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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父亲在生前曾经说过,有底线的人不可怕,这种人就像是一道谁都能看见的悬崖,虽然高有万丈,跌落下去必死无疑,但只要不是主动寻死,远离悬崖,便不会有危险。最可怕的是没有底线之人,这种人就像是一个掩藏极好的陷阱,可能只有十几丈之深,远没有悬崖那般高度,但是极为隐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踩上去,跌入其中之后,不死也要残废。
裴珠的双手紧紧握拳,手心中满是汗水。
就在这时,李玄都稍稍侧移一步,挡住了年轻人的视线。
裴珠稍稍松了一口气。
年轻公子呵呵一笑道:“管得真宽。”
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眉眼之间满是笑意,可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眼神中没有半分笑意,如水冰凉。
熟悉这名年轻人性子的随从们都知道,这位三爷已经生气了。
每逢三爷生气,不死人是万万不成的。
如今这座客栈中,老板娘和那女子杂役,是不能死的,还有那对姐弟,也不用死,该死的就是这个敢对三爷出言不逊之人和旁边的糟老头子了。
虽说那个身着鹤氅之人气势很足,必然是修为不俗,可这又如何?
仅凭他一个人,还能挡得住他们这么多人?
要知道如今的齐州,青阳教已是占据了半壁江山。
年轻公子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轻描淡写地说道:“江湖武夫,就算是东华宗又如何?还不是龟缩在自己的山门中?知道你们这些江湖武夫有些无所谓的侠义心肠,没关系,待会儿我不但要带走这些美人儿,还要将你种在客栈外面。”
第五十一章 白氏兄弟
所谓“种”人,是一种极为残酷的刑罚。
先挖一个大坑,然后将被“种”之人放入坑中,使其全身被浮土埋得严严实实,除了脑袋,动弹不得。接着用刀尖在头顶上划开个大十字,然后灌入水银。据说因为水银的烧灼剧痛,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疯狂扭动,使得全身上下的所有皮肤剥落至脚掌心,皱皱的堆在一起, 这个“人”生生从密实的泥地里,生生从自己的皮肤里钻了出来,筋肉纠集,形容可怖,更甚于皂阁宗的活尸。
李玄都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生死之间走过几遭之后,对于这些单纯言语上的恫吓便能做到无动于衷,只是平静说了一句:“凭大的口气,你家大人就没教过你好好说话?”
年轻公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然后他问身旁随从道:“大队人马何时抵达?”
在他身旁一名高大扈从沉声道:“快了,最多还有半刻钟的工夫。”
年轻公子点了点头,嘿然道:“等到大队人马一到,男的全部杀了,女的全部带走,将这个老板娘擒拿回去献给大哥做个暖房丫鬟,若是大哥不要,那我自己笑纳就好。”
高大扈从刚要说话,脸色骤变,不顾礼数地一把将年轻公子推开。
下一刻,一根筷子划空而过。
如刀切豆腐,没入年轻公子身后的一名扈从的胸膛之中,那位扈从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一脸茫然,片刻之后才向前扑倒在桌子上,身死当场。
若不是高大扈从的那一推,死的就是这位年轻公子了。
高大扈从距离归真境界不过是一步之遥而已,以他的年龄来说,即便是放眼整个齐州,依旧拿得出手。他立刻伸手取出一面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的大盾,将他和年轻公子挡在后面。此刻他已经猜到出手之人是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苦意,刚才出手之人的境界直达归真境界,难道自己今天要死在这里?
年轻公子缓缓起身,拍了拍伸手轻轻抚过脸庞,脸颊上被筷子带起的气劲划出一道血痕,鲜红刺目。
他倒是没有恼羞成怒,而是望向李玄都,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倒是在下看走了眼,方才言语中多有唐突得罪,在下在此赔不是了,还望阁下大量,恕罪则个。”
说的是道歉话语,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悔过之意。
刚才正是李玄都随手从旁边桌上取过一根筷子掷出。
李玄都举起手臂,五指张开,轻轻握拳,手中还握着一根筷子:“那就比比谁的拳头更硬。”
年轻公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轻轻拭了下脸上的血痕,平静道:“这么说来,阁下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李玄都问道:“你是青阳教中的哪位?唐秦的儿子唐文波?”
年轻公子咳嗽一声,正了正衣襟,微笑道:“我姓白,单名一个‘绕’字,白爵是我的大哥,白波是我的二哥。”
白氏三兄弟。
天公将军唐周麾下重将,这次被天公将军派遣到齐州相助地公将军唐秦。前不久的东昌府一战,便是由白爵和青牛角联手主导。
李玄都又问道:“这次带了多少人马?”
白绕哈哈笑道:“如今齐州战事吃紧,所以能带的甲士不多,不过千余人而已,骑军二百,步军八百,人人都有固体境和御气境的修为,携带重弩重甲,不知道阁下以为如何?”
