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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拥明月-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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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什么?”
  她身畔的少年漫不经心地问。
  “折竹的生辰在什么时候?”
  商绒回过头来。
  折竹只猜中她的一重心事,却未料她开口说的,却是这个,他着实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碗,侧过脸去看那道窗外幽碧的山色。
  他想了想,说:“他只与我说,我是七月生的,具体是哪一天,我也不知。”
  七月,如今不正是七月么?
  商绒知道,折竹口中的“他”,一定是他的师父。
  “那你是如何过生辰的?”
  商绒又问。
  “他若想起来,只要是在七月,也不管是哪一日,都会给我煮上一碗长寿面,若是忘了便也过去了,但他,很少会忘。”
  折竹提起来这些旧事,眼底也流露几分天真的笑意,但侧过脸来,望见她懵懂的神情:“你没有吃过长寿面?”
  “没有。”
  商绒诚实地摇头。
  窗外潮湿的雾气皴擦浓郁的山色,少年轻抿一口茶,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清亮而有神:“今年你生辰时,我一定让你吃到。”
  商绒一向习惯将事情往坏处去想,但是少年的笑脸太过惹眼,她的手背抵在心口处,在淋漓雨声中,忍不住向往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夜色降临,这一场雨也未见颓势。
  商绒学着折竹牵动丝线,与他一起玩傀儡娃娃,娃娃的衣裙被掠入窗纱的微风轻拂,层叠摇曳,好似可以腾云驾雾的仙子一般。
  她指上的动作越发顺畅,娃娃变得灵动起来,她的神采也逐渐有了变化,唇线不自禁微翘。
  “折竹,我会了。”
  她迫不及待地望向他。
  “嗯。”
  一盏孤灯映照少年隽秀的眉眼,他放下自己手中的娃娃,靠在墙壁上,扬唇:“簌簌很聪明。”
  商绒不自觉沉浸在他的夸赞里,她浓淡相宜的眉间少去了许多郁色,又摆弄起那个娃娃:“是你很耐心地教我。”
  说着,她又意识到了些什么似的,抬头轻声问:“可你会不会觉得烦?”
  少年闻言,卧蚕的弧度稍深。
  “我若觉得烦,可不会藏着掖着不教人发现。”他将自己的那个娃娃拿起来,修长的手指牵动丝线,娃娃扬起来一只手,朝她晃了晃:“你知道我一向不为难自己,只为难旁人。”
  他又在说她了。
  商绒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对上他揶揄似的笑眼,她有点生气,可是看见他操控手中的娃娃不断摆出各式各样的逗趣姿态,她又忍不住翘起嘴角。
  雨在窗外坠声不断,灯烛的光在墙壁上映出他们的影子,商绒操纵着傀儡娃娃与他的影子接近。
  不知不觉蜡燃近半,商绒抱着个傀儡娃娃沉沉睡去,而折竹靠在一侧,枕雨凝视片刻她的脸。
  她陷于睡梦,不知梦外的少年心里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放回她的床榻上。
  替她掖好被角,少年方才恹恹地躺回自己的榻上,他明明有点想亲她,甚至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同他说,与她同榻而眠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近来他有时触碰她时,身体总会起一些隐秘的反应,他原本也并不陌生,但往往发生在清晨的事最近却总不那么守时了。
  忍得有点难受。
  少年满腹的心事纷乱,他努力不去想黄昏时她的吻,从怀中取出来一枚白玉印章,临着尚未熄灭的灯,仔仔细细地瞧。
  印章上的朱砂已干,折竹索性重重地将其按压在自己的手背,那痕迹隐约可瞧出是“妙旬”二字。
  并无什么奇特的。
  可若他的师父妙善来玉京只是为了找到妙旬,而妙旬既有心见妙善,那么为何又只让陈如镜带给妙善这枚印章?
  折竹静默地摩挲着那枚印章,心思一转,随即指节用力,玉章当即碎裂成两半,他握着那两半玉章细细一瞧。
  指腹摸索一阵,从其中一半里,摸出来一个极小的纸条。
  他随意地将碎掉的玉章搁到一旁,双指展开那纸条,在幽微的灯影里得见一行墨迹:
  ——红叶巷堆云坊。
  ——
  大雨如瀑,一名中年男人浑身水气,趁着夜色,匆匆入了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屋内光线不甚明亮,那坐在书案后的人背对着他,整个人隐在一片阴影里:“如何?”
