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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道:“街面上开铺子,打交道的无非是帮派和巡捕房;这两个我都有关系,至少可以摒除刻意的刁难和骚扰。”
峰回路转,林黑儿露出笑容。
但随即,又愁起来,道:“开这么多铺子,本钱开支恐怕不小。”
租赁或者购买门面,买布匹、买制衣的机器,可都要钱呢。
陆恒笑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陆定也笑道:“我出些钱,参一股。可解用钱之难,亦可给铺子披上一层保护。”
三言两语,这事便解决了。
林黑儿大是松了口气,道谢不已。
陆恒道:“先在上海开起来,然后去苏州。苏州那边的坐地虎,我说得上话。”
倒是没想到,那赵老爷到了这里,还有作用。
但随即,陆恒话音一转:“开铺子自然是个法子,但我寻摸着还是不够。遍天下需要解救和帮助的姐妹太多,些铺子,只能解一时之难。还是要开大工厂,才能帮到更多的人。”
他就问陆定:“贤兄,咱们本土的纺织商比不过洋人的根本原因在哪里?找到原因,解决它。”
陆定听了,忍不住道:“贤弟考虑的周全。。。不过是真不好办。原因多种多样,主要有三,其一是洋人的机器更先进,我们生产一匹布,同样的本钱和时间,他们能生产更多的布。他们成本低,价格压得低,咱们的纺织业一旦跟进,便没了利润,甚至亏损,到头来只有倒闭一途可走。”
“这第二个原因,就是官府。官府不但压榨的厉害,还与洋人勾结,给纺织工厂找麻烦。极大的影响生产。”
“这第三个原因嘛,就是帮派。帮派贪婪无尽,上个月说收多少保护费,下月一开口便涨价。如果关系不硬的,只帮派就给逼的破产。”
所以这年头的生意,寻常人是做不出来的。
非得有钱有势,黑白两片都有人,才敢插足商业。
洋人携坚船利炮之威,诚不能与之争锋;便是官府,也得把洋人当神仙供着。洋人有更先进的技术,更优秀的机器,他们一面将落后的机器卖给本土的工厂主,一面又用更优秀的机器开办工厂挤兑他们,抢占市场。
两头都给吃的死死的。
至于官府和帮派,自无需赘言。面对洋人卑躬屈膝,对国人却极尽所能的盘剥压榨。若是朝中有人,有钱有势还则罢了,稍差一些的,便做不成事。
你今天把厂子开起来,明天麻烦跟着上门。先是官府,各个部司轮流走一遍,紧接着帮派上门,要你出保护费。
咬着牙上下打点了吧,各种名目的税又来了。
满清之末,及至于新中国建立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税务之混乱、沉重,足以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便是街面上的小店、流动摊贩,甚至母鸡下个蛋,都有巧立名目的税种。甚至把税都收到了几十年后去了。
陆定对这里面的道道清楚的无以复加。
他这里一一说来,其中的凶残之处,陆恒都禁不住震惊。
林黑儿倒是不怕,她说:“谁敢跟我们姐妹伸手乱坑钱,我一定让他知道厉害!”
她可是个无法无天的!
敢怼洋人,层次便不一样。对于对洋人卑躬屈膝的官府和阴沟里蛆虫般的帮派,她是不怕的。
陆恒道:“不怕归不怕,但你要做的事业,终归需要安稳环境。能和平相处最好——如果天天打打杀杀,你事儿是办不成的。”
陆定也劝戒道:“那许多姐妹要活路,便要赚钱。而赚钱,便说是和气生财。若是搞得一团糟,是赚不到钱的。”
他便说:“我们家的颜面,在上海不算太大。所以有时候如果遇到一些无可奈何的事,忍忍则罢。”
陆恒想了想,道:“官面上的麻烦贤兄帮忙解决,阴沟里的麻烦我来看看。”
便说:“这上海的灰黑之中,可是青帮最大?”
陆定点头:“不错,是青帮。”
陆恒道:“那青帮最能说得上话的是哪个?”
陆定想了想,道:“是徐宝山。”
他娓娓道来,原来这徐宝山是个黑白通吃的历害人物。
原也是穷苦出身,练了一身武功,后来为人打抱不平杀了旗丁遭到通缉,便投身为盐枭;不久后甚至成为长江流域中下游江淮地区的盐枭首领,手底下兄弟上万,盐船数百艘!
