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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大没太听懂,赵黍双手笼袖,问道:“做噩梦了?”
对方点头承认,赵黍又说:“看来我昨晚的话,让你想起战场上的经历了。”
“赵符吏真是……神机妙算。”吴老大苦笑说:“难不成您真能看透小民的心思?”
“猜的。”赵黍耸肩微笑:“放心好了,我不喜欢让别人白白送死。昨晚给你的那笔钱,就是让你安顿好其他伙计,省得你多费心思。”
吴老大心中其实有几分感激,可又不好开口。就见赵黍拿出一张折成三角的符咒,抬手递来:“带在身上,别弄丢了。”
“这是……”吴老大小心接过。
“制邪大祝,安镇魂魄。”赵黍说道:“俗称护身符,你带上就是,以防万一。”
吴老大将符咒塞进怀里,同时问道:“难道我们真会遇上什么妖怪?”
“希望不会。”赵黍扭头一旁,有十几名也是身穿旧衣、乔装打扮的修士和剑客护卫来到,将载有龙血脂的马车带出驿站。
赵黍昨晚经过思虑,不打算让吴老大的其他伙计参与此事。考虑到可能发生战斗,这些客商伙计的身手不足以应付强悍贼寇和潜在妖邪,那还不如带上一帮术法高手,其中也包括罗希贤和他招来的几名南方剑客。
至于怀英馆车队,就暂时在驿站多停留几天,不用急着去往郡治所盐泽城。
……
运载龙血脂的马车朝着西北方一路深入星落郡,接连四五天并没有遇见贼寇劫掠。
更准确来说,也没有遇见多少活人。
赵黍一行人沿着官道,风餐露宿,最终来到一座小镇,发现其中平民不是逃散无踪,就是被屠戮殆尽。被杀的大多是来不及逃跑的老人妇孺,他们或是被捅死在街角,或是被塞进灶台烧死,还有被长矛挑刺挂起的婴孩,在寒风中冻成冰雕。
食物与钱财更是被抢掠一空,不少房屋只剩下被焚毁的废墟,食腐的野狗和乌鸦往来房前屋后,大快朵颐。
“星落郡的匪患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罗希贤看到这些场景,脸色阴沉。
赵黍脸上不见喜怒哀乐,他小时候跟着祖父逃亡,见识过经历乱兵劫掠的乡村集镇,情况往往比眼下更为惨烈。
相较其他年纪相仿、出身富贵的馆廨修士,赵黍算是见惯了世间生死。哪怕是罗希贤这种人,亲手斩杀过妖邪精怪,看到这种凄惨情状,也感到一阵反胃,另外还有几个人靠在墙边呕吐。
“修炼之人不宜临近尸秽血腥,既是为了防止沾染污秽浊气,也是避免不洁景物有损清静心境。”灵箫提醒说:“修仙之辈爱惜肉身庐舍,将其视为渡世宝筏。若是久观不洁,容易生出厌弃人身之心,是自绝仙道。”
赵黍无奈叹气:“可我是从小就见惯了这些东西,难道真像王庙守说的那样,我是一个凉薄无情之辈?”
“未必。”灵箫言道。
“赵符吏。”吴老大走来低声说:“我找过了,赤云都安排的接头人手不在这里。”
“当初赤云都找上你,就是说要把龙血脂送来这个镇子?”赵黍问道。
吴老大警惕地四处打量:“他们说镇上货栈安排了接头人手,会将我们带去别处交货。只是没想到这个镇子……现在要怎么办?”
“贼寇劫掠此地,应该在几天之前,时间不会太久。”赵黍一下子也没有多少办法:“今晚先在镇子中落脚,看看有什么动静。”
罗希贤也凑上前来,赵黍闻到他身上酒气:“怎么?受不了?”
“没事。”罗希贤勉强道。
赵黍安慰道:“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死人,心里确实不好受。这里毕竟不是战场,没有彼此厮杀呐喊,没有一腔热血胆气,只有暴虐和残杀。凶煞之气不足,怨念秽气却积聚不浅,你对气机感应敏锐,难免会有不适。”
罗希贤盯着赵黍说:“我看你倒是一脸如常。”
赵黍没有接话,而是沉思片刻:“我有办法了……你们找几具尸体过来。”
“你要干嘛?”罗希贤吓了一跳。
“别问,照我说的去做就是。”赵黍也干脆撸起袖子,将被长矛挑起的婴孩尸体扯下来,放到镇子中心的空地上。
没过多久,附近屋中七八具尸体被堆到一块。赵黍对罗希贤说道:“盯着尸体,不要到处乱瞧。”
罗希贤知道赵黍的术法手段向来层出不穷,只得强忍心中不适,盯着被冻僵的尸体,旁边的赵黍则在低声念咒。
咒语声徘徊耳边,罗希贤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视野渐渐被尸体充斥,那些死者好似活了过来,苍白狰狞的面孔纷纷朝向自己,并且迅速腐烂,发出刺鼻恶臭。
正当罗希贤以为尸体发生异变,耳边就听得一阵清脆铃声响彻脑海,随即熊熊烈焰吞噬了所有尸体,将一切污秽不洁,彻底焚毁!
