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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这就去转告他们!”车外官员惶恐应声。
“等等。”赵黍叫住了对方,轻轻叹气:“我是来布置坛场的,地方官长迎来送往本就不必。星落郡守想来是有紧要公务,就不要苛责了。”
说完这话,赵黍将书卷收起,主动走下马车,抬眼望向盐泽城,故地重游,心中不免感慨,彷佛经历了漫长岁月。
“我大概明白梁韬的心境变化了。”赵黍对灵箫说:“回望来时之路,过往历历在目,一切是非曲折、成败得失,如水中污浊沉淀不起,自然清明澄澈。”
“你不过是知其然。”灵箫言道:“如何放下过往种种,你还做不到。”
“我当然明白。”赵黍没有多想,来到城门外,将一份簿册递给迎候官吏,吩咐了一番器物准备,便径直入城。
进得城中,就见本地富户豪绅正在等候,为首正是当初与赤云都暗中往来的方老爷,街道两侧还有许多百姓围观。
“拜见贞明侯。”方老爷领着众人朝赵黍行礼。
赵黍有些讶异,但还是上前扶起了方老爷:“我原本还打算登门拜访,没想到方老爷主动前来相迎。”
“草民寒舍,岂敢劳动贞明侯尊驾?”方老爷谦恭非常。
赵黍只是笑了笑:“方老爷身子硬朗。”
“这一切都多亏贞明侯所赐的庆云龙烟香。”方老爷连忙说:“草民每次焚香之前,必定默默祝祷,遥谢贞明侯。”
“此言过重了。”赵黍摆手道:“当年我调制庆云龙烟香,不过是为筹措钱粮。承蒙诸位相助,星落郡才能得享太平。”
方老爷恭维起来:“贞明侯才是靖平暴乱的大功臣,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能比?我等已备下延席,只求贞明侯赏光位临。”
赵黍也不推辞,向姜茹吩咐几句,便跟着方老爷等人前往。
而姜茹则按照赵黍要求,来到城皇祠附近,落脚宅院已经安排妥善。
“姜姑娘,许久不见了。”
姜茹命人安置物什,自己还在清点灵材,就听见身后有人呼唤自己,正是辛舜英。
“你……对了,如今我该叫你罗夫人?”姜茹先是一怔,随后面露笑意地问道。
“随姜姑娘喜欢。”辛舜英回以微笑:“不曾想今日再见,你却会跟在赵黍身边。当初在盐泽城,你可是被赵学弟视作妖邪。”
姜茹心中生出一丝怒火,但她并未发作,笑脸上多了几分狡黠,语气甜腻:“没办法,谁叫人家那时候妖性未驯呢?我可比不得罗夫人精于算计,明知赵黍与你家夫君早已决裂,却还要登门拜访,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好让你家公公外任蒹葭关。”
“赵学弟是重情重义之人,他不会计较这些。”辛舜英打量着姜茹:“倒是你,眼见崇玄馆浮现颓势,姜家便打算另谋出路么?你们选中了赵学弟?”
听到这话的姜茹脸色骤寒:“你什么意思?”
辛舜英也收起笑意:“我只是觉得,赵学弟秉性高洁,按说容不下邪魅之人在身侧。还是说你本事高明,足以取悦赵学弟了?”
“住口!”姜茹柳眉倒竖:“你以为赵黍是罗希贤那等畜生么?”
辛舜英眼角一跳,姜茹冷冷言道:“我跟随什么人,还轮不到你来插嘴!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也不妨明白告诉你,赵黍从来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但他起码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用来发泄欲念的玩物。不像某些人,随便撩拨就跟畜生一般!”
辛舜英并未发怒,略作思忖,澹澹道:“我明白了,是梁国师让你留在赵黍身边监视他?”
