人的关?系,不远也不近,因为生活习惯多有不同,偶有摩擦。比如,黎钧鸿夫妇都?是极为内敛的性格,也许有饱受运动之?苦的缘故,谨言慎行,从不乱讲话,饭桌上也是安静的,只有咀嚼声,南北说?起学校趣事,大姐敲碗提醒:
  “吃饭时请不要说?话。”
  南北道:“那不很闷吗?大姐,你插队的时候吃饭……”
  “我说?了,吃饭的时候讲话不好。”大姐不喜欢提插队的旧事,她也看不惯弟弟,因为他吃饭相当?粗鲁,没有教养。
  南北对大姐经过?如此之?多磨难,还能保持旧习,非常诧异。她还发现?,其实父母之?间的交谈也不是很多,夫妻两个,在物质上似乎有亏欠补偿的意思,但跟她之?间,似乎没有太多可以谈起的东西。
  有一次,黎钧鸿把她叫到书房,跟她谈谈话,南北还是愿意亲近黎钧鸿的,他很有学识,做事很勤勉,对她的要求没有陈娉婷和大姐那样细致。
  黎钧鸿说?:“一直都?没细问过?你,怕你伤心,但现?在局势好转,我想应该联系一下月槐树的章望生同志,看看他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那已经是七五年的事了,章望生,这个名字许久没人提起过?,当?然,也许父母私下说?过?,南北不晓得。她没什么反应,很自然地想,他应该有了孩子?吧?但那又是很远的事了,她十九岁,风华正?茂,她已经不去想月槐树的事,当?没存在过?。
  “爸爸,我觉得不用?,我们当?时给了钱还有票,不要再有瓜葛的好。”南北无谓说?道。
  黎钧鸿问:“那年我跟人打听时,说?他家人是地主成分,以前在乡里有点声望。刘芳芳那个小同志也说?,章望生人还不错,我总想着,做人还是要知恩图报的,他在乡下,物质生活上肯定有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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