罗希贤怔在原地,他的脸庞被火焰映得赤红,仿佛这烈焰不止将尸体焚毁,连心中那点污秽不洁也被一并烧尽。
罗希贤就这样盯着火焰,一直等到尸体被烧得只剩白色灰烬,心中那秽恶不洁的景象彻底消失。冰冷夜风吹来,把灰烬吹得无处可寻。
将胸中浊气一口尽吐,罗希贤感觉身心内外一片清静爽朗,他惊奇地左右观瞧,就见赵黍坐在一旁的木墩上发呆。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咦,天怎么黑了?”罗希贤问道。
“你站了快两个时辰。”赵黍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你对精思存想了解不多,这是观火焚身之法。久习此法能却疾辟邪、洞见腑脏,我只是稍作变通。先是施展幻术,利用秽恶景象迷惑你的心神,然后再一把火将尸体烧掉,顺利将你心中那点不洁念头一并焚灭。”
………………………………
第15章 虎狼伏草莽
罗希贤啧啧称奇:“赵大法师,你这肚子里还藏了多少妙法啊?”
赵黍笑而不语,这观火焚身之法,其实是灵箫所传的日月炼形法与九宫守一法结合后,赵黍自己加以推演简化而成。
脑中九宫第一宫是为明堂宫,存想日月在明堂宫中,化作玉铃玉镜。玉铃奋振发声,能祛除魇魅,长保灵明;玉镜吐露赤光,能焚灭邪精,护身守形。
按照灵箫的讲述,上古之时仙凡妖鬼杂糅而处,修仙之士吐纳清气,最容易招来精怪邪祟窥探侵附,哪怕不通杀伐之术,也要有护持身心的手段。
日月炼形,明堂生光。此光既能够内照己身、炼却阴质,也能外照破除幽暗邪浊。
只是赵黍尚未修成睁眼便可发出明堂玉镜赤光的本领,他给罗希贤施展的手段,无非是以幻术引导,将心中不洁与外在污秽勾连一气,再施术发火烧尽尸骸污秽。如此内外火起,心中便不再受污秽景象所扰。
“是你罗大剑仙娇生惯养。”赵黍示意远处在破屋中烤火的吴老大:“像人家在战场上见惯了死尸,屁事没有。”
罗希贤也不计较,问道:“你真的相信这个吴老大?万一这里是个陷阱呢?”
“所以我才没让吴老大的其他伙计跟来,驿站那边也请辛学姐安排人手盯住那群伙计,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赵黍说道:“其实我倒希望是陷阱,那对方肯定要派出人马来围攻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等闲人物。到时候杀的杀、抓的抓,拿住活口还能邀功请赏。我就愁没人来,白跑一趟。”
罗希贤思忖道:“要真是陷阱,那也应该在镇子里埋伏好。可我们之前在周围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半个活人。”
赵黍手指朝天:“我已经放了三只纸鹤在半空盘旋监视,如果有人靠近镇子,就能提前觉察。”
罗希贤抬头望向昏暗夜空:“我就知道纸鹤传书,还能有这种玩法?”
赵黍说道:“我在成阳县办事,老师能知晓前因后果,你猜他是怎么做到的?”
纸鹤飞腾是赵黍学会的第一道术法,只要朝纸鹤念三遍羽化咒,同时存思禽灵降附,便能使得纸鹤飞腾;或者炼气有成,朝着纸鹤吐化真气,使其翔空自飞。
此术也是馆廨考校修炼之功的标准之一,要是连纸鹤飞腾都施展不出,那便是修炼根基有所欠缺,或是天资不足、或是难以专注,总之就没必要在这条道路上空耗岁月了。
而像赵黍这样,擅长符法,还可以将各种符篆折成纸鹤,让其代替自己耳目,侦察四方。
凝神守一,在脑海中同时获得多个方向的视觉,是一件极其玄妙的体验。
沉闷无聊的一晚很快就过去,当天光大亮,众人正在用民居灶台生火时,赵黍忽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镇子北边有人来了。总共十人,全都骑马!”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提高警惕,罗希贤一个旱地拔葱跳到旁边屋顶,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尘土飞扬。
“真的有人来了!现在咋办?”
