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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牛尊者”冷哼一声,抓住花枯发肩膊的手一松,回手拆解了这七道攻势。他伤花枯发双指,再扣住花枯发肩膊,然后化解温梦成的攻势,全是用一只手。
左手。
花枯发右肩上立刻多了五个洞。
正是五个血洞。
血正淌出,花枯发双指也正痛得发抖。
可是他惊讶多于愤怒。
“牵牛尊者”向温梦成和花枯发冷哼道:“我早该想到……你们是一伙的!”
温梦成一愣,道:“你说什么?”
“牵牛尊者”一侧首,就像佛寺里一尊瘦削的罗汉雕像,忽然歪了头。
他仿佛要歪着头才能看清楚前面两个多年的老友。
花枯发的惊讶慢慢加上了愤怒。
他正在做一件事。
他正举起他的右手。
可是他举不起。
──原来他已失去抬起他右手的力量!
他第一句就吼道:“不是我!”
然后悲愤地向一伙来客咆哮道:“是谁?到底是谁干的事?”
全场宾客,为之愕然。“牵牛尊者”退了半步,皱眉、捂胸、干唇下拗,“不是你!不是你!好,好!”
温梦成一时未能会意,忽然,白发一筛,同花枯发惶恐地瞪了一眼,然后,他也在举他的手。
右手。
右手重如山。
──仿佛右手忽然间不属于他的了。
温梦成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牵牛尊者”会向花枯发出手。他大吼道:“是谁干的?”
他这句话问出去之后,陈不丁、冯不八全变了脸色。
他们也在做一件事:
试图举起他们的右手。
结果全是一样:
举不起。
──大家的右手,全似在同一时间里废了!
温梦成额上、脸上、鼻上,全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花枯发脸色焦黄,“牵牛尊者”神情灰败,陈不丁向花枯发怒叱道:“你说!怎么酒里会有‘别来有恙’?”
此话一出,众皆愕住,一时之间,在场的没有人不倏然色变。
座中江湖好手连忙运功一试,都发现自己右手已浑不着力,形同残废,纷纷向花枯发叫骂了起来。
“姓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竟对我下毒?”
“快拿解药来!”
“花僵尸,咱们无怨无仇,你为啥要做出这等不上道的事!”
花枯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是好,心神一散,真气一乱,左足又开始发麻,花氏门下子弟,全护在师尊身前,生怕这些江湖人一个说不好就要即时动手。这些花党子弟身形一动,也发觉自己右手已不灵便,就连左足,也有些不听使唤起来,心中也都惶惑异常。
只听温梦成大喝道:“这不关他的事!”
群雄中了毒,群情汹涌,连声喝道:“他们是‘发梦二党’,自然互相勾结,别听他的鬼话!”
“你们故意制造混乱,趁机下毒,快拿解药来再说!”
“没有解药,我们可要不客气了!”
花枯发张大了嘴,惨然道:“……这是……‘五马恙’……我……我没有解药……”
花枯发这一句话,一众江湖人物,拔刀的拔刀、翻桌的翻桌,怒骂道:“花枯发,你想把我们坑在这里,我们就先把你宰了!”
“你这算放咱们的喇喇咕,咱们活着跟你拼了,不教你多心!”
“花兄,你这玩笑开得忒大了,快把解药拿出来,不然这样可得要闹出人命啊!”
花枯发苦着脸,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温梦成脸上全聚集了汗,化成一条条汗河,直往皱纹沟里淌。
就在这时,只听咣当、叮当几声,好几个人的兵器都握拿不住,掉在地上了。
他们竟然连左手也不听使唤了。
场中只有温柔不明白。
她没有喝酒,所以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她也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在干什么。
所以她问方恨少:“什么是‘别来有恙’?不是别来无恙吗?”
这一问,倒是问出了方恨少爱掉书袋的脾性来,只眯着眼道:“首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恙?什么叫做别来无恙?”
温柔奇道:“恙不就是病吗?”
