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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很可惜,他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机会。
敬长生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说吧。”
男人现在却说不出话,喉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咕噜咕噜,止不住呕吐。
他的胸膛已被捅穿,一只手捏住他的心脏,捏碎。想出声,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因为一张口先滚出来的,是血。
“说呀。”敬长生继续催促,“趁你现在还能说话,告诉我什么是死。你已经快死了。”
哦不对,“快死了”不是“已经死了”,这两者不相同。所以这个男人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什么是死。那就等他死了再说吧。
可是转念一想,死人不会说话,那这个男人该怎么告诉他什么是死呢?敬长生有些犯难。
抽出捏碎心脏的手,那男人便立刻像根面条似的软了下去。
蹲下身,敬长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男人的面部表情。
肥肉挤在一堆,看起来十分地痛苦。原来人死前都会这样痛苦吗?好有趣,之前居然一直都没观察过。这种因痛苦而扭曲的神色莫名让他十分亢奋,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你不想死的对吧。”
敬长生还记得李思念说过的话,他现在一点点地把李思念的话复述给这个男人听。
“你死后,身边的人会难过。你还有想做的事,想见的人。夏天还没过去,你还想多吃几个西瓜。对么?”
“可是你一定会死。”敬长生的声音由平静变得振奋,“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见的人见不到。”
这就是死。一切念想的破碎,化为尘土。他忽然间明白了这些道理。
听到这些话,倒在地上的男人神色越发痛苦。他拼命地挣扎,似乎在渴求那一线渺茫的生机。清亮的泪和着血,顺着脸上的皱纹滚下,这是凝聚成团的痛苦。
好有趣的表情,好有趣的挣扎。
死的对立面是生,竟然是这么让人恐惧和痛苦的东西。
这种新发现成为了敬长生的新玩具。他喜欢这个新玩具。
悲怯,苦痛,多么有趣玩具。获取途径还十分简单,其中之一就是让他们死。
纯良无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敬长生很开心,他要回去把这个新发现告诉李思念。
…
这一宿李思念睡得很不好,不知道是因为刚回魂不适应还是别的原因,平躺着睡在床上总感觉有东西在压着她,压得心脏扑扑跳,喘不过气。
可是她醒不来,拼命地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那翻身呢?根本动不了。
这是鬼压床。
外界的感受很真实,在夏夜居然也能感受到寒意,从后颈蔓延至全身。那女人凄厉哀婉的唱戏声依旧没有停止。
“是谁歌管做班头,珠箔银筝夜来收。看到红颜成梦幻,叫人怎不怨风流。”
“月暗星稀二更后,真个地惨与天愁。想当初在院中百般赌咒,说什么天长地久到白头。到如今夫妻们难久守,谁知恩爱反成仇!”
咿咿呀呀如杜鹃啼血,怨难休。
许是因为做了噩梦,李思念起得很晚,等她睡醒,太阳已经透过纸窗,照进屋里来了。但这间屋子在阴面,所以阳光并不充沛,显得阴气重。
身体很沉,李思念想出去晒晒太阳。
门还锁着吗?穿好鞋袜起床,心怀疑虑地推了推门。出乎意料,居然嘎吱一声开了。
门槛上挂着一个白色小人,应该是敬长生的剪纸。原来红色小人在白天就会变成白色。
周围没有人,敬长生也不在。也就是说,机会来了,跑!
然而李思念对自己太过自信,这座老宅很大,回廊宛转像是座迷宫。而且还有她这身太过显眼的社会/主义蓝白校服,太容易被发现。
得乔装打扮一下。
在段府内走了半天,总算是看见个丫鬟。那丫鬟好像知道眼前人是来除鬼的术士,态度毕恭毕敬,听李思念说需要衣裳便立刻送来。就是眼神有点呆,像个傀儡。
被丫鬟带着走了一圈,李思念大概清楚段府的构造,谢过丫鬟后便带着衣裳回原本的屋子准备换。
浅粉对襟琵琶短袄,灰蓝色马面裙,绣以金线装饰,重工华丽。
很漂亮的一套衣裳,就是颜色看着很旧,灰蒙蒙的,刺绣有被磨损的地方。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啦,换完衣裳赶紧跑才是正经事。
穿完上衣,李思念抖了抖下裙,没想到却抖出一双红绣鞋。很小巧,约莫只有三寸。这就是三寸金莲?
