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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这个人?,就是不够有信心?,你不信我?,你总把我?当小孩儿?。”
章望生看着头顶的枝杈,无力说道:“事情不是这么评判的,你现在这样想?,用的是后来的眼光,晓得还有一年,就要恢复高考,时局就变了。可活在当时的人?,是不晓得的,没人?全知?全能,只能活在当下做决定,做出的决定,是对是错,那就无人?能掌控了。我?即便娶了邢梦鱼,想?的也是会好好对你,她?的事,我?当时没法?说,晓得你难过,但想?着时间慢慢久了,也许你会淡忘,你慢慢长?大,也许发现我?其实就是个普通的男人?,没什么好的,你会喜欢上别人?,可我?没想?到你父母会突然找来,一下就把你带走了,我?也没有挽留的立场。”
南北哽咽道:“你跟邢梦鱼都没夫妻之实,后来也没去找我?。”
章望生声音怅惘不已:“我?怎么找你呢?我?没有资格,你有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去处,我?连高考都没能参加,身体一直不好,我?去找你,叫人?看在眼里,只会想?我?是有所图,你跟着父母,有归宿了,也许早忘记了我?,我?找你,只会徒增你的困扰。分开时,闹成?那个样子,我?已经叫你很痛苦了,再去找你,把你生活打乱,我?做不出来。你有父母做主,我?就不用像从前那样,总担心?你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一个人?孤孤单单要是没个指望,该怎么办?晓得你是有好将来,我?就是死,也都安心?了。”
他那段日子把死那个事,琢磨透了,也等着死的降临。
就是这样的了,是耶非耶?他们都叫历史的那一页给碾压过,开惨烈的玩笑,等翻过去了,回头看,更觉荒唐可悲。
南北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
章望生拿手绢给她?擦个不停,她?那神情,显得很稚气?,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日子真快,怎么就二十好几了呢?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叫你伤心?流眼泪的,你说咱们本不该有这么深的仇。”
南北抓了他的手,放膝头上看,他的手很大很大的,全是茧子。
“我?晓得了,三哥,别说啦。”
章望生道:“你也许以为我?忘记了这些事,没有,我?一直不能忘记。”
他已经三十多的人?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事,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统统都存在过了。
南北摸着他手上的茧子:“你寄给我?的明信片,我?收到了,你还在美?国的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文章。”
事情过去那么久,章望生也不好说什么了,她?什么都晓得。
南北问:“你身体不好,邢梦鱼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章望生笑笑:“都过去了,现在挺好的。”
南北想?问问他有没有记恨过自个儿?,觉得多余,三哥是不会恨人?的。
是啊,不该有这么深的仇,怎么就在心?里打了十年的结呢?没有他,她?也许早死在了路边,田间地?头,叫野狗拖了去。几乎这一生的爱跟温暖,都是章家人?给她?的。做人?的道理,也是章家人?教的。
南北说:“咱们一块儿?看看嫂子吧?”
章望生点?头:“行,我?骑车带你去。”
南北含泪的眼笑了笑:“我?没钱了。”
章望生晓得她?在美?国过得不大痛快,精神不太稳定,这是陈娉婷和他说的,她?本来到那很习惯,不成?想?,越来越不习惯,跟别的留学生完全反着了。她?又较真,不能忍受别人?歧视,拿中国开玩笑。其他同胞都笑一笑过去,她?不行,总觉得是奇耻大辱。她?拼了命证明中国的留学生也是很聪明,很能成?事的,处处要强,风风火火,外人?看她?真是花团锦簇,又能干又晓得享受,她?自个儿?却时不常要大哭一场,弄得她?姑姑也很担心?,不晓得她?是怎么了。
章望生摸摸她?头发:“钱没了再挣,你是要挣大钱的人?。”
南北说:“我?要给月槐树修一条柏油路,又长?又宽,下雨再不用一脚泥。我?还要往山上修一条,咱们给二哥烧纸也不用怕雨天了。”
她?小时候就总是有许多豪言壮语,觉得自己厉害,此时此刻,又是那样的神情了,非常轻快,非常明亮,像很有劲的庄稼,三五天不见,就是个新模样。
章望生内心?平静地?看着她?,他晓得,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去看凤芝时,南北坚持骑车带他,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都是他带着她?,她?只要牵着三哥的手,就是安全的了。她?要带他一回,叫他坐后面,不要再出力气?。
章望生不大放心?:“路不好走,你骑不惯的。”
南北说:“叫我?带你吧,三哥,我?有力气?得很,你就坐后头,看看我?能不能带稳你。”
她?真的能,两?条腿修长?有力,脸蛋红扑扑的,两?个人?的身影在平原的夹道上缓缓移动,从绿绸子里淌过去似的。
麦子长?得真是喜人?,像是一九□□年的春天,她?好像一抬眼,又从人?群的腿裆里看到了三哥,他十二三岁,是个小少年哩!