“恙不止是病,也有忧患之意。”方恨少滔滔不绝地说,“恙作‘忧’解,最先见于《国策齐策》。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尔雅释诂》曾注释:‘恙,无忧也。’郭注:‘今人云无恙,无忧也。’”
温柔在等他说完。
“其次,此字作患疾解,最先见于《太平御览》三七八引《风俗通》,书曰:‘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问,皆曰无恙。’”方恨少还没有说完,甚至连说完的迹象也没有,“另又见于《汉书·公孙弘传》:‘何恙不已’可见恙字可作有忧、疾病之义解。”
温柔开始叹气了。
“你别叹气,我还没说完,恙,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虫。”
“虫?”
温柔几乎叫了起来。
不过,这时候大堂里正在闹得如火如荼、脸红耳热,谁也不会去留意她这一星点的叫声。
温柔最怕虫。
“对了,”方恨少见把温柔逗起兴趣来了,他自己就说得更加起劲,“在《史记》的《外戚世家》索引的注脚中,就有‘恙,噬人虫也’之说。《匡谬正俗》八引《风俗通》中有云:‘恙,噬人虫也,善噬人心,人每患苦之。’”
温柔听得头都歪了。
“你耐心点,我说到正题了:恙,是一属复眼多足小虫,色呈鲜红,长大作橙黄色不等,全身披毛,小者为圆形,长达近寸,多寄生于田鼠身上,喜伏于阴湿之地,被恙噬咬者不多时全身忽寒忽热,头晕目眩,心腔难受,重者亦会致命。”方恨少摇首摆脑地道,“所以古人视恙为大敌,每见面时常曰:‘相恤而云:得无恙乎?’”
温柔听得皱起了眉。
“怎么?”方恨少得意扬扬地道,“你想用什么话来赞美我的博学?”
“我的天,你这种人,最好教人每日一字。”温柔近乎呻吟地叫道,“这么恶心的东西,亏你还牢牢记住。”
她又十分嫌恶地道:“你这东西,满脑子记着都是虫,你,你别靠过来!”
方恨少一时啼笑皆非、分辩不得。幸好温柔已在问:“那么‘别来有恙’又是什么东西?”
“毒。”方恨少又被挑起了好为人师的性子,“一种可怕的毒,无色无味,非一流鉴毒名家不能分辨,渗在水里,一旦饮下,不同的‘恙’毒便造成不同的结果。”
温柔听得头都痛了。
“这种是什么‘恙’?”
“听他们所说,正是‘五马恙’。”
方恨少仿佛在叙述一件古远的武林轶闻,与当前情形全不相干似的,“这是‘恙’毒里最险恶的一种:武功愈高的人,只要饮上一些,先是右手,后是左足,接着右脚,然后左臂,全部麻痹,不能动弹,再隔一天一夜,要没解药,‘恙’毒便蔓延上头,纵然保得住命都会成了白痴、废人。”
温柔惊心地道:“你是说……他们会……”
方恨少不经意地道:“对,要是没解药,就会变成废人、白痴。”
温柔动魄地叫道:“那你还不去救他们!”
方恨少这才蓦然省起,这是当前要命的事!一时苦起了脸,温柔在他肩膀一推,催促道:“还不快点嘛你!”
方恨少无奈得连衣服都皱了起来,“我……我只知这种毒物的来历……我可不会医……我也没有……解药呀……”
温柔气了。
“那你读那么多书干啥?”她骂他,“读那么多书,一样救不了人!”
第二十三章 双叶
这时,大厅里的人,大多已不能动弹。就算群雄想袭击花枯发,花党的人想抵御,也变成不可能的事。因为他们都已“瘫软”。温柔急道:“那些虫……‘恙’怎么走到他们肚子里?”
方恨少道:“因为酒。花枯发的九酝酒里有‘恙’,他们喝了,便这样子了。”
温柔怪道:“花老头为何要下‘恙’?”
方恨少道:“我看未必是他下的‘恙’。”
温柔不喜人驳她的话,“没人下‘恙’,那些‘恙’大发酒瘾,自己跑到酒里去不成?我看姓花的獐头鼠目,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恨少忙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以貌取人,智者不为……”
“为,为!”温柔怫然道,“你那么有大作为,有所为有所不为,又不去为他们解灾救难,为善不甘后人去!”
方恨少苦了脸,“弊在我自己也不会解……”
忽听有人道:“你们想要解药是不是?”