姜茹本想反驳,可她发现事实就是如此。只是相比起梁朔自以为能够用美色诱惑赵黍,梁韬或许根本就无所谓赵黍与姜茹之间如何,而是顺应自然。
姜茹确实倾心于赵黍,但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自己根本配不上赵黍,这并非是权势地位或修为法力的差别,而是赵黍的理想与追求太过宏远,到了自己都没法理解的地步。
在姜茹眼中,此刻的赵黍几乎是要跟梁韬并驾齐驱了,自己已然追赶不上,只能为他打理一些俗务。
赵黍的日常起居是极其枯燥无趣的,他无心酒色财帛、不喜舞乐博戏,哪怕其他修仙之人都不会刻意回避的享受,赵黍都能做到视而不见,一心一意扑在他术法之事上。
而且跟那些简单追求术法威能之人不同,赵黍对术法的钻研,近乎纯粹,没有功利之心掺杂其中。
姜茹也曾私下问过赵黍,如何能够做到这么纯粹。可结果赵黍自己也答不上来,他只说是从小挨打,被祖父逼着研习科仪法事,后来渐渐长大,便习以为常了。
不过赵黍也说,赞礼官讲究克己方能复礼。所克之己,乃好财宝、贪声色、恋名位的小我,是偏执阴私、是积习陋性。唯有克己虚心,方能亲近大道。
姜茹此刻隐约明白了什么,面对辛舜英时,反倒怒气尽消,从容不迫道:“罗夫人,我倒是想问,罗郡守为何没有出面?莫非是不敢见往日旧友?哪怕分道扬镳,好歹也是同朝为官。就算赵黍不在意,但其他人会怎么看?恐怕光是在星落郡,罗郡守的人望,也未必能与赵黍相提并论。”
辛舜英无言以对,其实她劝过罗希贤,让他不要计较过往,主动出城迎接赵黍。哪怕不看在过往馆廨同门,身为地方官长,面对国主钦派之人,也应该做足礼数。
但罗希贤却不肯这么做,以外出巡视为名,干脆不留在盐泽城。辛舜英没有办法,只好由她出面,可惜赵黍在中途就被拉去赴宴。
虽然赵黍早已离开星落郡,但他在此地确实颇怀人望。也许是当初戡平乱党,使得本地百姓对赵黍多有颂赞,以至于赵黍布下的坛场,都被百姓视作仙迹名胜一般,自发保护起来。
甚至有一些市井传闻,声称正是因为赵黍布置坛场,使得星落郡这几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可想而知,身为后续继任的郡守,罗希贤对这些市井传闻大为不喜,彷佛他上书朝廷为星落郡减免赋税,还有劝课农耕、垦殖荒地、修路架桥等等努力,都成了赵黍的功劳。
辛舜英看得明白,罗希贤在星落郡历练的这段日子,较之过往其实大有长进。但架不住赵黍突飞勐进,可谓占尽风光,这让罗希贤倍感挫折。
哪怕常人都看得出来,赵黍权势地位如此飙升骤进,本就极不寻常,除了赵黍本人用功务实,更多还是由于朝堂之争,还有各种机缘巧合,才把赵黍拱到如今这种地位。
然而在罗希贤眼中,赵黍身上无论如何都甩不走“幸进小人”的味道,他总觉得换作自己,一样可以把事情办好。
辛舜英几番劝告,罗希贤总是听不进去,她也想明白了,赵黍已经成为自己夫君心中无法摆脱的一个结。
这种偏执无论对于为官做事,还是修仙学道,都是极大的坏处,可外人没法替罗希贤解破心结,连辛舜英也觉得无能为力。
辛舜英清楚,罗希贤修炼剑术,使得心性争强好胜,指望他服软低头是断难做到的。可如果能让赵黍展露善意,使得二人冰释前嫌,这对于双方都是好事。
但赵黍刚到盐泽城,就受到本地富绅邀请,这就让辛舜英感觉无比难办。原本她还打算从赵黍身边亲近之人下手,结果遇到姜茹,立刻碰上钉子,还受对方反诘一番。
事情演变到如今这个地步,辛舜英已觉无可挽回,正因自己当初的一念作祟,日后便要接连不断品尝苦果。
………………………………
第207章 所算无遗策
“也就是说,这两年方老爷你们获利不少?”
延席已散,方老爷又将赵黍请到家中单独详谈,了解到罗希贤在星落郡主政这段日子,为当地做了不少有利民生的实事。
并且由于当年王郡丞上书,为恢复星落郡民生,暂解山泽之禁,本地豪绅能入山开矿,加上减免赋税,使得临近郡县许多流民来到星落郡,充实人口、开垦荒田,让一度凋零的星落郡欣欣向荣起来。
“惭愧,让贞明侯见笑了。”方老爷又说:“我由衷铭记,是贞明侯给了我一条生路,让我不至于跟着乱党沉沦。”
“乱党、乱党……”赵黍感慨苦笑。
“贞明侯为何发笑?”方老爷看得出来,如今赵黍的气质性情,与当初那位赵符吏相差甚远,可不是自己能够招惹冒犯的。
赵黍无言良久,随后才问:“方老爷是否会因为出卖了赤云都而感到后悔?”
