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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齐州总督秦道方,有传言说,他因为军粮之故,亲赴芦州面见荆楚总督,请他调粮,此时还在返回齐州的路上,并不在总督行辕。
裴舟见李玄都默不作声,笑问道:“李公子,你怎么看?”
李玄都也被分了一壶酒,放下手中的酒壶:“以我之见,荆楚总督不会借粮给齐州总督,不是明面上的拒绝,而是一个‘拖’字,嘴上叫苦,面子上到处张罗,可最多也就‘凑’个十几船粮食,对于偌大一个齐州而言,杯水车薪。”
一位对于荆楚总督还是颇有好感的年轻人皱眉道:“荆楚总督是心学名臣,出身于万象学宫,应该不会如此吧?”
李玄都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反倒是裴舟感慨道:“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世人皆知如今朝堂之上有所谓的后党和帝党之说,荆楚总督是被太后娘娘亲手提拔,齐州总督则是帝党之人,若是借了粮食,让齐州总督将青阳教之乱给镇压下去,这让一众后党之人如何自处?”
几名年轻男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道:“依照裴老的意思,后党之人是不打算平定齐州的青阳教之乱了?”
裴舟轻轻叹息,没有说话。
李玄都一语道破天机:“恐怕不仅仅是后党之人。官场上历来无非进退二字,不止是后党之人不希望平定青阳教的大功落在帝党之人的头上,就算是帝党中人,恐怕也不愿意就此结束战事。换而言之,两边的人都不希望荆楚总督借粮给齐州。”
裴玉诧异道:“为何?”
李玄都轻声道:“对于帝党而言,青阳教不能不剿,不能全剿,朝廷不可一日无齐州,齐州不可一日无秦道方。青阳教在,齐州总督秦道方就在,秦道方在,后党就不敢对帝党出手。明白了吗?”
第四十九章 少年少女
裴玉听得懵懵懂懂。
李玄都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便是将党争置于国事之上,后党如此,帝党亦是如此,长此以往,朝政焉能不败?”
李玄都轻叹一声道:“从这一点上来说,秦道方倒是真国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儒家圣贤之风。”
听到李玄都这番话,场内一片寂静。
官场老人裴舟苦笑不语。
这位李公子,不是说得不对,而是说得太对了,也太过直白,将官场上许多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的话语摆到了桌面上。
许多时候,真实也意味着肮脏,更意味着残酷。
残酷的真实。
那位领头的正一宗嫡传弟子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问道:“李兄也是官家子弟出身?”
李玄都摇了摇头道:“只是江湖草莽。”
此时的李玄都穿了一身玄色鹤氅,以玉簪束发,脚踏翘头云履,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长年行走江湖之人。一位出身慈航宗的女子忍不住笑道:“我们一路行来,也见了许多江湖上的地方豪强,能有李公子这般气态的江湖人士,一派之长也好,江湖散人也罢,却是少见。”
李玄都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已经从爷爷口中得知李玄都真实身份的裴珠眼神复杂。
一位年轻俊彦似乎是见不得李玄都出了风头,便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李公子此言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有夸大其实之嫌。”
李玄都并不反驳,毕竟当初的他也不相信这等说法,只是见得多了,方才知晓什么叫人命如草芥。
反倒是裴舟开口道:“如今朝堂之上,山呼万岁尽‘忠良’,也不是做不出此等事情。”
这些年轻人对于这位曾经位列九卿的老人,明显要敬重许多,这名年轻俊彦便将许多还未出口的话语又咽回了腹中。
领头的年轻人顺势将话题转开,谈起了如今的齐州江湖,有传闻说,青阳教红阳总坛麾下的五鹿暴毙殒命,至今不知是凶手是谁。说起这个,就连对于天下大事不甚关心的女子们也加入进来,争论不休。有说是青阳教内讧,也有说是朝廷青鸾卫出手,更有说是五鹿惹恼了齐州的地头蛇,被别人雇佣了万笃门的刺客秘密刺杀。
大部分人都偏向于是五鹿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这才被人出手击杀,只是杀人之人忌惮于青阳教的势大,才不敢公然宣扬此事。如果是以一己之力击杀了五鹿,那么此人的境界就很是高深莫测了,最起码也是在黑白谱上名次靠前的江湖高人。
李玄都对此不予置评,始终笑意浅淡。
裴玉却是福至心灵,凑到李玄都的身旁,小声问道:“李大哥,你说实话,是不是你杀了那个青阳教的五鹿?”
