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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出乎龙老人的意料之外,天心学宫中的仙物并非是这把让儒道两家都记忆深刻的戒尺,而是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名为“朱环”,顾名思义,是环状,并非来自于心学圣人,而是理学圣人一脉代代相传的仙物。具体缘由,只有大祭酒王南霆知晓,可惜王南霆已经死在大真人府中,便再无人知道其中因由。
心学圣人在世之时,心学一脉的弟子主导了儒门。时至今日,仍是龙老人这位圣人弟子在幕后操纵儒门。不过心学一脉和理学一脉也有共通之处,可以说心学出自理学一脉,只是到了后来,心学圣人部分否定理学,走上了三教合一的路子,从这方面来说,心学圣人留下理学圣人的仙物又在情理之中。
仙物各有妙用,这件仙物的用处不在于战场杀敌,也不在于与人斗法,而是沟通天地。
龙老人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朱环”,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之人。
最终是赤羊翁打破了沉默:“师兄,不能再犹豫了。”
龙老人轻声道:“圣人降世,总要有人充作容器。”
众人尽皆沉默,白鹿先生道:“那就让圣人去选,若是选到了我,我坦然受之。”
白鹿先生如此一说,其他人也不好拒绝,互相对视一眼之后,都是点头应下。
龙老人道:“既然如此,那便交由圣人来决定吧。”
说罢,龙老人五指摊开,手中的“朱环”竟是化作无数光点,飘洒而出。
这件仙物只能使用一次,其功用也远超其他仙物。
帝京城下起了一场雨。
这场雨分明发生在初夏时节,却如春雨一般,如牛毛,似细针,细细密密地斜织着
,笼罩了整个帝京城。
雨雾弥漫,雨丝串成珠帘,如烟如云。
沙沙的雨声好似蚕食桑叶。
儒门的大人物们走出正堂,来到庭院中,沐浴春雨。
不知何时,笼罩文庙的春雨变成了一场光雨,好似除夕夜绚烂的烟火,又似数不清的萤火虫成群飞舞,淹没了这些大人物的身形。
他们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其实龙老人与其他人不同,因为他足够强大,只要他不是心甘情愿,便不可能成为容器,所以他的心情十分平静,他只觉得这些光雨透过他的衣衫,渗入他的体内,使得他的些许暗伤迅速恢复,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甚至不必“传国玺”的加持,龙老人的相貌也在变得年轻,真正的返老还童。
这场春雨发生的时候,正值深夜,可谓是随风潜入夜,当时李玄都正神游物外,其余道门之人因为帝京城的龙气阻隔,并未察觉到其中的玄妙。
可秦清却是感觉到了冥冥之中的几分微妙变化,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帝京城方向,哪怕他什么都不曾看到。
白绣裳站在秦清身旁,轻声问道:“怎么了?”
秦清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儒门中人迟迟不动,定然不是坐以待毙,想来是有所谋划。”
白绣裳问道:“三大学宫的最后一件仙物会是什么?”
秦清摇头道:“我不知道,万笃门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想来紫府的客栈也是一样。”
白绣裳道:“我听说,就连隐士们也不知晓,儒门藏得如此严密,一定是有着通天彻地之力的仙物,上次儒门就凭借‘仙物’险些杀了紫府,这次只怕是……”
秦清轻声道:“怕什么呢?怕又能怎样?走到了这一步,我们还能退回去不成?不管有什么,我们也只能一往无前了。”
白绣裳的万千言语化作一声轻叹。
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当初昆仑玉虚峰上,太上道祖能够在人世间显圣,那么儒门的圣人便不能显圣吗?