丫鬟想得周到,居然还准备了鞋,只可惜李思念穿不了这个。脚上这双白色帆布鞋也挺好,穿着走路不累脚,裙子遮住也看不出来,就不换了。
即使是这样,还是担心被认出来,李思念又在头上戴了顶有白纱布的斗笠把整个头都给遮住。这下从头到脚全部乔装一遍应该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找到了。
校服可以不要,但包得带上,那里面装着她的身家性命。
时间紧迫,乔装完后李思念没多待,马不停蹄地跑出段府,出了府也没停,总之,跑得越远越好。
一想到跑出去后还要攻略那个煞笔直男,她就觉得自己好累。不过直男危险系数低,起码能保证安全,相比起小病娇,还是要舒服一些。
…
那只可怜的白色小人依旧趴在门槛上,它很快被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捡起。
“记住她的气息了么?”
白色小人折下脑袋,“嘻嘻。”这表示它记住了。
“去追。”
风一吹,白色小人漂浮在空中翩翩起舞。飞呀飞,最终消失在段府。
其实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敬长生就已经返回,他没有打扰李思念睡觉。他看着李思念从床上醒来,慌慌忙忙做完这一切。
目光看向屋内,停在那件熟悉的蓝白校服上,面色越发阴沉。
还是要走。
还是要走。
为什么呢?
本来还想跟李思念分享他的新发现,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作者有话说:
思念:要热爱生活,享受生活,爱护小动物,不乱杀人。
长生:毁三观。
so~小病娇可能得疯一阵子。
注:这回的唱词选自《杜十娘》
第16章 杜鹃啼血(九)
自从身体换回来后,李思念还没吃过东西。太久没进食,嘴里没味,她几乎快忘记该怎么咀嚼。
肚子咕噜咕噜叫,饿得实在受不住。沿途有卖军屯锅盔的小贩,而她包里又有很多金子,那就去买一个垫垫胃吧。
面饼没入热油煎炸,椒盐和肉末混合的香气便飘散出来,毫不留情地钻进鼻孔,引得腹中馋虫疯狂扭动。
太久没吃过东西,李思念很狼狈的咽着口水。
“阿叔,来个锅盔。”
“只要一个?”
她看起来像是能一口气吃两个的?“对,只要一个。”
“姑娘身边的公子不来一个?我这锅盔摊虽小,但味道一流,街坊邻里都知道。”
公子?
心尖一颤,李思念甚至不敢转头看。
不是敬长生不是敬长生,李思念疯狂在心里祈祷。
然而没用,她听到敬长生的声音在说,“做她想吃的就好。”
一颗心沉到谷底。
“得嘞。”小贩高声应下,用牛皮纸袋装好送到李思念手上,“姑娘请慢用。”
烫。
但李思念也顾不得这个了,丢给小贩一颗豌豆大小的金豆便转身就走。
身后除了小贩的惊呼声,更多的是沉重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她。
但李思念垂着头,好像对外界的变化并无反应。潜台词在说,公子你认错人了,快走吧。
尽量让自己保持自然,李思念哆嗦着嘴唇咬下一口军屯锅盔。面皮的脆混合着椒盐肉末的香,虽然有些烫嘴,但不妨碍它美味。
可李思念却没心思品味这好吃的锅盔了。
“好吃吗?”
有人对着她耳朵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头皮发麻直冲上天灵盖。吓得她往旁边一缩。
哦豁,躲是躲不掉的。
“好吃。”她回答道。张大嘴巴用力咬着手上的锅盔,碎皮混着肉末的油,弄得满嘴都是。
“还想吃别的东西么?什么都可以。”
“不想了。”她现在心梗得连手上这个锅盔都是硬塞下肚的。
“那就是还想在外面透透气?”