  “陈如镜已死。”
  中年男人垂首,说着迟疑一瞬,又道:“张元济似乎尚有个徒儿在,我看陈如镜的反应,那人应该已在玉京。”
  书案后的声音有些喑哑:“他到底是收了一个不听话的徒儿。”
  “您早知道张元济有个徒儿?”
  中年男人面露诧异,却仍不敢抬头去看那张书案后的人。
  “他既然来了,必是不肯罢休的,”
  那人粗粝的手指轻敲扶手,语气里颇添遗憾的意味,“我终究还是不得不走这一步棋。”
  他的喟叹,裹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中年男人虽听不明白,却也不敢多问:“主人,依您的意思,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天边雷声轰隆,闪电一刹照彻窗纱。
  书案后的那人裹着斗篷,只露出来一双浑浊阴沉的眼睛,他眼尾的皱痕细微牵动:“让你的人守在红叶巷堆云坊。”
  “记住,只要有年约十六七的少年造访,便杀之。”


第66章 往生湖
  雨后清晨; 湿润的风拂面,裹着几分草木清香,颇添凉爽。
  “折竹; 我们还是走吧。”
  商绒抱着双膝藏在山石底下; 有些不安地望着那身着侍卫衣装的少年:“近来摘星台常有工匠出入,若是我们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此时的天色青灰暗淡,蒙蒙雾气笼罩整片往生湖,摘星台在她身后,高耸且巍峨; 如浓墨般轮廓模糊。
  “所以我才要你跟我一起来。”
  少年靠在树荫底下,摆弄着渔线上的细钩; 抽空抬起眼帘瞥她:“若出了事; 你替我担着,好不好?”
  “折竹。”
  商绒皱起眉。
  “你不愿意啊?”
  折竹放下鱼竿,歪着脑袋凑近她; “怕他们再将你关起来?像之前那样对你?”
  商绒一下抬头。
  天色还较为浓黑时; 他便捏着她的脸将她唤醒; 兴冲冲地要她跟着他一块儿出来玩儿; 那时商绒还未醒透; 只见少年亮晶晶的一双眼; 她有一瞬以为自己还在蜀青; 下意识地便说好。
  纯灵宫无人知她悄无声息地被折竹带了出来; 她今日也未曾梳发髻; 而是他给她编的发辫; 发尾系着他剑穗里抽出的竹绿丝线。
  “为了条鱼; 应该不至于吧?”
  折竹双手抱臂:“何况你如今已非当日的孩童; 又有什么好怕的?”
  商绒不说话; 只见他又摆弄起那根鱼竿,她忽然想到自己寝殿一侧生在山石缝中的几根野竹,日前好像便少了一根,那今日他手里这根……
  她抬起头:“这竹竿,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折竹虽疑惑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却也还是道:“你寝殿外便有,我顺手就折了两根。”
  “两根?”
  商绒的眸子大睁了些。
  “之前那根不知丢哪儿了,我也懒得找,”折竹觉得她怪怪的,停顿片刻,又问:“怎么了?”
  商绒抿起唇。
  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一点儿也不明白。”
  “剩下那根,你不许再碰了。”
  折竹不明所以,但见她说得认真,他便也颔首:“知道了。”
  “你明明不用鱼竿也能抓来很多的鱼。”商绒坐在他身边,柳枝绵长轻轻晃,嫩绿的浓荫如盖。
  “那是为了给你吃。”
  折竹将渔线一抛。
  “现在不是吗?”
  商绒盯着水面。
  “也是为了给你吃,但最重要的,”折竹将鱼竿塞入她手中,他气定神闲,微扬唇角,“是为了和你玩儿。”
  商绒从没钓过鱼,自握住鱼竿后便一直僵着身体,“可是我……”
  “这里的鱼很笨。”
  她才开口便被少年打断,随即她察觉到他的靠近,她一下侧过脸,他轻柔的呼吸这样近,如此冷淡的光线里,少年的眼睫又浓又长。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我们还是要小声一点,这样它们才会上钩。”
  商绒耳热,一下转过脸,握紧鱼竿,一心一意地盯住波纹微漾的湖面。
  诚如折竹所言,这里的鱼已习惯了每日的鱼食投喂,见了鱼钩带饵便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她并没有等待多久,便觉渔线一动。
  她的眼睛亮起来,忙唤:“折竹!”