“三哥!”她?大声叫他。
章望生就“哎”一声应了。
南北嘴角上翘,深呼吸了一口,又叫道:“三哥!”
章望生脸微红着,还是干脆地?应了又一声。
她?真的又成?了小孩子,雀跃地?,欣喜地?,一声声叫“三哥”,好像怎么都叫不够。她?叫着叫着,先是哭了,紧跟着又笑了。
大约是清明的时令,南北说要回趟美?国,不曾多言什么,章望生也没问归期,他心?里有答案。那会儿?,槐花仍旧机灵灵跟人?儿?似的,晓得了春信,一夜之间,便露了青头。
一切活的生灵,都也仍旧在这片坚实的大地?上生着,长?着,春天里蓬勃着。
而那些离开月槐树的人?,注定是吃不上这一季的槐花了。
第61章
我们的园子
我们家有个园子。
这园子我来那年就在了;我家的园子,是热闹的。从春到冬,一个月有一个月的热闹;葱秧子栽下去是趴着的;不晓得哪一天,就站立起来,朝上长去。豆角的架子刚架好;不晓得哪一天,就爬出了绿叶子;叶子越长越肥;挂起长的;直的豆角来。辣椒秀秀气气的,尖尖的嘴,可人一吃下去,人的嘴就圆了,肿了。我家的园子;种的都?是寻常蔬菜,冬天里死去,春天里再种;唯有薄荷;没人种它,自己一春春长出来;密密铺满一层;老了就不好吃了。薄荷太?多;吃不完;总是老成一片,但也不要紧;等明年它自个儿又悄悄长出来,叫人吃它。
有人要有疑虑了,冬天里园子是死的,怎么热闹呢?蚂蚱不跳了,蜻蜓不飞了,连狗也要躲棒子堆里睡觉,可大雪落下来,麻雀就现身,把雪踩出一个一个印子,麻雀不像夏天那样苗条,它们偷吃人的玉米粒,肚子滚圆,还要抖擞羽毛,很有大小姐的派头,园子冬天有麻雀,就不会寂寞了。麻雀不迁徙,不像燕子,所以燕子从不发胖,老是很轻盈,很灵巧的样子。
打理这园子,我跟三哥都是极有经验的。我们在之前的十一年里积攒了这样的经验,八六年我短暂返美处理杂事回来后,就继续照料这园子。除草、施肥,搭架子,我们说园子里只有蔬菜未免单调,便从省城弄来品相好的菊花,种在一角。菊花开?时?,黄灿灿地攒成球,无比肥硕,人见着了,都说这菊花开得这样好,真好啊,真大啊,月槐树的人也想弄菊花种起来,他们能吃饱饭了,便要美的东西。三哥请人来裁枝,叫他们带家去种。
我跟三哥,一年里总要回来几趟,照料这园子。人见我倆那么起劲弄园子,是有些?闲话的,为着我跟三哥没有小孩儿,他们错了,要是我们有小孩儿,就带小孩儿一块儿来照料园子了。马六叔家闺女都?生三个小孩儿了,我们一个也没有。人说我俩不是我有病,就是三哥有病,章家祖坟风水不好,二哥就没生出孩子,可大哥好好的,并不能证明章家人有毛病。
然而确确实实,我们跑遍许多医院之后,医生说,三哥是很难有孩子的了。园子里的薄荷没人种,生的到处都?是,我跟三哥却无能为力?。起先,我不愿认命,我不信三哥这样命苦,他是那样疼爱小孩子的人,养大了我,养过?不知父亲是谁人的小娃娃,又承担起水根兄妹俩的学业,可命运叫三哥自己没办法?有孩子。
也许是章家基因的问题,也许是那些?年三哥的身体曾数度岌岌可危,再也许并没任何?缘故,仅仅是不能,这个命,正巧落在三哥头上。那时?,三哥早着手修章家家谱一事,章家本来是有家谱的,一代又一代,祖先的名字在火里永逝,这曾令幼年的他格外痛心。他拜访月槐树里年纪大的长辈,人太?老了,再努力?想,也只是能记到他哒哒往上两三代人。可等这老朽的生命去了,那连这两三代,也无人知晓了。三哥这样热心修家谱,在年关大哥一家返乡时?说起,大哥的几个女儿,并没什么兴趣,她们对祖先,故土,已经觉得那样远了,因她们父亲的缘故,才踏上月槐树的土地。等她们的父亲过?世,这月槐树,便再也跟她们没了瓜葛,记忆是父亲的,乡愁是父亲的,她们是新一代新加坡人。我看出三哥的寥落,便是此?刻,他得知自己无法?生育的现实,修家谱,似乎更无施行的必要了。我鼓励三哥,仍将这件事做下去,他眼睛里的隐痛,也只是闪烁了一下,便再也寻觅不到了,他这个人,是最能承受痛苦的。我不死心,同他一块去新加坡,去美国,我们最终回到中国来,接受这样的命运。