前年变法失败,徐宝山不知怎的竟跳出来,发文痛斥指责江苏巡抚,还说要起兵北上,救出光绪。
清廷于是一边密令剿灭他,一边又派人来招安他,一番软硬兼施,清廷同意了徐宝山招安免罪的要求,将他招安。并将两淮缉私营交给他,使之一跃成为了白道上的人物。
此人洗白之后,摇身一变,开始严明军纪、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眼下势力之大,在长江中下游区域,可谓是一方霸主。
“这位徐大人既是朝廷命官,也是青帮首脑;他每年有大半年时间住在上海。我们家也有涉足盐业,与他有些交情。”
说:“徐大人乃是一方霸主,我建议贤弟谨慎对待。”
一三三章 婴儿
陆恒听完,心中也对这徐宝山的实力略微感到吃惊。之前只道是个帮派的头子,不值一提。现在才知道,这厮既是盐枭,又是官员,还是帮派的首脑,其身份之复杂,实力之强劲,恐怕比义和团还要厉害!
义和团太过分散不能凝聚,而徐宝山只这一点,就比义和团强。
但陆恒连慈溪都杀,区区徐宝山又算什么?倒也不是说一定要杀了他,正如陆定所言,谨慎是应该的,但用一些非常手段,也完全是可以的。
陆恒道:“那就劳烦贤兄将徐宝山的住处告知于我。”
陆定一听,不禁道:“贤弟,不如明日我带你登门拜访,只消输送他一些好处,他未必不会答应。切莫施盘外招啊!”
陆恒微微摇头:“贤兄,我自有考量。”
对付徐宝山这样的人,只输送利益,远远不够。还得予以其威胁,让其不敢动弹,才能彻底摆平麻烦。
陆定无奈,只好把徐宝山的住处,告知于陆恒。
又叙说一会儿,林黑儿起身告辞。陆恒送她出去,到大门边,说:“今夜去见见那徐宝山,自教他识时务。以后你在这江淮一带做事,只不与他直接冲突,当能相安无事。”
林黑儿十分感激,道:“徐宝山势力这么大,让陆先生涉险,我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今夜我也去瞧瞧。”
陆恒笑道:“你自然是要去的,须得与他照个面,认个人。不过多余的事不需你做,交给我。区区徐宝山,连慈溪我都杀了,他算什么?”
就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那许多姐妹,以后还是要靠你护着,你才是最重要的。你先回去稍作一些安排,入夜后来这里与我汇合。”
走了林黑儿,陆恒看时间还早,刚过中午。便回屋拿了纸笔,又奔藏书楼去。
到藏书楼附近,听到一个惊喜之声:“陆爷,我可算等到您啦!”
陆恒一看,是那日黄包车送他过来的少年顾如卯!
陆恒心里高兴,招了招手,顾如卯忙小跑着过来。
陆恒打量他,见他已不是那日的黄包车车夫形象,而是个学子的形象了。
“挺好。”陆恒笑道:“你入学啦?”
顾如卯用力点头:“入南洋公学了,谢谢陆爷!”
陆恒摆了摆手:“遇到是缘分,你是可造之才。”
便说:“你在这里等我作甚?有什么事吗?”
顾如卯犹豫了一下,道:“陆爷,咱们去旁边说话。”
陆恒不作他想,与顾如卯走到一边僻静处,笑道:“说吧。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只管说出来。送佛送到西,我给你解决。”
顾如卯感激之色溢于言表,他咬了咬牙,道:“陆爷,我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八天了。每天中午都到这里来。。。我不知道您住在哪儿,只有到这里来守着。”
原来他每天中午散学后都这里来守陆恒,可惜陆恒是早上来,晚上走,中午正好不出来。他一直没守到。
顾如卯说:“那日与陆爷在这里别过,我干完一整天,回协记辞工,归还黄包车;正是傍晚前后,天将杀黑之时。路过英租界,在附近的一条弄堂里,瞧见有人抢掠婴儿。”
抢掠婴儿?!
陆恒眼睛微微一眯。
顾如卯接着说道:“受害的是一位大嫂,她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务工,回家路上被人夺了孩子。我气愤不过,缀上去,却发现了令人发指的恶事!”