“……对,你先回去吧,我就透透气。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半透的白纱遮住李思念的脸,看不出她的表情。
“嗯。”敬长生纯真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如那矜贵的小公子,“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
身后响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后融合进嘈杂的闹市。
真的走了?回头一看,没有敬长生的身影。
站在街道中央,李思念满头冷汗,她不知道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
途径一个卖军屯锅盔的小摊,敬长生被一个兴奋的公鸭嗓叫住。
“公子,那姑娘可还觉得我的锅盔好吃?”毕竟收到了一枚金豆子,小贩荡漾的心情都快写在脸上。
“很油腻,很难吃。”敬长生扭头看向小贩,扯了扯嘴角,“她跟很多人说,不要来买你的东西。”
“这……”小贩一时结巴,“公子说什么笑,那姑娘可是赏了我豌豆大的一颗金豆!不好吃能赏给我吗?”
“那是个女骗子,我们正在追捕。只可惜,让她给逃了。”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不信的话,可以看看你亵裤里的金豆到底是什么。”
黝黑的糙脸刷的一下通红,小贩半信半疑地翻开亵裤,掏出金豆。那已经不是金豆了,而是一块石头!
等再抬头时,那矜贵的黑衣公子已然消失不见。
“哼!”小贩把石头狠狠往地上一摔,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个女骗子!”
包里还有金子,那就意味着还有一条生路。李思念紧紧地攥着包。
现在跑是跑不了,单枪匹马肯定斗不过,李思念只能祈祷李定坤的帮忙。到时候就让李定坤再来个英雄救美,她两片嘴唇上下一碰说些夸人的好话,估计还能涨些好感度。
一箭双雕。
大街上的行人大致有三类。卖东西的商贩,逛街的百姓,以及赶路的游侠术士。第三类人满世界游走,应该会碰上李定坤吧。
向这些游侠术士求救肯定行不通,会不会帮她是一个问题,还有就是,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可能打得过敬长生,还可能惨死在敬长生手中。不值得。
只能采取另一种方法。
随便拦住一个人,李思念从包里抓出一把金子塞进那人手中,“大哥帮帮忙,要是您在路上看见个叫李定坤的人,就告诉他,他的三妹在汉州被敬长生扣押,无法脱身。”
那壮汉挠挠头,满脸不解,“只需要传话?”
“对。”
“那好吧。”看在金子的份上,壮汉即使再不解,也点点头应下了。反正不过是举手之劳。
沿着长街往回走,李思念大概叫下了十多个人,这十多个人分头行动,希望很快些找到李定坤——她的任务目标。
很快又走到了买军屯锅盔的小贩的摊前。闻到熟悉的香味,李思念焦急的心稍微缓和一些。
卖锅盔的小贩长得很有亲和力,加上做的锅盔好吃,让李思念想起了小区门外每天推着小推车卖早餐的大叔。她对小贩的印象极好。
所以,路过小摊时,她掀开面纱,朝那小贩友善地微微一笑。
然而这笑落在那小贩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并不友善,这是嘲讽。
“女骗子!”小贩直接破口大骂,“这个人不给钱吃白食,吃了还到处砸我招牌,该打!”
他边骂边哭,“我这小本生意哪里经得住这女骗子那样糟践?简直是狗娘养的无耻!”
“不是,我没有。”李思念一下慌了神。
可这里到处都是小贩的熟人,他们吃他的锅盔,都认准了他的味道,所以纷纷看向李思念,指指点点。
苍白无力的解释很快埋藏在唾沫中,李思念百口莫辩。
“赔钱!”那小贩嚷嚷着。
“赔钱!”一群人开始嚷嚷。
不就是钱嘛,她有的,她有很多。
伸手往包里一摸,可摸出来的都是石头。嗡的一声,脑袋一片空白。手抖得不像话,口干舌燥,面颊发热,喉咙很疼,说不出话。
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街道的另一边冲过来十几名游侠术士,他们指着李思念嗔怪,“小姑娘年纪轻轻,张口闭口都是谎话,居然还拿我们逗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哟,又来一群人啊。你这小骗子到底骗了多少人?”一名长舌妇端着碗边吃边嚼舌根。
“才没有骗人,我给你们的明明是金子,别想污蔑我,说不定就是你们自己换的。”李思念脑袋嗡嗡响。
“小姑娘还嘴硬,我们哪有这闲工夫。”壮汉啧啧咂嘴。
没有人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