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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茹轻轻抬眼:“赵符吏不必如此,我习惯了。”
赵黍问:“梁朔往常也是这样对你的?”
“差不多吧。”姜茹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你不了解这些出身高门的世家子弟,久受娇惯,恣意放纵。梁朔已经算是教养好的,对下人打骂也少。有些梁氏子弟还没行加冠礼,就把好几个婢女的肚子搞大,扭头就将她们沉入井中溺毙。”
赵黍皱眉:“修仙之人难道不该节于房事么?年纪轻轻就如此虚耗?”
“你觉得永嘉梁氏的后辈子弟里,还有几个专注修炼的?”姜茹冷笑。
“有青崖真君珠玉在前,梁首座法力通天,哪怕不说太遥远的长生久视、举霞飞升,术法之威难道他们也不想要?”赵黍不解。
姜茹叹道:“也许恰恰就是从小到大看得多了,反倒不会珍视。何况真能施展术法,需要积年累月的清修苦练,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耐性与资质,时日一长、不见成就,多数人坚持不下去。何况永嘉梁氏那种环境,再差劲也是衣食无忧,又何必汲汲营营、一心上进?”
“我原本以为,正因为家境富庶、衣食无忧,才会一心玄修。”赵黍说。
姜茹笑容无奈:“赵符吏,如今像你这样的人,可是越发少见了。我姜家祖上乃是天狐,知晓过去玄门仙道大兴,修仙学道之风遍及昆仑洲。可眼下这年头,能够把祖师先贤传下来的东西勉强守住就不错了。”
赵黍则说:“所谓玄门仙道大兴,也并不能让普罗大众成仙得道。修炼之事,终究是极少数人的独私成就。”
“赵符吏真严格。”姜茹感叹,深感眼前这人真是古怪。
……
杨柳君站在高岭县的城头,望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庞大军阵,并没有半点慌乱紧张。
“铁甲车垒列阵前行,看来这是吸收教训,担心我冲阵袭杀了。”杨柳君笑道。
旁边桑华子手持符扇说:“这铁甲车垒并不算高,根本拦不住杨柳君。”
“呵呵,是拦不住我,但是能拦住其他寻常兵士。”杨柳君说:“韦修文这就是故意引我出城,要是突入那车垒阵中,肯定有无数箭矢和术法等着我。这就是一个用来对付修士的阵型,一旦你我陷入内中,难以纵跃脱身,寻常兵马反倒被车垒阵挡在外面,没法协助你我突围。”
桑华子问:“可如果我们不出城呢?”
“那韦修文就可以安心攻城了。”杨柳君指着车垒阵后方的飞石车和云梯车:“高岭县谈不上深沟厚壁,强攻不难。他们兵甲完备,敌我将士缠在一块厮杀,优势更大。”
桑华子摇头说:“我们兵力薄弱,坚守城廓本就难以为继。”
“所以还是要出城突击。”杨柳君说:“必须要在城下给予韦修文重创。”
“请杨柳君下令。”桑华子抱拳道。
“东章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杨柳君扭头说:“你来镇守城墙,我带六人结成星火焚野阵,直接杀出城去。”
桑华子脸色微变,可还是拱手答应。
“诸位,随我出城,杀敌!”
杨柳君扬声高呼,纵身跃出城墙,随之有六名赤云都修士一同,身披赭红衣甲,各持兵刃法器,口中念念有词,转瞬火光盘旋怒啸,环护七人,远远望去好似一枚硕大火球,直扑城外大军而去。
韦将军望见火球飞来,朝身旁抬手示意,当即号角连营,车垒阵立刻停下,分散阵中的修士同声唱咒,金甲术的白芒金光如潮水般绵延开来,然后有数百弓手纷纷扬弓。
箭矢未及离弦,降真馆修士招动青蓝旗幡,军阵上空赫然有蛟龙虚影盘旋,化作森冷霜华迎头撞上火球。
轰隆数声,冰火交轰,白气蒸腾弥漫,阵中弓手同时放弦攒射。
可就听狂风呼啸,白气一分,箭矢被倒卷落地,杨柳君与六名赤云都修士足踏火云,毫发无损。
箭矢落地,下方军阵再变,飞廉馆修士早有准备,流风飞旋护住兵士,为数不多的明霞馆女修扬动飞绫,化出绵密霞光试图封住赤云都修士退路。
杨柳君带着众人飞驰回避,他大袖鼓荡,真气汇聚,后方赤云都修士祭起法器,随阵式转化,一团赤明雷火在杨柳君两掌之间逐渐成型。
“焉能让你全功?!”