他道:“在英租界另一侧的一条弄堂里有一座育婴堂。那些恶徒抢掠了婴儿便送到了这育婴堂里。我趁夜摸进去。。。唉!惨不忍睹啊!”
他咬牙切齿,双目发红:“那哪里是什么慈善育婴堂?分明是个魔窟!”
“里头的人残虐婴儿!便寻常人家的鸡崽子孵化了,也小心翼翼照料,可那里面,婴孩儿不当人啊!”
“我在窗户缝里,亲眼看到有人把婴儿的眼睛剜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陆恒面前:“陆爷,我只是个拉黄包车的,力弱胆小,无可奈何;但我知道您是大人物!我只有来找您,只有您了!”
陆恒已是面无表情,他一把将顾如卯拉起来:“跪个什么跪?站起来。”
他深吸口气:“前面带路!”
哪里还有多余的话说?
顾如卯说他力弱胆小,力弱是事实,胆小却不然;他能单枪匹马缀上魔窟,又能冷静对待,来找陆恒,这是智勇双全!
在这样麻木的世道里,其中难能可贵之处,无需言表。
陆恒的愤怒,无法言说。但凡这世上,便是那禽鸟畜生,对幼生的个体,也是倍加呵护。而残害同类的婴儿,是这世间最大的恶!
比那畜生还要不如一百倍一千倍!
陆恒尝为拐卖、坑害婴儿、孩子的事深恶痛绝,没遇到还则罢了,既是遇上了,如何能不管?!
顾如卯心中激动,但他还有一丝冷静,道:“陆爷不去找些人吗?”
陆恒顿足:“先去盘盘路数。”
找人?找什么人?
陆恒心中杀机酝酿。
顾如卯闻言,以为陆恒是想先去看看情况,再想办法。便道:“那处育婴堂我已打听过,陆爷,我说与您听。”
边走,他边说:“英租界外那条弄堂里的育婴堂是柳文伟开办的;这柳文伟是镇江柳家的人物,在上海也颇有势力,听说他与洋人有交情,还与英租界的青帮头目张啸林关系良好。”
他顿了顿,说:“对了,陆爷,我那天瞧着剜婴孩双目的,便是个洋人。那育婴堂里,大抵有七八个洋人呢!”
还与洋人有关!
陆恒心下杀机更烈。北方八国联军事演甚烈,不知多少人水深火热。陆恒鞭长莫及还则罢了。如今这上海,洋人还要残害婴儿,也罢,就这里出一口鸟气,狠狠杀杀洋人的威风!
陆恒心中定下计略。
顾如卯还在说:“我跟周围的人打听,都说柳文伟是个大善人,说他开办育婴堂,又经常设粥棚接济穷人,还捐资修路。没想到表面上大善人,背地里是个恶鬼!”
“柳家的宅子,在育婴堂的邻街;我不知道那柳文伟晚上怎么睡得着!他难道不会梦到婴儿的啼哭吗?他是如何的可恨啊!”
在陆恒身边,顾如卯仿佛发泄一般。
这些天,他心中煎熬之极。他想救那些婴儿,但又没有能力;来找陆恒,又多日找不见。他只是个刚来魔都不过半年,跑了几个月黄包车的黄毛小子而已!
他只能心中咒骂,却无可奈何。
陆恒心下森冷,一把提起顾如卯的肩,道:“你来指路。”
便撒开步子,快如奔马。
一三四章 魔窟
下午大概三点,经过几分钟的狂奔,陆恒和顾如卯来到了那座育婴堂的街对面。
顾如卯没心思震惊陆恒的速度,直指着那育婴堂:“就是这里!”
只见育婴堂外,此时竟有两个贫苦妇女抱着婴儿,正打算寄养在这里。顾如卯忙上去胡搅蛮缠,将两个骂骂咧咧的妇女驱走。免了两个婴孩又落入魔窟。
陆恒看着育婴堂,心中愈是忿怒之余,不禁暗赞顾如卯机警。
在陆恒的眼中,这育婴堂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外表阳光普照内中却阵阵阴森。便不需目睹,也知道这地方绝非什么善地!
他立时确定,顾如卯所言,多半无差。
心思转动之间,已是彻底有了计略。
育婴堂类似的存在,其实历史已非常久远;历代的大一统王朝,多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