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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一黍-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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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黍也明白自己小题大做,他方才开坛行法完毕,本就心中不畅,想到崇玄馆修士平日里奢侈浮华,星落郡乡民深陷贫苦,一时间忍不住指点江山。

    “治不了兵,那就治民。”赵黍补充道:“剿匪不过是暂时,治理民生方是长久之计。哪怕不说什么造福百姓,如果想要掌权,当然要靠做事。官曹佐吏的升迁罢黜,平民百姓的税赋徭役,只有实实在在掌握这些东西,才算把权力捏在手中。而不是成天躲在大房子里喝茶,等着别人帮自己把事情做好!如果真是那样,权势不就被架空了吗?”

    姜茹闻言暗自惊疑,赵黍把信笺塞她手里,转身摆手:“算了,跟你这种人说了也是白说,你赶紧让人把粮米送来,这件事没办好,我就呆在这不走了!”

    扔下这番话,赵黍回去村头找那几个老人:“我已经让人带信去盐泽城,不出几日应该就有粮米送到。”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几个老人说着就要跪下,赵黍赶紧扶住:“不必如此。”

    老人千恩万谢,赶忙请赵黍进村,他没有拒绝,同时问道:“我记得郡府先前有以工代赈的法令,各地城墙修葺、沟渠疏浚、河堤加固,都需要大量人手,只要去做工,不说赚多少钱,起码能填饱肚子,你们村子有人去吗?”

    “唉,仙长有所不知。”老人们说道:“我们这个村子的年轻人不是被贼寇杀了,便是跟着贼寇跑了,开春播种也多是靠女人来干。”

    赵黍愣了一下,无话可说。

    天色将暗,村里百姓下河捞了一条鱼,特地炖了一锅鱼汤招待赵黍,并且请他留宿。赵黍本来就不打算离开,也就答应下来。

    乡野之地到了夜晚,并无灯火照明,村民各自回屋歇息。赵黍被安置在一处干净农舍,房屋主人显然是细心爱净的,屋内打了地坪、铺上茅草席子,被褥经过多次淘洗而发白。

    赵黍没有急着睡下,从竹箧中找出香炉蜡烛、朱砂符纸。像他这样的修士,每次科仪法事都要消耗符咒,事后自然要及时补充。

    正当赵黍抬笔之际,就听见屋外有轻浅脚步声,来者踌躇徘徊,仿佛想要入屋,却又下不了决心。

    “屋外何人?有事直言便是。”

    青玄笔虚勾一笔,门板被隔空打开,昏暗灯光下,隐约可见一名村妇站立在外,两手揪着衣摆。眼见门板自开,被吓得轻呼一声。

    “夜色已深,夫人有何事?”赵黍手捧烛台走出,他见村妇盘起头发,显然是嫁做人妇,不过看形容皮相,怕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

    “仙、仙长,我……”村妇低着头不敢应话。

    赵黍隐约猜到对方来意,但还是开口问道:“是别人让你来的?”

    村妇以细微难察的幅度点头,赵黍当即存想明堂玉镜,双眼赤光回旋,昏暗村落明亮如白昼。他看见一名老人藏在不远处的大树后,探头探脑。

    这是存想明堂宫所得术法之一,玉镜赤光存注双目,能够夜里视物。

    猜出村妇可能受他人迫使而来,赵黍心下叹气,对她说:“进来吧。”

    村妇不敢应声,默默进入屋中,赵黍掩盖上门板,回身放好烛台,就见那村妇站在屋中,束手束脚不敢动作。

    “坐。”赵黍示意村妇坐下,烛光照耀,正好瞧见她身上衣物布料与被褥如出一辙,当即反应过来:“这间屋子是你的?”

    村妇坐在床边点头,赵黍挠了挠额头,感觉心头憋了一股气,却又无处宣泄。

    “你丈夫呢?”赵黍目光回避,不敢跟村妇对视。

    “死了。”村妇的声音细如蚊讷。

    “被贼寇杀的?”赵黍问。

    村妇轻轻摇头:“几年前县里徭役,把他带去挖矿,死在山里了。”

    对方声音细小、语气平淡,不像怀有难解的苦楚,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楔子般凿进赵黍心里。

    “是村里老人让你来的吧?”赵黍说:“我已经答应他们,不用太久郡府便有粮米送来。我留在村子里也是做个担保,好让你们安心。”

