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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媛强笑着摇了摇头,道:“并无不妥,”又低下头,顿了一顿,“只是,算算时间,我母亲在街头卖唱之时,表姐家应当已经开始经商了。那为何不回来找我母亲呢?反倒,反倒让她流落街头,被人耻笑。”
陈昭若一时语塞,半晌,叹了口气,悠悠地道:“长辈的事,我能从何处得知呢?”又道:“你放心,我定当好好孝敬姑姑。”
常姝见气氛有些僵硬,忙笑着道:“别说这些了。”又对陈昭若道:“我还从未去过陈国,不知陈国是怎样的景象?”说罢,自觉失言,补了一句:“哦,如今已没有陈国了。”
“是啊,已没有陈国了,”陈昭若低头浅笑,“陈国从前很美,山川秀丽,楼阁巍峨,烟雨蒙蒙下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只是……”她说着似乎有些出神,停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什么?”常姝追问。
“只是我已离了陈国,怕是再难见到那些美景了。”
常姝看陈昭若眉间似有愁态,便宽慰道:“你一定还会再见到的。说起来,我也从未去过南方,说不定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
陈昭若看着常姝,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常姝在陈昭若的院子里坐了大半天才离去。
已是黄昏,夕阳西下。常姝便带着玉露走在府中小道,只是出神。
“小姐在想什么?”玉露开口问道。
常姝抬头望了望夕阳,停下了脚步,道:“方才,我对昭若说,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南方。可想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我注定是要入宫的,以后,我就只能被禁锢在那方寸之地,动弹不得。我如今只是想想,便觉得苦闷。”
玉露道:“可是宫中有天子啊!天子喜欢小姐,小姐也喜欢天子,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南方,还是眼前的宫庭更好一些。”
“天子?”常姝低头苦笑,“天子可以坐拥后宫,他哪里会只对我专情呢?”
“小姐……”
“走吧,回去了。”
回到房中,丫鬟们早已给她备好了饭菜,一一摆在案上。常姝洗了手后坐了下来,问玉露道:“可有酒?”
玉露想了想,道:“屋里还有两坛青梅酒。”
“都拿过来。”常姝道。
玉露有些犹豫:“小姐,真要拿啊?”
“拿!”
玉露听了这话,忙命人去抱了酒坛来,还给常姝备了一个小酒杯。
常姝看着那小酒杯,对着玉露轻轻一笑:“你这是瞧不起我?”
玉露劝道:“喝酒伤身。”
“我又不常喝。”常姝说着,自己抱起酒坛,小心地把酒杯倒满了。
“你们都出去吧。”常姝放下酒坛,捏起酒杯,道。
“是。”玉露知道自家小姐近来心情不好,也着实需要自己静静,便带着众人退出去了,还把门也关上了。
常姝将那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案上,酒杯便缺了一个角。她抬眼,望着屋内的烛火,不由得苦笑。
世人皆道常家大小姐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出身于天下最有权势的常家,九岁时便被当今圣上许下婚约,不知得多少人艳羡。可又有谁知道她心中苦闷?幼年丧母,父兄常年出征在外,府中刁奴欺主、乱象丛生,自己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片子,却要强做出一副顶梁柱的模样……累,真累。
她想着,抱着那酒坛子便大饮了好几口。酒水顺着领子流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裙。
她已有些醉了,强扶着桌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兔肉送进嘴里,可吃了没几口便呛住了,好容易缓过劲来,却又往自己嘴里“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
没多久,一坛子酒就见底了。她抱着另一个酒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到了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
“常姝啊常姝,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皇后的样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那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孤,大周太子周陵宣,日后必娶常大将军长女为妻!”少年斩钉截铁地道。
彼时的她还没反应过来,少年便笑着来到了她面前,对她轻声道:“孤以后必一心一意待你,绝不效前朝帝王。”
那时她还没体会到这话的意思,可等她真正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时,那个少年不仅在宫中封了不少美人,连孩子都有了。
常姝想着,不由得难过起来,又举着坛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猛然转身,回到座位上,连镜子边的烛台被她碰倒了都没有注意到。
她喝的实在太多了,坐回去没多久,便抱着酒坛,在案边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身边越来越热,空气越来越呛,耳畔杂声也越来越多。她似乎听见外边玉露在焦急地呼唤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不由得一惊,然后脸眼睛都被熏的睁不开了。
火光,漫天的火光!