赵黍找到吴老大:“你准备好,如果是赤云都的接头人,那就好好答话。其他人不要声张露出破绽!”
片刻之后,一阵马蹄声传入镇子,十名凶悍骑手纵马而入,为首几人穿着只能覆盖躯干的半残扎甲,手提长矛、腰挂弓箭,马匹在寒风中喷出团团白雾。
“可是玉川吴当家的商队?!”一名黑脸骑手高声大喊,听声音还有几分稚嫩。
吴老大赶紧跑到镇子中心,朝着街头方向挥手招呼:“是我是我!可是赤云都的好汉?”
骑手们穿过长街来到吴老大面前,并不下马,黑脸骑手戒备十足地左右观瞧,他瞧见躲在屋中的赵黍等人,抬矛指喝:“他们都是什么人?”
吴老大满脸堆笑:“那都是我的伙计,一路北上,就靠他们帮衬。好汉放心,他们不会乱嚼舌头。”
黑脸骑手问道:“我们要的货呢?”
“都在这!”吴老大朝赵黍等人挥手:“赶紧的,把车拉出来,让好汉们验货!”
赵黍等人将马车带到骑手面前,掀开油布,底下是一个个用藤网兜住的赭红陶壶,壶口有厚实封泥,加盖了九黎国的牛头徽印,为了防止颠簸,还垫了多张棉被。
“按照约定,总共一百二十壶龙血脂,全是产自九黎国圣兕谷。”吴老大直接拿起一壶,揭开封泥,递到黑脸骑手旁。
对方接过陶壶,没有仰头灌饮,而是稍稍倾斜陶壶,用手指勾出些许暗红汁液,直接搓进唇齿之间。
就见这黑脸骑手,一阵龇牙咧嘴、扭头伸脖,说不清他究竟是痛苦还是爽快,黝黑脸庞浮起一层异红。
赵黍看得出来,这分明是龙血脂刺激气血的表现。要知道,未经萃取提炼的原汁,尚有几分毒性。就这样送进口中,嘴巴和舌头估计都要麻痹僵硬。
可是这黑脸骑手几个呼吸就缓过来了,还一脸神清气爽地高呼几声:“爽!就是这种劲儿!”
“好汉,那这批货……”吴老大双手搓揉不止。
“吴当家辛苦,这批货我们要了!”黑脸骑手一扬下巴,身后骑手纵马围住赵黍众人。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吴老大脸色一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们说好了会付钱的!”
黑脸骑手狞笑道:“给我们赤云都干活,是你的荣幸。将来等我们拿下星落郡,向南横扫整个华胥国,自然会给你封官进爵!现在这一车货,权且当做是你吴当家的投献。”
吴老大此时一改卑下姿态,怒目圆睁、气度凶横,拔出腰刀吼道:“我看你们谁敢抢?!”
“哟嚯?”黑脸骑手不怒反笑:“吴当家,不拔刀,我还能放你回去。拔了刀,可就是你自寻死路了。”
“放你妈的狗稀屁!!”吴老大喝声如雷,连赵黍也暗吃一惊,这吴老大立刻恢复了昔年行伍老卒的血性。
黑脸骑手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吴老大手快如电,竟是抢步上前,死死抓住黑脸骑手的臂腕,一把将他扯下马。其他骑手见状正要动手,吴老大立刻将弯刀架在黑脸骑手脖子上:
“不准动!谁要乱动,我立刻宰了他!”
刀刃锋利,不知被磨砺过多少次,光是这几声叫喊的动作,弯刀就在黑脸骑手的脖子上留下血痕,让他惊怒交加,几欲噬人。
赵黍看到这场面,竭力忍住笑意。这黑脸骑手虽然也有几分勇力在身,但估计也只能欺负一下寻常百姓。面对吴老大这种经历过五国大战的虎狼之士,一个照面就被刀刃架上脖子了。
“姓吴的,你在做什么?”黑脸骑手一字一顿,恨意盈胸。
“我在做什么?老子还想问问,你他娘的在做什么?!”结果吴老大一通唾沫星子横飞的怒喷,把黑脸骑手将要爆发的气势给死死压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