    村妇欲言又止,双手揪扯衣摆,赵黍见她这样,于是问道:“他们让你来是因为何事?你不说,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公公说,粮米送来之后,只求仙长能给咱家多分七八斗。”村妇说。

    “七八斗?”赵黍感觉有口难言。他以前见识过卖儿鬻女的惨况,也知道生活拮据的家庭,妻子甚至要出卖肉身来填补家用。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甚至就与自己相关,他那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本事,立刻被毁弃得一无所有。

    村妇见赵黍沉思,立刻追补道:“我、我会洗衣做饭,能够下田扶犁,也懂一些针线活,可以给仙长缝衣裳、纳鞋底,只求仙长能把我带走。”

    说到后面,村妇干脆跪倒在赵黍面前,伏首不起。

    赵黍说:“你先起来……这话是你公公教的?”

    村妇跪着点头,赵黍皱眉道:“那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刚说出口,赵黍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在这种穷乡僻壤,一个没了丈夫的年轻寡妇,哪里会有什么“自己打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果不其然,村妇神色茫然,麻木言道:“公公说,要我来伺候仙长。”

    且不说赵黍本来就无心男女之事,这位村妇的外貌形容实在谈不上好看,常年劳动的双手布满粗糙老茧和旧伤疤痕。要是换做梁朔,估计会把这位村妇当作粪土尘泥,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更遑论与之对谈。

    “我会给你们家多分一些粮米,但我有事忙碌,不可能带上旁人。”赵黍说:“我不需要你伺候,但我也不会赶你走。你今晚就睡在这。”

    村妇抬眼望向赵黍,又惶恐地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应声。

    “你睡吧,不用管我。”赵黍把东西又放回竹箧,坐到角落处,吹灭了烛火,小屋之中陷入黑暗。

    ……

    次日清晨,赵黍悄悄离开小屋,寻僻静处修炼行功一番,待得天光大亮才返回村中,却迎头遇上昨夜在树后偷窥的老人。

    “赵仙长,昨夜歇息得如何?”老人上前笑呵呵地问。

    赵黍忍下一拳把他老脸砸烂的冲动,微笑说:“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指着村外马车:“我见赵仙长那些同伴没有进来,不知要如何安排?”

    赵黍摆手说:“老丈就不用理会了,他们怕见生人。”

    寒暄几句,赵黍来到村外,正在确认坛场气机是否安稳,就听见身后传来姜茹的声音:“赵符吏真是既风流又勤勉,不光给乡民求借粮米,还不辞劳苦、广撒雨露。我听说这些乡下女人时常务农,身子骨比起大家闺秀要结实得多,莫非赵符吏喜欢这一种?”

    赵黍猛然回头,眉间斑纹符篆浮现,好似一头凶恶猛虎,狠狠盯视着姜茹。

    姜茹心下一惊,不由得后退半步,可随即提起胆气:“怎么?我说得不对?不过赵符吏也无需顾忌,那等村妇能得赵符吏播撒雨露,也是她祖先积德了。”

    赵黍身形瞬动,五指化爪扣住姜茹鹅颈,话里含有猛虎低咆之声:“妖孽!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姜茹花容失色,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赵黍发出的杀意。与罗希贤那种武夫剑客截然不同,赵黍的杀意如同地底深处翻滚的岩浆,平时藏得极深,一旦爆发便不可收拾。而赵黍此刻五指力量大得惊人,换作凡夫俗子早就被拧断脖子了。

    “住手!”灵箫的声音打灭了心头怒火,赵黍陡然清醒,松手放开姜茹。

    “你……”姜茹轻抚着脖颈,余悸未消,眼含恐惧望向赵黍。

    “你跟她没有差别。”赵黍长舒一口气,居高临下俯视着姜茹,眼里带有几分悲悯、几分无奈:“你虽穿华服、乘香车,实际跟她,没有差别啊!”
………………………………

第56章 一剑破万军

    赵黍心中烦闷,撇下姜茹,孤身一人来到空旷处发呆。

    “你这样暴怒倒是少见。”灵箫言道:“姜茹先前所言不无道理,科仪行法、召摄魂灵,当持中正不偏之心。羁留于世的亡者死魂饱含怨念,若受其沾染,生出种种暴戾厌弃之念,只会让道心蒙尘,不得清静。”

    “我明白,就是一下子把持不住。”赵黍揉着脸,方才如果不是灵箫及时喝止,他估计真会把姜茹当场杀死,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后怕。