李玄都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玉左右张望了下,压低嗓音道:“当初我们相遇的时候,李大哥你曾经说过,你是从东昌府而来,那个叫五鹿的也是死在了东昌府的城外,算算时间,他死的时候,李大哥应该也在东昌府,而李大哥又有这么好的身手。”
李玄都有些惊讶地看了裴玉一眼:“你小子读圣贤书读不进去,跟你谈朝廷大事,你也浑浑噩噩,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就一下子开窍了?”
裴玉嘿然道:“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术业有专攻,五个手指也不一样长,说明我天生就是行走江湖天才。”
李玄都轻轻一笑,伸手一拍裴玉的肩膀:“那我看好你,裴公子。”
裴玉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是裴公子,应该是裴少侠。”
李玄都笑着点头道:“那好,裴少侠。”
被李玄都这么一打岔,裴玉反倒是忘了自己刚刚问的问题,转而问道:“李大哥,你说我以后能有什么境界?”
“一个先天境是跑不了的。”李玄都故意说的保守,然后提醒道:“武道修行,不可急躁,天赋越好,就越是如此,不可一味贪快,最好是稍稍放慢脚步,一步一个脚印,打牢根基,就像是建造高楼,只有打牢了地基,才能平地起高楼。裴少侠,以你的资质,只要沉得下心,未来不可限量。”
说到这儿,李玄都故意学着他曾经见过的一个江湖前辈的模样,捏起手指作捻须状,摇头叹息道:“不可限量呐。”
裴玉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玄都一巴掌轻拍在他的脑袋上,说道:“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在外行走,财不可露白,对于江湖人来说,财物不仅仅是黄白之物,上等功法和兵刃法器也在此列,甚至还有些终身破境无望的江湖败类最爱虐杀资质出众的江湖晚辈,所以你以后断不可显摆,若是被人盯上了,觉得你这个行走江湖的天才太过凤毛麟角,要来一个‘此子不可留’,我可救不了你。”
裴少侠赶忙点头表示已经记下。
说到这儿,李玄都不禁想起在玄女宗拜师学艺的周淑宁,有些怀念小丫头跟在自己身边的时光了。
李玄都的父母都死在了战乱之中,他还在襁褓中便被师父带回宗门收养,故而他对于同样身世凄凉的孩子多半都会报以一份善意。
父母双亡的周淑宁如此。
同样是没了父母的裴玉亦是如此。
想到这儿,李玄都忍不住打量了裴玉一番。
虽然少年的年纪还小,但是平心而论,已经有了几分俊逸模样,想来长大以后,必然是个翩翩公子,不知要让多少女子为之倾心。
裴玉被李玄都的审视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大哥,你看什么呢?”
李玄都轻声道:“想起了我妹妹。”
裴玉眼神一亮:“李大哥还有妹妹呢?”
裴玉的这句话没有半点少侠气派,反倒是像带着恶仆抢夺良家女子的纨绔子弟,让李玄都多了几分警惕:“你小子想干什么?”
