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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越传越广,于是人们在落花台上修造了一座庙宇,供着那株寻常人看不见的巨树。
同生死相关的物总是格外吸引人,那座庙宇一度是人间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多人踏那道门槛,在那许下各种各样的愿景。
起初,那些愿景大多事关生死——祈求新生降临、祈求沉疴痊愈、祈求平安无事或是百岁无忧。
到了后来,就越来越纷杂。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看么树觉得别有寓意。
传闻说,神木听了多凡人的悲欢和祈愿,慢慢生出了人的一面。渐渐的,关于神木的传闻便多了一些词句
——有缘得见神木的人说,他们曾看见神木郁郁葱葱的枝桠有一道虚影,像是有谁撑着树枝,就坐在繁花之间,垂眸看着渐热闹的落花台。
因为神木的关系,落花台依山而建的屋舍越来越多,许多南来北往的人会在万物生的三月来到这,慢慢便有了集市的雏形。
可世间有一个人人不喜欢、却总会一语成谶的道理,叫做“好景不长”。
哪怕是神木也逃不这句话。
起初,听闻神木的人还是祈愿。到了后来,便始有人贪得无厌,起了邪念。
既然神木代表生死轮回和滚滚向前的时岁,那么……若是能想法子借到一星半点神木之力呢?
能叫人起死回生吗,能让白活的年岁重来吗?
这说法使得多人心笙摇、垂涎三尺。于是,神木的存在便不再向以往一样,有庇佑和安定了。
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引了诸多麻烦——有人因神木而死,有人因神木害得别人身死……
这些麻烦成了因果挂碍,缠缚在神木之上。
传闻说,正是因为神木化出了人的一面,又缠上了这些因果挂碍,于是也逃不人世间的规律——它有了劫数。
神木应劫的那一年,人间也不大好,战『乱』连天。
那时候还没有阆州、梦之类的说法,四处是散『乱』国境。
西南一片小国攒聚,是战火烧得最盛的地方,常常赤野百、尸骸遍地。到了后来,连十来岁的年拎着冷冷的刀戈枪剑杀入战场。
那年秋夕,本该是月正圆的时候,西南却出了一幅哀景——
一边是当时还没有名字的葭暝之野战事刚尽,残余的火光在广袤的荒野上烧着,皮肉焦灼的味道和马匹的嘶声哀鸣顺着夜风散了百余。
另一边是落花台上雷声隆,电光自九天落下,像密不透风的网,一道一道劈在神木所在的地方。
那个满身是血的年,就是那时从山野尽头朝神木来的……
他看上去十七八岁,眉眼间依稀有着年相,却被周身厉如冷铁的煞气盖住了。他腰腿颀长,身量应当很高,却因为血气耗尽又浑身是伤,站得并不很直。
一看就是从战火杀出来的。
他一手杵着长剑,背上还背着一团血布。
翻山野时,他攥着剑踉跄了一下,那团血布一,垂下两细瘦的手臂来,手臂上满是创口和瘢痕。有经验的人远远一看便知——那是一个瘦小的孩子,已经死了。
那两年在战场边缘总能碰到那样的孩子,家破人亡,无人看顾,要么被捋,要么成了饿殍。
即便是饿殍也死不安生,会被野兽、阴邪之物或是其他饿极的人分而食尽,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像这样死了还须尾的,屈指可数。
年到神木之下时,刚好是天雷的间隙,整个落花台陷在短暂的安宁。
传闻说,寻常人是看不见神木的,所以来到落花台的人,往往直奔庙宇,并不会真的抬头去找那一棵看不见的巨树。
但那个年却并没有去往庙宇的方向,他就撑着剑站在树下,咽下唇间的血,抬起了头。
他眉眼生得极英俊,若是洗净血『色』和那一身煞气,应当是个冷白如玉、意气风的年郎。可惜,他已经没有那样的一天了。
因为他咽下鲜血后,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看见你了……”