    “你并非毫无思虑的块垒木石,总归有七情牵缠。”灵箫说。

    赵黍言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昨晚那个村妇,我让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她若是进了屋,或许能多求得几斗米,好让家人熬过艰难时节,但她的名声也算是毁了,这种事有一次就能有无数次。若是不让她进屋,恐怕回去还要被她公公打骂。”

    “你想太多了。”灵箫提醒:“他们对你而言,只是一介匆匆过客,你对他们来说亦是如此。此地乡民喜怒哀乐,你也不能尽察。”

    赵黍沉默良久,胸中积郁难舒。他忽有所感,望向远处,就见昨夜那名村妇挑着两桶水来到田埂边,与其他农人一样耕耘劳作,根本没有留意到赵黍,浇完一块地后,跟路过乡民说了几句话,并无异样。

    得见此景,赵黍喃喃道:“对啊,我自以为能体察他们的困苦,实际上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丈夫死了不还是照样下地干活?他们光是维持生计便要竭尽全力,根本没有空闲操心其他事,是我矫情了。”

    “有衣蔽身、有食果腹,无论上古亦或如今,对于凡人而言都是一样重要。”灵箫说:“从古到今诸般成就,乃世人劳有所成,只是有人不劳而获,有人劳而无功,世间不平多起于此,世间苦难多出于此。”

    赵黍闻听此言大受启发:“不错。但世间种种不平,又岂是我一个人所能扭转?”

    “你若有心,尽己所能便是,莫要好高骛远。”灵箫说:“有些事,并非一人一时一地便可成就。”

    赵黍默默点头,随后抬手观瞧:“差点忘了,方才我感觉自己力量倍增,那是怎么一回事?”

    “《神虎隐文》参照白额公真形气韵而创,除了有制摄妖邪之功,也具备威神大力加持体魄。”灵箫解释:“你近来修为稍有进境,偶然领悟也属寻常。”

    “威神大力?”

    灵箫言道:“白额公原身体魄强悍非常,筋骨膂力可比水中蛟龙。即使变化人身,白额公也能手掷犀象、揉铁如泥。当初我创制《神虎隐文》,便是考虑到修炼此法的后人,倘若遭遇凶悍妖祟近身搏杀,无暇掐诀念咒,仍需强悍体魄与之角力。”

    “也对。”赵黍说:“之前好几次对上那些百战老兵,冷不防地就是刀枪袭身,根本来不及躲。”

    “只是空有威神大力也不够,你武艺粗浅,不可能依靠此法与人交手。”灵箫言道。

    赵黍笑了:“你可真会夸,我这哪里是武艺粗浅,刀枪弓箭没一样会使的,挥剑不砍到自己都算幸运。老师说过,我不是练武的料,只能靠召遣兵马来应敌了。”

    “可是铁公先前指点祭炼虎符,你却毫无进展。”灵箫说。

    赵黍从怀里摸出那枚错金虎符,其实这段日子他一有空闲便尝试以神虎真形祭炼此物。奈何这寅虎令不像契命环,不管赵黍如何行布真气、勾招感应,它本身仍旧如铁石一般,没有半点变化。

    “估计是我修为不够。”赵黍说:“铁公所讲的祭炼之法,其实跟剪纸变人、扎草变马的术法类似,把死物暂时变成活物。但纸人草马只能唬骗一下凡夫俗子,而且根本经不起破坏,没法用来斗法厮杀。

    如果要让寅虎令变成一头鲜活灵动、坚如铁石的猛虎,那恐怕要耗费长久岁月的祭炼之功。这才几个月,没有进展倒也寻常。而且虎符上的错金古篆我解读不出来,这里面也许有线索。等剿匪结束之后,我打算回怀英馆翻翻书。”

    寅虎令上的错金古篆,灵箫也不认得,赵黍想到这十二地支令本身就是天夏朝所制,搞不好崇玄馆的藏书有关于此令的记述,可惜赵黍也没法进入崇玄馆。

    十天过后,郡府衙役押送着一批粮米来到,赵黍赶紧召集村民,当众将粮米分下。村民们纷纷拜谢,都希望赵黍能留下做客,但赵黍还是以公务繁忙为由告辞。

    马车之中,姜茹不再像过去那样搔首弄姿,靠在角落静默不语。

    “抱歉,先前是我失态。”赵黍想了想,还是言道:“冒犯到姜姑娘,是我的罪过,还请见谅。”

    姜茹轻轻抬眼:“赵符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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