那个没被注意到的烛台倒了以后,顺着地上滴落的酒引燃了整个屋子。常姝此刻就被困在这一片火光之中,脱身不得。
“玉露!”她闭着眼呼唤着,可耳畔尽是燃烧的霹雳声,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把酒坛放下,努力地睁开眼睛,摸到了自己的剑,便努力地向门的方向前去,好容易到了门前,却又一根木头从天而降,横在面前。她的衣裙也开始燃烧,她忙用手拍灭了那火花,然后持剑一剑劈去,把那木头斩作两段,然后拼尽全力推开门,奔下台阶,却再撑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
周围救火的人不由得惊呼出声。
“阿姝!”
她看见一个蓝色的身影,如弱柳扶风,从不远处奔来,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她靠在陈昭若怀里,第一次觉得无比心安。
她还听见玉露在一边唤她:“小姐,小姐你可还好?”
常姝强做出一个笑容:“还好。”又看向自己那火光滔天的房间:“就是可惜了那坛酒。”
说罢,她再撑不住,眼前一黑,在陈昭若怀中昏了过去。
5 第5章
常姝醒来时,已是第三天的清晨了。
她一睁眼,便看见了床边的陈昭若。再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自己此刻是在陈昭若的房间里。
陈昭若看常姝醒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常姝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坐了起来。
“小姐!”玉露端着药碗进门,正巧看见常姝醒来,忙把药碗搁下,奔了过来,叫了一句,眼眶便红了。
“哭什么?”常姝轻笑。
“小姐,你吓死我了。”玉露哽咽道。
常姝这才回想起那场大火和那个醉酒糊涂的自己。她喝了太多酒,对于醉酒后的事,一时还记得不太清楚。如今想起来,只觉得羞愧难当,连强做笑容都难了。
“你呀……”陈昭若悠悠地叹了一句。
“那,我怎么会在这里?”常姝问。
玉露道:“咱们自己的屋子被毁了,陈姑娘便提出让咱们来这,这里清净,适合养身体。”
几人正说着话,金风提着食盒进来了,见常姝醒了,也是一喜,道:“小姐可算醒了!”又笑道:“二小姐昨日来了,坐了一会便走了。陈姑娘这两日也一直守着小姐,小姐若是再不醒,陈姑娘也要撑不住了。”说罢,便出去给常姝准备洗漱的用具了。
常姝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看向陈昭若,果然她眼下有些青,一看便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常姝心中觉得不好意思,不禁有些结巴:“你,你一直守着我?”
陈昭若微笑道:“我只是在这里坐着,还是玉露和金风她们照顾得多些。”
常姝低了头:“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自己身体又不好,何必为了我这样熬?”
“若不是你,我只怕已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间屋子里了。”陈昭若道。
金风送来洗漱的用具。陈昭若接过,拿了巾子浸了水,递给常姝,轻轻一笑。
常姝看着陈昭若吗满是柔情的眼神,一时竟有些局促,接过巾子把脸胡乱擦了一番,便自己把巾子放了回去。
玉露接过盆和巾子,出去了。金风也自去为几人准备早饭。
常姝看着陈昭若,想起了那晚自己冲出火海看到的第一个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屋里走水那日,你为何会在外边?还离得那样近,你不怕吗?”