传说,有新生或是将死之人才能看见神木。
他看见了,就意味着他快要死了。
他眸光映着青黑『色』的天光,了一下,像是要看清整棵神木的模样,看到树冠深处去。了片刻,他艰难咽了一下,垂下眸光,低声道:“跟传说的不一样……”
那晚的神木确实跟传说不一样,它承受了数十道天雷劫数,满身是长长的沟壑。它枝头所剩的花并不很多,倒是地上落满了已经枯萎的花瓣。没有像传说那样如云如霞,也没有将月亮映出胭脂『色』。
年血气将尽,能撑到落花台已经不易。
他垂下眼后,便顺着剑半跪下去。用着最后的力气,在树底挖了一些泥土,将背上背着的孩童尸骨埋进土。
民间常说,人死后若是能有神木庇佑,下一世便能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掩平了土,终于再撑不住,翻身跌坐下来。他依然一手攥着剑,低垂着头颅,薄薄的眼皮慢慢垂下,眯成了狭长的线。
血就从他额头流淌下来,流进深深的眼窝,再洇进眼。
他那时候意识已经始混沌,眼前也剩血『色』,看不清也听不清。所以,当他隐约听见一道模糊的嗓音问他:“所埋之人是谁?”时,他是缓慢地眨了眨眼,没有口。
他自嘲地轻嗤一声,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临死前的幻觉。但他还是了唇,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捡的……”
一个和他无关系的孩子,是在他经时,用最后一点力气本能地抓了他一下。
应当是害怕死去吧,或是害怕死后被人分吃会疼。
他答完良久才忽然想起,那问话声来得莫名。
传说提,神木化出了人的那一面,曾经有人在树冠间看见一道虚渺的影子。
年握剑的手又攥紧了几分,他喘着气咽着喉间翻涌的血味,喉结滑了好几下。他想睁眼看看那树冠间是否真有那样一个人,但他怎么也眨不掉那些血,所以么也看不清。
他觉得那模糊的嗓音也有些轻渺虚弱,似乎也受着痛苦,跟他相差无几。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玄雷电光,白了几分。
如果神木真的能化人,那些长长的沟壑落在身上,应该也很疼吧。怪不得……声音那么轻。
他在心想着,而那神木竟然像是能听见似的,沙沙轻晃了几下。
也有可能,那沙沙声依然是临死前的幻景而已。
他这么想的时候,天空忽然一阵骤亮,最后几道天雷自九天劈落下来,就冲着神木的根。年在电光中眨了一下眼,血滴顺着眼睫砸落在地。
很疼么?
左右也要死了……
他心想。
血『色』洇进泥土的刹那,那年忽然长剑一撑,以肩背将天雷挡在了自己身上。
此生的最后一刻,他脑中闪的居然是荒野百望不到边的尸首,还有神木枯瓣满地的模样,他想:下一世睁眼,能看见你花的吧……
神木自有以来,听到的是祈愿。凡人皆有所求,总希望受到它的庇护。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以肉体凡躯,庇护了它一回。
而那年长久地闭了眼,再没能睁。
所以没能看见,在他死后,那高高树冠间的虚影慢慢凝成了真正的人身。
***
很久以后,人们依然看不见神木,却在神木所在之处找到了一副骸骨,骸骨腰间有个军牌,军牌上标着“将”字,
传闻,那是一个死在树下的将军,十七八岁,未及弱冠。
他死后,鲜血流的地方遍生玉精,那片皎洁的冷白『色』将整株神木围裹于其中。
那座供奉神木的庙宇,也于某一起忽然多了一尊玉雕,雕的是一个倚着参天巨树的冷俊年。
人们惊奇不已,不知那凭空出的玉雕究竟从何而来。后来有人说,玉雕出的前一夜,似乎有一道素衣身影进庙宇,又像云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于是人们说,那道身影是神木所化之人,那尊玉雕是他亲手雕的,为了那位死在树下、极年轻的将军。
在想来,那些传说八·九不离十,唯有一件事,连传说也不曾知晓。
有手雕玉像的人自己最清楚……