方老爷拿不定赵黍的心思,只好说:“不管怎么说,眼下能过上太平日子,对百姓才算好事。哪怕我们这些小有钱财的,若撞上战乱不断,也保不住身家啊。”
赵黍摇摇头:“方老爷不肯跟我说心里话啊。”
“这……”方老爷心头一惊,他早已听说赵黍在南边的举动,连池阳王氏都被赵黍任意捏圆搓扁,要对付他一介土财主,岂不是如翻掌般轻易?
如今再次回到星落郡,赵黍对杨柳君那一拨赤云都修士的看法,便与过往有所不同了。
相比起赤云三老徐徐图之,在山野乡间积蓄力量,杨柳君更希望借神剑之威,一举奠定胜算。为此他并不在意要任用什么人,哪怕是一些只为了些许好处的江湖散修,杨柳君皆是来者不拒。
因此杨柳君麾下,除了少数出身赤云都,大多鱼龙混杂,甚至不乏匪寇盗贼。
以如此良莠不齐、风纪败坏的人马,对抗朝廷三万官兵,还有一批馆廨修士,杨柳君仍能做到攻防有度,几次让韦将军吃亏,可见其人才干高超。
赵黍今日修为,自觉较之杨柳君也差不了太多。若是算上法宝相助,赵黍再次对上杨柳君,说不定还占了几分胜算。
可是想到杨柳君当初面对梁韬,赵黍不禁们心自问,他能够像杨柳君那样,在危急关头豁出性命去硬拼到底吗?
修为法力越高,越明白梁韬境界高深,面对这么一位在世仙家,千般术法皆是无用功,唯有神剑才能伤及仙身。
好巧不巧,让神剑锋芒尽失之人就是赵黍,他一时间的自作聪明,让梁韬避过一劫不说,还将自己置于对方布局之中,无法脱身,可谓自食苦果。
几经思考,赵黍还是没有表露出自己对赤云都的看法,闲聊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之前辛舜英来过。”
夜深已深,姜茹跟赵黍说起白天见闻。
“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谈的。”赵黍言道:“我只是来布置坛场,办完事就离开,没心思争权夺利。”
姜茹言道:“辛舜英估计是希望你与罗希贤重归于好。”
“然后呢?”赵黍将书卷扔下,笑道:“我这位辛学姐精通算计,自然觉得人心也能通过算计牢牢把握。说到底,她无非是希望我与罗希贤在朝堂上能够共同进退、相互扶携。”
“你不打算这么做?”姜茹不解,补充一句:“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首座的。”
“你这说的什么蠢话?”赵黍言道:“你觉得我有其他路可选么?还朝堂上共进退,这件事不光梁国师,陛下也无法容忍。”
“也对。”姜茹替赵黍感到莫名忧虑,他要承担的凶险和艰难,远比自己所想要多。
眼见赵黍放下书卷动身离开,姜茹问答:“你要去哪里?”
“我到城皇祠看一下,你不用跟来。”赵黍挥挥手,独自一人离开宅院。
除了门外守卫兵士,城皇祠内闲杂人等已被请离,赵黍径直走入内中,四下灯火无声燃起,随赵黍身形步伐,缓缓照亮前路。
当赵黍来到正堂,两边形如扶桑树的黄铜灯台纷纷燃起火苗,映照出衡壁公那尊威严肃穆的凋像。
“赵黍小友,你终于来了。”正堂内回荡起衡壁公的叹息声。
“小兆拜见衡壁公。”赵黍躬身揖拜。
衡壁公语气没有过往亲近:“你已是当世高人,深受梁韬器重,本座可当不得你一拜。”
虽说城皇祠这种地方有结界庇护,但赵黍还是有所提防,言道:“我知衡壁公失望,但此地不宜深谈,可否另择他处?”
衡壁公真形悄无声息从凋像显化而出,飘落神坛,抬手一按赵黍肩膀,低喝一声:“随我来。”
赵黍收摄神气,只觉得周身一紧,眼前光色闪灭。缩地之法乃是借地脉往来,想要施展运用本就不容易,如今赵黍虽然从石火光处得了一道缩地神符,但自己还在参悟途中。
更重要的是,缩地神行也不能轻易带上凡人往来,稍有不慎便会被晃得气机错乱、心神惊季。
当赵黍再度站稳,便觉得周围清气盈沛,自己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