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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肃深吸一口气:“彩楼倒了——”
巨大的轰然声从沈青梧后方传来,灯山火海聚在一处,在木杆倾斜倒下时,一叠地纷纷塌歪。半人高的衔着宝珠的巨龙,向外撒花的七仙女……花瓣、绸缎、树枝、木柱、万盏灯烛,全都砸下来。
众人仰着头,被那盛大的彩楼灯山倾塌而镇住。
想往这个方向来看灯的百姓们在和卫士争吵中,听到声音后,一同震撼地看着火花炸开,轰烈燃烧,五色烂烂。
杨肃和长林厉声说服百姓:“不要靠近!小心!”
他们紧张地向灯山倒塌的方向看,见到没有百姓在那里,只有一个沈青梧模糊的身影,纷纷松口气——
沈将军那么高的武功,足以应付。
沈青梧从火光中向外走,身后灯山的炸裂不能让她动容,身上的剧痛更厉害些。但是她在军营中待了几年,她习惯这种伤,习惯忍耐一切意外。
她腿如灌铅,步履沉重。她眼角余光看到斜肩方向的树被一连四根木杆压住,树身断裂,向她的方向砸来。
沈青梧挪不开身。
她运起内力,打算硬抗——顶多伤上加伤,不会致死。
沈青梧平静地等着这一切。
忽有一只手伸来,将她本就不稳的身子抱住。平时这个力道不一定能拉住她,此时关头,这只手带着清冽月光将她抱入怀中,沈青梧磕在他肩头。
那人拥着她没有一丝力气的身子,在地上翻了一圈,才稳住身子,没有让二人被树压倒。
沈青梧沾着汗滴的眼睛抬起。
她看到玉白的下巴、绷着的喉结、飘飞的白袍青缘。下一刻,树旁侧的伞铺坍塌,五色斑斓的撑开在半空中的伞纷纷然,向二人身上砸去。
这位郎君抱着她转了方向,自己承受了众多伞倒下来的力量。
他想推开她,沈青梧反手扣住他的这只手,不让他被伞埋住。
于是,沈青梧跪在地上,面前宛如下雨一下,一把把撑开的伞叠落在面前,挡住了所有视线。她完全没有受到伤,没有被伞再次砸到。
沈青梧握着的这只手,素白,修长,指骨腕骨皆如玉雕,漂亮至极。
沈青梧愣了一会儿,忽地伸手拨开面前那一把把伞。
伞轻飘飘地被拨开,五光十色的世界褪去,一重重灯烛华光时明时灭,沈青梧拨开最后一把伞。
她顺着她握住的手的方向,目光一点点抬起来。
伞上的画面写意风流,灯火的光落在伞上,张行简跪在最后一把伞后。沈青梧拨开那伞,他一点点抬起湿润的乌黑的眼睛——
他一身清静,流离异常,像清澈的月光。
他眉头微蹙,忍着一些什么痛,面上神色却是柔和安然的。看到她苍白的脸,他目中流过一重光。
空气静了一瞬。
张行简向后抽手。
在二人指尖即将分离时,沈青梧从一种恍惚的抽离中回神,冷不丁再跪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遥遥的曲声若远若近,灯影伞光在面上浮动。
二人四目相对。
沈青梧开口:“张行简。”
她哑声:“唱的什么?”
静寂中,呼吸寸息间,张行简竟然在一瞬间,听懂了她在问什么。
他在她燃着火一样的灼灼凝视下,神识也有短暂的迷离。
灯火流光中,他恍惚着重复那曲乐的词:“百岁飞光,镜花水月。
“可人如烟,人海懵懂。
“是杯中影,是海底月。
“来纵乐放歌,来煎我青春。”
寒夜月下,残垣面前,沈青梧一目不错地望着张行简,心脏下的血一点点沸腾——
来纵乐放歌,来煎我青春!
作者有话说:
明天v
我写文风格从v前章就能看出来了,风格嘛,不打算改(想改也改不掉)。这篇是感情流文,剧情弱,主写感情,写的还不是纯情恋爱,是那种你来我往的“爱情战争”。我写文从来都是为自己写的,因为想磕梧桐和月亮这种能打出来回战的CP,所以自己搞,不是为了满足读者什么取向。
梧桐和月亮是缺点满满的一对,但架不住我喜欢。我喜欢,就要写我想写的故事。以上。
? 第 26 章
彩楼倒塌后; 大火燃烧,许多商铺被烧; 摊贩被吓到、妇孺惊惧而泣。
原本穿着常服混于人群中帮忙疏散百姓的官吏现出身份; 从暗转明,开始扑火、统计受伤人员。因为张行简等人的提前准备,这次灯山倒塌没有百姓死亡,已是万幸。
百姓们惊惧十足; 被官吏安抚统计时; 观灯兴致少了几分; 也好奇问是谁救的大家——
“是张侍郎……就是张家三郎; 张行简!”