这语音也不算大。
甚至可以说是低沉干涩。
说话的是一个垂头丧气、困目欲睡的老人,谁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身旁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而斯文得有点害臊的年轻人。
这两人一出现,大厅的人引起一阵骚然。
要是在平时,他们早一拥而上,把这两人剥皮抽筋,至少,也会把他们两人撵出去。
可是现在这些江湖好汉却苦于动弹不得。
人人都似变成了一堆软面团。
但见到了这一老一少两人,在此时此际出现,人人都变成了冷软面团。
──因为心都冷了。
“发梦二党”的党魁一见,两人互觑一眼,那一老一少却笑了起来。
老的笑起来老不要脸皮,少的却含羞答答。
老的说:“老相好的,不认识老朋友啦?”
温梦成冷冷地道:“任劳!”
花枯发狠狠地道:“任怨!”
陈不丁一见他们两人,想起刑房的人对一众江湖好汉的种种迫害,义愤填膺,全忘了自己中了“恙”,叱道:“你们这两个狗东西,这儿没你们站的地方。”
陈不丁一开口,冯不八已脸色一沉。陈不丁虽中了毒,但仍一样地惧内。
冯不八沉声道:“你嚷嚷什么?”
陈不丁嗫嚅地道:“我……我……骂他们几句。”
冯不八自喉底里勒着音问:“我叫你骂人啦?”
陈不丁不安地道:“没有。”
冯不八扬着一条没有眉毛的眉,“没有?”
“是……”陈不丁轻轻说道,“是我自己要骂的。”
冯不八哼道:“你自己骂的?你的胆子愈来愈大啦!脾气也愈来愈大了,敢情不把我也骂一场出出大爷您的气?”
陈不丁不敢再争持下去,只说:“我收回就是了。”
“这就是了。”冯不八这才下了气,然后向任劳、任怨叱道,“你们这两个狗奴才,一个是老不死,一个是小王八蛋,这毒‘恙’必是你们弄的鬼!谁下的毒,生个儿子没屁眼!”
她一开口就骂,比陈不丁骂得更泼,这骂得一轮,又呛了陈不丁一句:“你还不跟我一起骂!”
陈不丁连忙会意,也搭了腔。众人这才明了:
冯不八不是不痛恨这两个刑部里专门制造冤假错案的狗腿子,而只是不喜欢陈不丁抢在她前面骂人。
她先骂,丈夫附和,那就可以。
要不是众人都身陷困境,见此情形,也必然会忍俊不禁,非嘲刺揶揄陈不丁几句不可了。
任劳也不动气,只道:“死到临头,能有多少话都说出来吧!省得待会儿给挖目拔舌时,想骂都骂不出来了。”
温梦成道:“这‘恙’毒是你们下的吧?”
任劳道:“没有花老哥的得意门生,我们也不易下手。”他用手拍拍在一旁的蔡追猫,道:“幸好你有个这样的好徒弟。”这句话他是向花枯发说的。
花枯发咬牙切齿地道:“好,好!”
蔡追猫愣了愣,犹在五里雾中,喃喃地道:“是我?怎么又是我?”
花枯发突然大吼一声,只见两片薄而锐利的叶子,疾射而出!
一打向任劳!
一打向蔡追猫!
任劳早有防备,一抄手,接住,身子一晃,道:“好厉害。”只觉一股厉烈的内劲,仍透过这片薄薄的钢镌叶片袭来,不禁又退了一步,正想说话,只觉内力仍未消散,长吸一口气,才压下了心头的烦恶,道:“来得好!”遂发现右手虎口处仍被这一片薄叶割伤。
任劳自是心下暗惊:这老家伙中“恙”在先,但出手的两片叶子,还几令自己吃了点小亏,如果自己不是早有防患,只怕就要栽得没名没姓了。
花枯发运聚余力骤起发难的主力不是在任劳,而是在蔡追猫。
他要清理门户。
他自知已落入这对“任劳任怨”手里,刑部的人已盯上了他们,这个寿宴连累了一群江湖朋友,他说什么也得要把这吃里扒外的罪魁祸首宰掉再说。
蔡追猫着了“恙”毒之后,全身发软,自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