阵中一声暴喝,罗希贤纵跃而起,凌空飞步,剑气寒光直射杨柳君。
当即有另一位赤云都修士挺身而出,十余道符咒相连成幕,勉强拦阻七成锋芒,又用肉身抗下剩余剑气,当即鲜血喷涌。
杨柳君功行圆满,手中赤明雷火向外一推,在临近军阵上空散作数百赤红电蛇,暴突四方,当即炸出横飞血肉、无数惨叫,从天上俯瞰,军阵之中出现一处明显缺口。
“放肆!”
罗希贤怒喝挥剑,交叠如浪的剑气目不暇接,当即有一位赤云都修士被斩成数截。
“罗小鬼!”
杨柳君被同道鲜血溅了一身,虽然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温润嗓音却也变得沙哑难听,反手便是一记巨大掌印压落。
罗希贤剑势一转,剑气缠绵好似旋涡,把掌印威力化解大半,落地之时震得周围兵士踉跄扑倒,所幸并未造成巨大杀伤。
“放!”
韦将军一声令下,藏于后阵的十二台弩炮掀开油布,长矛一般的弩矢伴随机括响动,破风尖啸,在半空中留下十二道火光,直射半空赤云都修士。
这弩矢威力惊人,哪怕靠着阵式护持,也有三名修士当场被弩矢穿身贯体,向下跌落。
而这一回杨柳君也没法护持同道了,他面前有三道弩矢,若非反应及时,行布真气化作壁障,恐怕自己也要受其重创。
杨柳君定睛一瞧,那弩矢干脆就是一根根长矛,矛头上有朱文符篆、灵光流转,一看就是专门用于对付修士的法物。再抬眼,那操御弩炮的并非寻常兵士,而是几名怀英馆修士,靠着辨识气机来锁定自己。
韦修文这一回另有策略,杨柳君心下惊怒,幸好听见远处马蹄声动,一支迅猛轻骑忽然从侧翼突袭朝廷官军,东章散人大发神威,放出两条火龙,在阵中大杀特杀。
馆廨修士被杨柳君一伙牵制集中,侧翼防备倒是疏松不少,韦将军眉头紧皱,大手一挥,事先备好的数百精骑朝着侧翼支援,尽力稳固阵线。
而在中军方向,一轮弩炮过后,馆廨修士再有动作,几名降真馆修士围着陶瓮念咒,一股黑风从中飞出,化作数条牵缀符咒的铁索,宛如巨蟒般要缠上杨柳君。
“白瓮锁妖法?”杨柳君身形一拔,护着剩余同道后撤,双手十指并成刀诀,真气凝成指天神刀,向下怒劈。
神刀与铁索一交,却没有惊天动地的激荡声势,那锁妖铁链哗哗响动,居然缠住神刀,将其一举拖入陶瓮之中。
杨柳君只觉得真气一滞,下方飞廉馆修士抓准时机,风刀逆袭而出,更有数百箭矢一同,势要将杨柳君诛杀阵前!
眼看贼寇即将授首,一道磅礴剑气自高岭县城头传来,弥天盖地,直接将风刀箭雨扫灭。
剑气过境,如铜墙铁壁一般的车垒阵被轻易撕碎,前排上千将士粉身碎骨。风云激荡,其余兵士纷纷如芦苇顺风倒伏。军中旌旗摧折过半,中军大纛更是被剑气绞碎!
大风过后,韦将军兜鍪顶上红缨跌落、表情僵硬,大军之中万籁俱寂,但见一人站立高岭县城楼之上,手持神剑,熠熠生辉。
………………………………
第57章 火尽薪可传
“这就是赤云都的兵力布置。”
一处荒郊坛场之上,赵黍看着面前烟气变化出成行文字,运笔如飞记录下来,耳边还听得衡壁公传音言道:“可惜云岩总舵有禁制笼罩,隔绝鬼神精怪与术法窥测,本座也无从探出内中情况。加上云岩峰周围天地之气殊异,哪怕是铁公传下的山川地脉勘合符契也勾连不上。”
所谓山川地脉勘合符契,好比人世间的地图与路引。对于一方城隍地祇而言,山川地脉就是大小道路,便于鬼神精怪借地脉往来遁行。
而且山川地脉也有阴阳气机交汇之所,类似关隘要地,需要城隍地祇护持安镇。若是这些地方出了差错,阴阳之气失序流散,有可能酿成诸般灾祸。衡壁公让赵黍布设坛场,也基本是在这些阴阳交汇之所。
听衡壁公所言,蟠龙山看似连绵横亘,可如果按照山川地脉来划分,云岩峰和周围山陵自成一格,地脉法度不受地祇山神节制,想来这就是云岩峰一门修士千年经营之果。
“不过本座倒是找到了一支土穴獭妖。”衡壁公说道:“从它们口中得知,近来赤云都修士大多离开了云岩总舵。”
“獭妖?协助赤云都开采荧惑石的那帮妖物?”赵黍问。
衡壁公言道:“本座得铁公指点,已经找到这群獭妖。它们采掘荧惑石,也是为开凿温热洞室以求栖息,亦不知赤云都铸剑之事。为防这群獭妖日后作祟、冒犯世人,本座已为它们定下律条。”
“衡壁公谋划妥善,小兆敬佩。”赵黍同时扫了一眼自己抄录的兵力布置,嘀咕道:“赤云都的兵力怎么少了这么多,甚至还不如官军的三万人?”