此时城内城外,变成了两重天地。
转眼间,城外已是清晨,明月隐去,漆黑的天空变成深蓝色,天际尽头先是浮现一抹鱼肚白,不久后霞光万丈。
城内仍是细雨霏霏,雨雾笼罩,天色黯淡,与城外的霞光万丈好似一阴一阳。
笼罩文庙的光雨终于渐渐停歇。
龙老人重新变得年轻,大约是知天命的年纪,不知因何缘故,须发中多了几分金色。
金蟾叟瞎掉的一目恢复如初,两只眼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白鹿先生和赤羊翁也各有裨益,身上的气息不再衰朽迟暮,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龙老人心有所感,转头望向文庙正堂。
正中最高处悬挂着至圣先师的画像,其下是亚圣画像,亚圣左侧是理学圣人画像,右侧是心学圣人画像。
便在此时,理学圣人的画像飘摇落地。
第二百三十一章 攻城始
随着秦清的一声令下,攻城开始。
阴阳宗的新式火炮怒吼起来,一颗颗落地便开花的“凤眼子”从炮管中飞出,落在城墙上,炸出一个个坑洼,燃烧起熊熊火焰。
帝京城的城墙不同于榆关的城墙,城基使用了花岗石,两壁砌以大砖,砖缝用石灰糯米或秫米汁拌桐油掺和成浆浇灌,异常坚固。此时此刻,尽管因为年岁日久的缘故,部分城墙不可避免地露出颓态,但是整体还保持着完好的状态,再加上天子脚下,为了照顾朝廷的脸面,每隔几年都会专门修缮一番,所以想要靠投石机或者实心铁弹将城墙轰塌,是十分不现实的,至多就是毁去城垛和城楼。
想想也是,城墙上方宽阔如大道,平均宽四丈左右,可供六马并行而不显拥挤。也只有这样的城墙才能放置床弩等守城器械。城墙的本质是夯土包砖,而非是一道薄薄的砖墙。再看城门洞的深度,以投石机和火炮击毁外面的包砖不难,想要击穿四丈夯土,那是长生之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想要攻占帝京这样的雄城,要么是有内应主动开门,要么就是攀上城墙。
相较于实心铁弹,太平宗特制的“凤眼子”可以爆炸,威力更大, 却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打开一个缺口,就算勉强炸开一个缺口,也不会很大,所以火炮的关键作用是可以毁去绝大部分守城器械,摧毁城楼和城垛,从而掩护自家士兵攻上城墙。
不过秦清只是下令开炮,却迟迟不曾下令以云梯攻城。
秦清在等儒门之人现身,这些人不会坐视外城陷落,现在全面攻城,不过是浪费时间。
果不其然,在二轮炮击之后,儒门之人终于出现在了城头之上,为首的正是龙老人。
当呼啸的炮弹飞向龙老人的时候,龙老人没有任何动作,炮弹在距离龙老人还有三丈的时候骤然凝滞不动,清晰可见炮弹还在飞速旋转,却始终不能前进分毫,其表面出现了道道裂痕,裂痕之下是仿佛岩浆的赤红光芒,却始终不能炸开。
再有片刻,炮弹内部的赤红颜色渐渐黯淡下去,变为黑沉一片,炮弹也不再旋转,这才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就是一位长生之人的手段。
龙老人看也不看,直接眺望城外,隔着极远的距离,与秦清对视片刻,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了与秦清相距不远的李玄都。
李玄都身旁左侧是秦素,今天她破天荒地穿了一身黑衣,手中未持“三宝如意”,而是拄着国师的“长生杖”,较之平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位于李玄都右侧的是宁忆,许多人都是因为各种利害情分等原因选择站在李玄都这边,宁忆则是因为志同道合才选择了李玄都,尤其还是在李玄都未曾发迹的时候。所以李玄都很感念这份情分,一直将宁忆视作自己的左膀右臂,许多大事都交由宁忆。
宁忆已经是年近不惑,腰间佩双刀,既有读书人的儒雅,也有
饱经风霜后的沧桑,就像一壶贮藏多时的老酒,极有“味道”。
秦素的左侧是同样一身黑衣的上官莞,她一手持“阴阳法剑”,另外一手托着“天阳地阴烛龙印”,神色颇为凝重。
宁忆的右侧是大天师张鸾山,背负双剑,兴许是经历了太多起落的缘故,他的心态更为平和,脸上甚至挂着淡淡的微笑。
李玄都张开双手,身上的“阴阳仙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然后李玄都缓缓升空,最终与城头等高,与站在城墙上的龙老人平平对视。
在此过程中,城头上也有箭矢弹丸向李玄都激射而来,只是在李玄都身前好似有一面无形的墙壁,所有的箭矢弹丸撞在这面无形墙壁之上,悉数飞灰湮灭。