乌行雪记了起来,当年他雕下那尊玉像时,注了自己一抹灵神进去,还点进了那人一滴血——
如此一来,如果那人转世重返人间,如果他有缘再来到这间庙宇,如果让玉像的灵神和血嗅到了熟悉的灵魄……那棵年倚着的参天玉树便会认出来。
他生于神木,自生时起,听到的唯一一句无关祈愿的话便是来自于那个人:“很疼么,左右也要死了。等到下一世睁眼,能看见你花的吧。”
那时候的他没有料到,后来神木会被封,连同这座庙宇一并拘在这样一处禁地。他同样没有料到,当年的那位年将军再活一世时,会因为当年与神木之间的牵系,年纪轻轻便被点召成仙,受天赐字为“免”。
当年他在仙高高的白玉阶上,第一次看到萧复暄提着长剑上来,嗅到那缕熟悉的灵魄气味时,心还生出一丝浅淡的遗憾。
倒不是遗憾转世再生之人不会有前世记忆,而是遗憾方看不到那座白玉雕像了,那面藏了他的一点谢礼呢。
那一点心思萧复暄不曾知晓,又被他自己遗忘了二十多年。没想到此时今,居然会因为如此机缘和一缕灵识,想起这一点片段。
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又站在了这座庙宇。
所以……当萧复暄两道赦免剑意扫整个庙宇时,那棵藏了谢礼的玉树认出灵魄,绽出了花苞。
那是为他一个人所的满树繁花。
第44章 因果他看见萧复暄微微低了头抬手用……
白玉雕像放进庙宇的第二年春天; 战火暂熄,落花台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山市。
因为神木总是半枯半荣,华盖如云; 没有寻常草木的花期。而见过神木的人都说,缀满枝头的花有点像凡的红杏。
那时候的东江边,也是后来梦都所在的地方有一座山; 叫做亭山,那里的杏花林绵延十里,每年月开最盛。
于是人们以亭山杏花为据,给神木定了个花期; 挑了月初这个好记的日子作为山市伊始。
人第一场落花山市上灯时; 乌行雪是看着的。
他隐着身形倚在神木边,垂眸看着蜿蜒的山道自傍晚开始有了亮『色』; 一串灯笼接着一串灯笼,一捧烛火续着一捧烛火; 一直延续到群山尽头; 几近天边。
他依稀记起了当时的情……
看着山市里行人如织、话语声嘈嘈切切; 他是惬且欢喜的。
他生于这里; 因为一些缘故眷恋这里。他希望这落花山市总是这般热闹; 一年比一年热闹; 为人一处极好的地方,聚集着天南海北的来客; 声名远扬。
因为这里越是热闹,那位少年将军转后便越有可能慕名而来……
这思他惦念了太久; 几乎了习惯。
哪怕后来神木被封、庙宇不再,他也没有改掉这个旧习。
他从未与人说过最初的原因。只要提到落花山市,他总会说:“那里是个很有思的地方; 热闹很。”
直到今日,乌行雪握着玉雕看向身边的人,怔然良久叫了对方一声:“萧复暄。”
萧复暄还攥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神木玉『色』的花枝上,有一瞬的出神。他闻言眸光一动,朝乌行雪看过来。
那个刹那,乌行雪确实生出过一丝冲动——
他有点希望对方想起当年的事,想起那个玄雷乍动的秋夜在神木底下说过的话。如此一来,他能指着满树的花笑着邀个功,说:萧复暄,你想看的花。
可那一夜之于对方而言,其实很痛苦吧。
他在战火中伤过多少人,为多少人所伤?他的国都、家人、僚可能都消散在那些满是风烟的长夜里了,他向神木时穿过的那片荒野上有多少亡魂,哪些是敬他的,有哪些是恨他的。
还有天雷劈骨、□□殁亡时,会有一瞬的不舍和孤独……
只要想到这些,那些隐隐冒头的冲动皆不见了。
还是别想起来了。
乌行雪想。
于是他张了张口,哑然一笑,最终只是平静道:“你看,神木开的花。”
他说完便敛了眸光,不再看萧复暄,免那点忽闪而过的遗憾被天宿上仙觉察出来。
谁知他刚转开眼,正要倾身将玉雕放下,听见萧复暄的嗓音沉沉响起:“乌行雪。”
“神木是你?”他说。
乌行雪一顿。
萧复暄道:“他们说了,玉雕不能碰,除了神木自己。”
乌行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