“我也从徘徊城廓附近的游魂打听到,据说赤云都精简兵马,让许多原本投靠贼寇的百姓务农劳作。”衡壁公言道:“赤云都并非一味驱役百姓,其中也不乏能人志士。”
赵黍听闻这话,不由得问道:“衡壁公如何看待赤云都?”
“你可听说过赤云三老?”
“有所耳闻。”赵黍答。
衡壁公言道:“赤云三老于乱世中救护无数平民,福德甚深,教授门人弟子莫因修高功深而骄矜自傲,三老及其弟子大多躬耕自足,本座甚为叹服。
后来赤云三老率百万军民归附华胥国,本该是一大幸事。但朝堂公卿对其忌惮极深,将百万军民拆散各地,不使其共聚一处。当时赤云都内多有门人将士不愿分散,于是国主邀请三老前去东胜都商讨事宜。”
“小兆知晓,后来赤云三老之一的瞻明先生孤身前往东胜都,不料朝中设下陷阱,然后被崇玄馆囚禁。”赵黍说。
“哦?此事隐秘,你居然也知道?”衡壁公略带疑惑。
赵黍不打算隐瞒:“小兆与赤云都修士有过交谈。”
衡壁公似在感叹:“其实瞻明先生并非毫无预料,否则也不会孤身一人前往东胜都,只是心中仍有一丝期待。后来梁韬将他镇压在地肺山下,消磨修为、催发风火,此举大为不妥,我曾几次劝导,可惜梁韬不为所动。”
赵黍也觉得无奈,这事华胥国做得真不地道。人家带着百万军民归附投效,不给高官厚禄就罢了,连具体事务都不肯商量,就要将瞻明先生囚禁镇压,也难怪赤云都剩下众人要举旗造反了。
“嗯?”衡壁公忽然疑惑道:“高岭县方向风云激荡,恐怕战况有变,本座且去一观。”
赵黍来不及追问,只好收拾法坛,然后将一封信递给姜茹:“这封信发给前线的韦将军,里面是赤云都的兵力布置。”
姜茹近来跟着赵黍在星落郡各地乱跑,主要就是给他打打下手、传递消息,可是当她听到赤云都兵力这话,不禁变色道:“这等机密军情你从何处弄来的?”
“山精水怪、荒冢孤魂、社庙野神、林间小妖,能替我打听消息的多了去了。”赵黍没有透露自己与衡壁公的关系。
姜茹显然不信:“你当我是傻子还是瞎子?方才坛上无半点妖邪之气,你召遣驱役的定然不是妖精鬼怪!”
“你不信就算。”赵黍一摊手:“战场变化莫测,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我这个消息本来也就是给韦将军略作参详,具体用兵还是要看人家。”
姜茹不得已,只能将信件交给属下,回头又对赵黍说:“你上次给我家公子的提议,他非常满意。崇玄馆已经从临近郡县借调了一批粮米布帛,纾解民生之困。他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妙计。”
“妙计?这可不是什么计。”赵黍说:“非要我说的话,那就是让梁首座在朝中稍微出力,减免星落郡未来几年税赋,同时在本地广设义仓,另外官府也要重新启用天夏朝的平准之策,平抑粮米布帛之价。”
姜茹笑容甜美:“我很好奇,赵符吏从哪里了解这么多典章制度?”
“书上看的,之前在王郡丞手下办事,跟着官曹佐吏也学了一些。”赵黍摇头:“我说的这些都是泛泛而谈,具体还是要上下官吏办事,崇玄馆四大世家子弟众多,应该有不少人出仕,这些事其实用不着问我。”
姜茹笑道:“那些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