金风正端着粥走来,听见常姝的问题,不由得轻笑,道:“说来也奇了。那日小姐离开这里没多久,陈姑娘就说自己心慌,非要去瞧瞧小姐。我拗不过,只好带着陈姑娘去,却没想到,远远地便看见了一片火光。陈姑娘当时便着了慌,一路疾行到了小姐的屋前,我拦都拦不住。”
听见金风如此说,陈昭若却低下了头。
常姝接过那碗粥,尝了一口,道:“还是活着好,险些就吃不到如此美味了。”
“是啊,还是活着好,”陈昭若看着常姝,认真道,“以后切莫如此儿戏了。”
“知道了。”
“我不仅仅是要你知道”,陈昭若严肃了起来,凝视着常姝,“我要你记住。你当初曾经劝我好好活下去,你也好好好活下去。”
这是常姝第一次见到陈昭若严肃的模样。前几次,陈昭若给她的印象都是一个清冷温婉的柔弱女子,而如今,常姝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寻常人没有的坚毅。
“那,那你从前又是为何不愿意活下来呢?”常姝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陈昭若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疤痕,悠悠地道:“家破人亡,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对不起。”常姝知道自己又触动了陈昭若的伤心事,她就不该多嘴。
“没事,”陈昭若轻轻一笑,“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今以后,要好好活下去。”
常姝自此便住在了陈昭若这里,二人同吃同住。玉露命人在卧室又设了一张榻,用屏风隔开,常姝睡外边那张,陈昭若睡里面那张。常姝原来屋中还能用的物件也都摆在了陈昭若这里,比如一些刀剑。不过很显然,陈昭若是用不了这些东西的。
常姝身体好些了之后,便又开始练剑了。所幸院中足够宽敞,能让她施展拳脚。陈昭若就常常坐在秋千上,笑着看常姝,眼睛一如既往的柔情似水。
“昭若,我的剑法如何?”常姝停了下来,笑着问道。
陈昭若点头赞道:“身形动作如行云流水,很是好看。”又道:“若能有筝伴奏,想必气势更足。”
常姝有些惊喜:“你会弹筝吗?”
陈昭若微笑着点了点头。
“玉露,”常姝唤道,“找人把我母亲从前的筝取来。”
没一会,玉露就让人把筝抬来了。常姝放下剑,小心地把筝摆在那石桌上,向陈昭若招了招手:“你看这筝如何?是我母亲从前用的,母亲去世后,这筝便一直放在父亲房中,再没人用过了。”
陈昭若一眼便认出这筝是血檀木做的。她走上前去,伸手试了两个音,只觉悦耳,便道:“放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走音,着实不凡,想必是有人尽心呵护着。”说着,坐了下来,抬头问常姝:“我可以试试吗?”
“自然可以,请。”
常姝话音刚落,只见陈昭若修长白皙的手便抚上了弦,筝声响起,铮铮然似有金石之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这乐声之中奔腾而来。一会儿,又好似山间小溪,绵绵不绝动人心弦。最后,筝声再次激昂起来,同第一段的杀伐不同,这一段,是海清河晏的盛世繁华。
陈昭若弹罢,收了手,竟有些神伤。
“你弹的真好。”常姝道。
陈昭若轻轻一笑:“许久不弹,已有些生疏了。”
常姝道:“曾听人说,从前陈国的长清公主弹筝是一绝,依我看来,你的技艺才是天下无双呢!”
陈昭若低头含笑不语。
常姝拿起剑,对陈昭若微微一笑。陈昭若会意,再次抚上筝,常姝则随乐起舞。微风吹过,院中落花随风而起,弥漫在整个院子中。说来奇怪,这明明是二人第一次相配和,一个奏乐、一个舞剑,但两人却十分默契,仿佛心有灵犀。
一曲毕,常姝收了剑,笑着向陈昭若走来,道:“我只恨没有早些认识你。”
陈昭若微微一笑:“真是相逢恨晚。”
“这筝,我就送你了吧。”
“这如何使得?”陈昭若有些惊讶,“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常姝看向那筝,道:“与其做哑巴,我相信,这筝还是希望能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从那以后,两人便常常这样,一个舞剑,一个弹筝,好不快活。
只是常姝在安静时仍会眉头紧锁,呆呆地看着窗外出神。陈昭若知道常姝的经历,也知晓她的心事,可她不知该怎样宽慰她,便只有默默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