  折竹才咬了一颗糖丸在嘴里,乍见她眼中的神采他不免有一瞬的发怔,很快,他握住她的手,往上一拽。
  那鱼有些肥硕,破开水面的声音一响,水滴如雨朝他们两人洒来。
  两人几乎同时闭了一下眼睛。
  落在石上的鱼不断摆尾,少女与少年四目相视,两张沾着水珠的脸。
  少年眨动一下眼,水珠在乌浓的睫毛间揉开不见,他将那条鱼取下,放进她面前的藤编兜里,“你今日若能钓满十条鱼,我便送你一样东西。”
  “是什么?”
  商绒望着他。
  少年的眼底漾开一丝狡黠的笑意,红润的唇瓣轻启,嗓音淡薄:“秘密。”
  “可我们吃不了十条鱼。”
  他越是这般神秘,商绒便越是忍不住好奇,但她垂着脑袋去瞧藤编兜里的那条胖鱼,又有些犹豫。
  “让梦石吃。”
  折竹满不在乎道。
  商绒从不敢想,自己有一日会在处处是规矩的禁宫里,与一个少年躲在山石底下的树荫里,偷偷地钓鱼。
  浓重的雾气散去一些,渐渐地,朝阳橙黄耀金的颜色点染云层,落了片浅金色的光在湖面。
  天色仍旧灰蒙蒙的,那层光影还很淡,却令商绒想起她与身畔的少年不分昼夜赶路的那段时间。
  她也曾在马背上,与他共看朝阳。
  第二条鱼上钩,折竹方才将其收入藤编兜子里,却听见了一阵步履声,他抬头迎上商绒紧张的神情,一指抵在唇上朝她摇头,随即将她带入树荫之后的那片假山缝隙中。
  他身上沾着露水,鬓发有些湿润,此时眼睫半垂着,仔细听着那就在上方近处的步履声,而缝隙狭小,商绒几乎整个人都被他拥在怀里,竹叶的清香盈满她的鼻间,商绒仰着脸,只能望见他的下颌。
  如此寂静的一刻,她几乎能听清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跳动的声音。
  那声音远了些,商绒见他探头往一侧望去,便也小心翼翼地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人已从上头的石径上走下来,去了那横穿往生湖的桥下。
  商绒隐约看见了他的脸。
  折竹发觉怀中人的神情有异,便低下头来,极轻的气音轻擦她的耳廓:“你认识他?”
  这距离并不算远,商绒的声音也小小的:“好像是息琼哥哥。”
  息琼哥哥。
  折竹垂下眼帘,定定地看她。
  商绒仍在注意着那桥下的动静,并未发觉面前的少年神情有异,只瞧那桥下火光闪烁,她便忙道:“折竹你看。”
  折竹侧过脸,轻轻一瞥。
  那青年此时已在桥下背对着他们,那碎石堆里却燃起了火光,竟是在烧纸钱。
  “蕴宜入摘星台前,皇伯父已应允大驸马与蕴宜和离,如今蕴宜出了事,皇伯父不想息琼哥哥去寻大驸马的事端,便不许他出宫,他也因此,没能去大公主府吊唁。”
  商绒看着那道孤清的背影:“蕴宜是他的亲妹妹,他却不能送蕴宜最后一程。”
  “大真人说,烧纸焚香恐引冤魂相聚,所以皇伯父自登基后,便禁止在宫中私自祭奠亡灵。”
  这座禁宫经受过太多血腥洗礼,皇权的每一次更迭,也不知多少性命葬送于此,而淳圣帝登基前夕更是如此。
  折竹轻睨那藏在桥下的商息琼:“如此说来,他这么做,岂不是正好违背了你皇伯父的旨意?”
  他已敏锐地觉察出了点什么。
  果然,下一瞬,杂乱的脚步声在上方临近。
  那朝阳将出未出,天色尚未变得明亮,乌云便又笼罩而来,闷雷声响,掩去诸多声息,但商绒也听到了那些脚步声。
  “你要做什么?”
  折竹洞悉她的举动,准确地攥住她的手腕。
  “折竹,皇伯父本就对息琼哥哥不满,如今他没有了母后,又没有了亲妹,若一再惹怒皇伯父,恐将惹来祸端。”
  商绒望着他,轻声道:“他并不像其他哥哥姐姐那样疏远我,欺负我,他是帮过我的。”
  她眼见那些人要顺着假山石径下来,便有些着急:“折竹,你快放开我。”
  点滴的雨珠砸下来,黑衣少年隐在一片半暗不明的阴影里,他认真凝视她的脸,指节一松。
  他静默地看着她提裙跑向那石桥底下的背影,柳枝婆娑,小雨变得绵密起来,他的唇角微翘。
  目光再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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