龙老人身旁左右是赤羊翁金蟾叟白鹿先生三位隐士。
金蟾叟低垂眼帘,习惯性地轻嗅鼻烟。
赤羊翁眯眼望向城外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甲大潮,泰然自若。
白鹿先生双手负于身后,喃喃自语,无人能够听闻。
龙老人上前一步,周身有金色光华流转,好似一条条细小蛟龙,气势骇人。他整个人不动如山,而且非是寻常之山,而是万山之祖,龙脉起源的昆仑。
与之同时,李玄都的“阴阳仙衣”上也出现一道道剑影流转,有几名年轻的儒门弟子被这些剑影吸引了心神,忍不住望去,瞬间便沉浸其中,继而头晕目眩,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有多少黑影在眼前交织,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龙老人沉声道:“天人境以下,退下城墙。”
一众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儒门弟子闻听龙老人不容置喙的言语后,二话不说,立刻离开此地。
龙老人再度望向李玄都:“那日栖霞山一战,未能与李先生分出胜负,今日再战,总要有个结果了。”
龙老人的声音不大,却传遍数百里方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玄都同样如此回复道:“正是如此。”
双方都心知肚明,李玄都此番境界大进,已经跻身元婴妙境,不弱于龙老人,不过龙老人的优势在于背靠帝京城,虽然少了渤海府,但“素王”仍旧能发挥出九成的威力。
不过就算如此,龙老人也绝敌不过李玄都和秦清的联手。上次栖霞山一战,正值秦清率军北伐,澹台云也很有默契地西进,这才有了龙老人和李玄都的一对一交手。
今日则大有不同,澹台云只是想拖延辽东一统天下的进程,而非真心实意地帮助儒门抗衡道门,所以她不会参与到双方的死战决战之中,那么儒门这边就少了一个牵制秦清的筹码,在这等决定天下大势走向之际,秦清必然会亲自出手,而且这并非玉虚斗剑,一切都以取胜为目的,不存在什么公平交手。
李玄都很好奇,龙老人到底有什么手段来制衡秦清。
牵制也好,拖延也罢,亦或是其他
什么办法,能够有用,儒门就还有得打,寄希望于龙老人胜过李玄都。若是没用,那就半点胜算也没有,只能是陷入到龙老人被李玄都和秦清联手围攻的局面之中。
其实不仅是李玄都如此想,能够真正参与到这场大战之人,无论儒道,都是如此想。
白绣裳并未站在道门阵营之中,而是站在了秦清身边,正如秦素这位秦家大小姐没有跟随父亲一起,而是站在李玄都身旁。
不可否认,这两门婚事都有着极强的联姻性质,无论当事双方是否情投意合,事实就是如此。
道门可以按照地域划分为江北道门东北道门江南道门西北道门,除了西北道门之外,秦李联姻代表了江北道门和东北道门的联合,白绣裳则是江南道门推举出的代表,她嫁给秦清就是东北道门和江南道门的联合,还有不属于儒门阵营的江南世家们,他们需要一位江南出身的皇后娘娘替他们在未来的庙堂上说话。
若是按照秦清的“阴阳双鱼”说法,秦清代表的势力是“白鱼”,李玄都代表的势力是“黑鱼”,那么秦素就是“黑鱼”中的白色圆点,白绣裳则是“白鱼”中的黑色圆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使得双鱼真正结合在一处,不能轻易分割。
当然,当事人之间有感情基础,那就更好不过,无疑能让联盟更加牢固。李玄都和秦素就不必说了,秦清和白绣裳年轻时也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秦素的“素”字便与白绣裳大有关系。
秦清以手心按住腰间佩刀的刀首,轻轻摩挲,向身旁的白绣裳问道:“看来我昨晚的感觉并非错觉,素衣,你觉得龙老人的后手会是什么?”
白绣裳轻声道:“儒门内部还藏着什么隐士高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离开帝京,所以直到此刻才现身?我也只能这么猜测了。”
秦清不置可否。
如今儒道两家有一个困境。
道门高人,李玄都也好,秦清也好,不能贸然进入帝京城去提前阻止儒门之人的谋划,或者是探查一番,因为帝京城中还有能够压制长生之人的大阵。
可儒门之人也不能一直龟缩在帝京城中,因为大阵阻拦不住滚滚大军,他们必须御敌于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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