“好像还有一位女将军,是那个唯一的女将军,不知道是姓沈还是姓吴……”
“我也看到其他将军了!估计那个女将军只是帮忙的吧。还是张侍郎与其他郎君关照咱们……”
按照常理; 世人觉得一位女将军; 必然受到些优待。女子与男子体力不同,女将军即使帮忙,估计只是跑腿传话之类的活。真正出力的; 应该是出谋划策的张行简; 以及杨肃那几个奔前跑后、至今在人群中跟着官吏统计受伤人员的武官。
沈青梧默默听着这些。
她本就寡言,又习惯了世人对她的忽视、否定; 再加上肩膀手臂疼得她没力气操心更多的。当杨肃等官员安抚百姓时; 沈青梧只找了一个没有人的窄巷,闭着眼平复呼吸。
她尽是冷汗的脸埋在膝间; 默默等着疼痛缓解; 或者人少了; 她有力气离开这里回驿亭去。
轻缓的脚步声让她警惕抬头。
沈青梧眸中光变了一变; 沉默而吃惊地看着张行简走来; 手中端着一瓶药膏。
她想到之前,她与张行简被从伞下救出,张行简立即被人簇拥住,被长林拉着去上药去了。沈青梧记得,为了阻挡她再次被伞打到,张行简自己承了那力。
沈青梧估算过一整个伞铺的伞砸下来的力道——她自己会受点内伤。
张行简那样文弱的人,估计伤得不轻。
伤得不轻的人,却仍在脸上挂着温静疏淡的笑,向她徐徐走来。
沈青梧别过头:他到底是真能伪装,还是失去五感了?她见过他几次受到外界刺激,他反应永远是平平常常,不见痛苦不见酸涩。
连……帝姬宴夜杂物库中那次,他的回应都称不上热情。
……也许真的是天生的冷月吧。
天生的冷月带着他独有的气息,蹲在沈青梧身边,微微笑:“怎么了?说了一句话后,又不打算再搭理我了?”
沈青梧垂着眼。
张行简无奈笑:“算了,我不逼你了。手伸出来,我帮你上药吧。多谢沈将军救了东京百姓一命。”
他说:“明日我会发邸报,官员们都会知道是你救的人。官员一旦知道,百姓们也会知道的。”
沈青梧蓦地抬头,吃惊看他。
张行简垂落的睫毛浓长,眼中的光华清和,他对她是少有的耐心:“不必这么吃惊。这是你应得的,并非我特意照应你。你本该拥有的东西,我何必剥夺?”
他心中想,沈青梧是常年被人忽视,才会对理所当然的事表现得很吃惊吧。
而沈青梧在想,月亮是公平地看着每一个人,是么?不只是达官显贵,他也看着街边小乞,看着可能被灯山砸到的百姓,看着躲起来的、被人忘记的……沈青梧。
张行简再说:“伸手。”
沈青梧冷冷看着他。
二人对视半天,沈青梧迟疑地伸出手,张行简看到她手掌心密布的血痕、擦破的皮。
她一声不吭,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面上平平,取出药膏,一手礼貌地用帕子擦去她手上的污渍,用水清洗,另一手慢慢地擦着药膏,给她抹到掌心,缓缓推拿。
他修长手指与冰凉药膏落到沈青梧掌心,沈青梧手蜷缩一下,有后退躲避之势。
她的眼神非常冷。
张行简:“嗯?我力道重了?”
他轻声:“我尽量轻一点……沈将军也不至于用想杀了我的眼神看我吧?”