三哥因这件事,好似不能面?对我,我忍不住嚎啕大哭,他父母兄长早逝,只剩一个大哥,定居海外。我想着上天怎么就这样残忍,不肯给三哥血肉至亲,不肯叫他多得些?生活的欢乐。院子里,六叔种与我们的石榴树,年年冒新芽,开?新花,那花红得似火,也红得寂寞了。
我擦干眼泪,抱着他说这也不怕的,往年,不也就我们两个一块儿过?日子的么?那时?我才几岁,他也就半大少?年,如今我们两个早都?成人,又有何?惧?
我们仍旧每年抽空回去照料那园子。三哥工作繁琐,我生意忙碌,却仍喜爱回月槐树照料园子,为出行方便,我学会开?车,买了辆桑塔纳,一路载他倒也十分快意。月槐树九十年代依旧多是自行车出行,远了便坐汽车。人见我的车子,都?要站路旁看,嘴里说着挣再多钱无儿无女也无用的话,我自己无所谓,怕这话伤三哥的心,他这半生吃苦太?多,极为不易,我不忍叫他再受任何?流言中伤。三哥却是一如既往平静耐心,与故土的人打交道,从不动?情绪。他热爱土地,不辞劳苦,有时?下乡路途遥远,我便开?车送他,同他一块儿在乡镇吃住,有时?烈日炎炎,有时?冰天雪地,最危险的那回,是九二年的夏天,因发大水,差点叫水冲走,幸亏我跟三哥都?精通水性,一身黄泥爬上岸,狼狈不堪,两两对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生性要强,总不甘落后于人,生意场上人心诡谲,我有时?难免失之于性急,做事激进。三哥对我做任何?事,总是大力?支持,他爱同我开?玩笑了,叫我黎总,说我是实业家,却也在我处事不当的时?候给予规劝,指正,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三哥在,我性情却收敛许多,我少?年时?视他作父母,兄长,爱人,其实还应加上良师益友一条。
同他相处,最自在快活,一句假话也不用说。他人到中年,还是会害羞,去外省参会与我通话,我故意大声说想他云云,三哥在那头便有些?腼腆,叫我嗓门小点,有人在身旁的。他的同事好友,皆知我俩境况,却也为孩子的事替我们忧愁。
与外人所想不同,我跟三哥,慢慢都?将此?事放下,生活里并不只有孩子。然而面?对旁人子女,三哥依旧一副滚烫心肠,对水根兄妹,一路资助,两人皆有念书天分,这在月槐树很不易。嫂子的长子在念书上看不到出路,三哥便积极联系,叫他跟人学些?技术,好有立身之本。
大约是九三年,月槐树开?始修柏油路,我捐了些?钱,动?工前人叫我去剪彩,三哥很为我高兴,说应当去的。我本来迟疑着会不会显得爱出风头,捐钱不是叫人觉得我好的,可三哥鼓励我去,我便去的心安。
那次三哥真的是高兴,我们在园子里摘了菜,又到集市买了好大一条羊腿,叫来六叔一家,一块儿吃饭喝酒。六叔每次同我们相聚,总是欢喜之余,有些?愣神,瞅着瞅着三哥脸上便有说不出的惋惜,我晓得为什么事,从不说破,我跟三哥日子过?得并不虚空,彼此?扶持,互相慰藉,自信人生道路上没有什么困难能将我们击倒。
那几年,石榴树每年都?要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