裴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我能干什么啊,就是认识一下,正好我还没有娶亲,是不是……”
不等裴玉把话说完,李玄都已经是一个板栗砸了下来。
裴玉抱住脑袋,声音越来越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哎呀,李大哥莫打,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第五十章 不速恶客
日头渐渐偏移,这些正一宗和慈航宗的年轻人便要离去。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这座小湖只是整个路程中的意外之喜,最多停留一个时辰,只是遇到了李玄都一行人,这才停留了许多时间,接下来他们便要继续赶路,前往兰陵府境内一个有名的观景台,在那里有许多前人遗刻,若是太平时节,从来都是游人交织的景象。
至于李玄都一行人,则是返回客栈,干脆再在客栈住上一晚,于明日清早再动身前往兰陵府。
当四人走回客栈,发现客栈大堂中多了许多客人,不过不是青鸾卫,而是一群满身江湖气的汉子。当四人刚刚踏进客栈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这些视线中有审视,有打量,有窥伺,也有懒得掩饰的敌意,就像几人妨碍了他们的财路一般。
整个客栈的一楼大堂,气氛凝重,只有女子杂役来回送酒忙碌的声音。
突然有人望向柜台后的老板娘,笑道:“老板娘,我们这么多兄弟,你就不来给兄弟们倒上一碗酒?”
说话之人是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不过不同于世家公子的内敛,在其一举一动之间,有一种目中无人的轻狂,又有一种视人命为草芥的跋扈气焰,绝不是寻常人等。
这一桌人中,以这名年轻人为首,有了他的起头,其余人顿时没了顾忌,哄然大笑。
客栈老板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下嘴唇,然后绕过柜台,从那名女子杂役的手中接过酒壶,便要亲自为这人倒酒。
不过老板娘的神情颇为凝重,好似是如临大敌。
能做太平客栈的掌柜,老板娘自然不是初出江湖的新人,行走江湖多年,江湖上的三教九流都见过了,无论是正道之人还是邪道之人,都接触过不少。正是因为她的江湖经验,她知道这个年轻人绝非善类,而且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所以老板娘选择暂时妥协。
只是这名年轻人仍旧不肯罢休,嘴角微微翘起,又将目光转向那名女子杂役,女子相貌清秀,身段窈窕,于是拍了拍自己坐着的长凳,接着说道:“过来坐。”
女子杂役神情木然。
年轻人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对于刚刚跨过门槛的李玄都四人看也不看一眼,只当是不存在一般。
李玄都对于这名年轻人的目中无人倒是不甚在意,只是当着他的面行欺男霸女之事,却是不好无动于衷了,开口道:“不合适吧?”
年轻公子转过头,望向李玄都,眼神冰冷:“阁下是哪路神仙?”
老板娘赶忙说道:“这是店中的客人,不干他们的事。”
年轻公子抬起手,笑道:“想要做英雄,那就干他们的事情了,不过英雄不是那么好做的。”
老板娘望向李玄都,对李玄都摇头道:“这位客官,此事与你无关……”
李玄都打断她道:“老板娘,有关无关,你说了不算。”
老板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玄都望向年轻公子,道:“你说了也不算。”
年轻公子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似是马上就有一出好戏要在他的面前上演,而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李玄都轻声道:“我说了才算。”
年轻公子笑出声来,问道:“凭什么?”
李玄都反问道:“你又凭什么让老板娘给你倒酒?”
年轻公子伸出五指,然后缓缓握成拳头,笑道:“凭这个。”
李玄都点了点头:“说到底还是看拳头大小。”
年轻公子没有说话,而是把视线转向李玄都的身后的裴珠。
裴珠在接触到这名年轻人的视线之后,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因为这名年轻人的眼神让她仿佛在面对一头野兽,甚至让她生出一种直觉,如果落在此人的手中,恐怕要受尽百般折辱,生不如死。
相较于裴玉,裴玉也算是少年老成,在她看来,虽然论起境界修为,此人可能不如李玄都,但是李玄都讲究规矩,哪怕是让你死,也要让你死个明明白白,不做冤死鬼,如此一来,李玄都的行事就有迹可循,换而言之,李玄都是个讲道理的人。可眼前之人,裴珠可以十分肯定,绝对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万事随心,喜怒不定,可能前一刻还笑容满面,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
她记得父亲在生前曾经说过,有底线的人不可怕,这种人就像是一道谁都能看见的悬崖,虽然高有万丈,跌落下去必死无疑,但只要不是主动寻死,远离悬崖,便不会有危险。最可怕的是没有底线之人,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