沈青梧想,不是。
是心中痒。
是没人这样过。
是……也许确实有点想杀了他吧。
杀了他,她那诸多想不通的意难平、不甘愿、不高兴,也许都会消失。
巷外百姓和官员的声音此起彼伏,隔着一道汴水,先前悠缓的曲声仍在耳边徘徊。巷中只有他二人,娘子靠墙而坐,郎君蹲在她面前,低头为她上药。
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距离也足够近。
就好像有一次……他们在方寸之间,交换气息,缠绵亲密。
沈青梧下巴微微绷紧,盯着张行简:他应该不知道那晚的人,是她。
张行简为她的手上好药,迟疑的功夫间,听到沈青梧开口说了今夜第二句话:“手臂也有伤。”
张行简眼皮轻颤,抬眼看她。
沈青梧挽起袖子,他其实看不出哪里有伤。手臂倒是有很多疤痕,但都是些旧伤。沈青梧说:“用手臂扛过那木杆。”
张行简眼眸微缩。
他说:“辛苦了。东京百姓都会感谢你的。”
可是沈青梧并不在乎那些。
他手指沾着冰凉的膏药,给她手臂推拿。二人保持着沉默,只是动作间,无限地靠近,呼吸起伏。
张行简感觉到沈青梧一直在看他。
他没有抬头。
他决定给她手臂上好药后便离开,她既然斩钉截铁油盐不进,他估计只能靠自己查,无法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线索。
夜风明明很凉,也许是因她一直不说话,他开始感觉到气氛的古怪。
他脑中不自禁地回想起上一次二人离这么近的时候……他被她压迫,和她亲吻。
张行简喉结动了动。
一滴水落在他手上。
他蓦地抬眼,看到沈青梧睫毛上的汗滴。她忍受着痛意,眼眸乌黑明亮,带着些妖冶艳色。睫毛上的汗滴,像泪水一样挂在眼上。
她紧盯着他——纵乐放歌,煎我青春。人生短暂,她从来无畏,她真想放纵一把,当个恶人强取豪夺。
张行简突兀收手,不再给她上药。
沈青梧立即伸出手,握住他手腕。
沈青梧:“肩上伤更重。怎么上药?”
张行简:“……你应当找侍女帮你上药,而不是我。沈将军虽是巾帼英雄,可我只是卑微小人,还得重视礼法。”
礼法?
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从小约束她、让她不停挨打挨罚被关起来的原因之一吗?
沈青梧唇角勾了勾。
张行简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寻常,更感觉到沈青梧身上的侵略性、压迫感。先前她像是在休养,看着安然无害,而今——张行简出神,想是他激起她的战意,唤醒了沉睡的她吗?
他听到沈青梧笑了一声。
沈青梧漫不经心:“张行简,我和你交换条件吧。”
张行简欲离开的动作停住,也没有再推开她扣住他的手腕。他听到她说:“我们公平交换。你问我你想要问的问题,我问你一个我想问的问题。诚实换诚实。”
张行简温声:“恐怕在下还想看一看将军的玉佩。”
沈青梧:“我没有想加的条件。我没有更想要的。”
张行简抬目看她,含笑:“那便算我欠你一回。来日将军想好了条件,再告于我,如何?”
沈青梧意外:“你不问我会让你做什么事?万一你不愿呢?”
张行简回答:“凡事无定论,轻诺必寡信。我从不轻易许诺旁人什么,也不要旁人的承诺。我问与不问,沈将军都不会让我好过,我何必多问?”
沈青梧挑眉,不语。
她从怀中一把摘下那玉佩,抛给张行简。哪怕张行简目的是如此,也被她这么果断的动作惊了一下。他看她一眼:她是一点不在意他要做什么。
张行简低头端详自己怀中这块玉佩。
月光下,他看得比当初更仔细,更专注。连系着玉佩的绳子,他都手指轻轻擦过。绳子微潮,是她身上的汗。
她出了很多汗?是……疼的吗?
沈青梧淡漠:“你看完了吗?”
张行简回神,手指摸过玉佩上所刻的那个“无”字。这个字,确实是张文璧教他读书时,拿来让他临摹过的书法。他确认过无数次,而今心底沉沉,终于确定:
张容还活着。
一个死人不可能在多年前写出一个“无”字,还特意送给沈青梧。
沈青梧看着张行简,将他一眉一眼都烙刻在眼中:“这玉佩,和你在帝姬宴上认识的娘子有关?是同一块玉佩?”
张行简微笑,将玉佩还回来,失口否认:“是在下看错了。将军的玉佩是将军的,和在下找的人不一样。唐突将军了。”
沈青梧眼皮低垂,看着他送回来的玉佩。
她手捏住玉佩这一端往回抽,张行简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