李玄都有些奇怪:“既然有这么多兵马围剿,你还以身涉险做什么?你我之间不过数丈距离,就算你是也位身手不俗的先天境小宗师,也不至于这么托大吧?”
白绕大笑道:“阁下应该还不到三十而立之年,却已经有归真境的修为,实在是前途不可限量,可我白某人虽然看着年轻,但实际上已是近乎而立之年,自然不是阁下的对手。”
李玄都也笑了:“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既然如此,你又屡次出言挑衅,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想要让我送你一程?”
白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想要白某人的脑袋,就看阁下手段如何了。”
李玄都懒得再去废话,只是一扬手。
白绕猛地撇脑袋,身形向后仰去。
又是一根筷子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不过这次较之上次,血痕更深,血流不止。
白绕捂住脸上的伤口,手掌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眼神阴寒,森然道:“有人想要你的项上人头,有人也想要你的几件宝物,我则是想要你身上的各种功法秘籍,你觉得你孤身一人,同时惹上了青鸾卫和青阳教,还能活着离开齐州?”
就在这个时候,裴玉小声说道:“在话本里,这种话多的家伙,一般都活不长久,而且会死于话多。”
裴玉的声音不大,可客栈内都是有修为在身之人,哪个没有听见?
李玄都笑道:“好一个死于话多!”
白绕的眼神阴沉。
他这次恰如其分地出现在这座客栈之中,可不是什么机缘巧合,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谋划。就在前不久,他在小公爷曹建德的穿针引线之下,与那位亲临齐州的“大奔雷手”见了一面。
不得不说,与这位青鸾卫的都督打交道还是比较省心的,丁策就一个要求,借青阳教之手去围杀李玄都,作为回报,丁策不但会在一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可以将齐州总督府在东昌府的种种布置一并透漏给青阳教。
白绕将此事上报给大哥白爵之后,白爵决定答应下来,从自己的麾下抽调了一千精锐甲士,同时又派遣了许多青阳教的高手,一并来到此地。
军伍与军伍不同,以流民组成的军伍不过是乌合之众,一击而散,而以炼气境精锐武人组成的军伍,则有满万不可敌之说,再加上专门聚集武夫血气的军阵,就算是归真境的高手遇上了千人以上的精锐甲士,也很难取胜,甚至还有被围而杀之的可能。
第五十二章 以筷作剑
李玄都望向白绕的一众扈从。
察觉到李玄都的视线之后,几名扈从不再掩饰各自的境界修为。
先前的高大扈从默不作声,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却笑道:“就算阁下是归真境弱九,今日怕是也不能善了,当然,如果阁下有归真境强九的修为,甚至能与天人境大宗师掰一掰手腕,那么就当老朽这话没说。”
白绕身旁的众多扈从,都是在青阳教军中久经沙场之人,境界修为高低暂且不论,战力都是极强,最为擅长群起而攻之,与江湖中喜欢捉对厮杀的江湖人大不相同。
在白绕看来,十名青阳教的先天境好手加上一千余精锐甲士,杀一个归真境,已经是绰绰有余。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在江湖之上,不可小觑先天境,先天境和归真境的界限模糊不清,当年青鸾卫的前任右都督就是死在众多先天境高手的围攻之下。而如今的李玄都的境界虽然相当于归真境,但严格来说,还是先天境。
李玄都望向白绕:“如此看来,青鸾卫是打算将齐州总督府卖给青阳教了,也对,青鸾卫本就有制衡齐州总督之意,又能借你们之手除去我这个心腹大患,可谓是一举两得。”
白绕并不否认,呵呵笑道:“各取所需罢了。”
说到这儿,这位白三爷脸上又有了笑意:“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中人,和朝廷中人都是一路货色,长于内斗,短于外战,在扯自己人后腿上这件事情上,从来不让人失望。”
李玄都道:“如果朝廷和正道十二宗都是铁板一块,那么还有你们这些人什么事情?这天下之大,可还有你们这些跳梁小丑的立锥之地?别人说这话,没有问题,可由你这个青阳教之人来说,那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刚刚裴玉说,有些人总是死于话多。
这话不假,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胜券在握的时候喜欢唠叨半天?道理也很简单,不外乎猫戏老鼠,若是一言不发就杀人,是不是太过无趣了?而且还有可与人言无二三的遗憾。若是将自己的谋划合盘托出,看着对方满脸绝望,或是扮猪吃虎,看对方极为震惊,那就有了极大的爽快感。
不过也有问题,如果扮猪吃虎不成,那便真正成了一头猪。
白绕闲聊这么多,便是如此心态。
李玄都愿意陪着白绕说这么多,则是想要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最后得出的结果,在情理之中,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现在李玄都便不再想要跟白绕继续东拉西扯,他打算动手杀人了。
李玄都轻声叹道:“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一直未曾开口的裴舟接口道:“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
李玄都哈哈一笑,伸手一抓,客栈内桌上的筷笼颤抖不止,然后就见筷笼内的筷子如一柄柄纤细飞剑弹跳而起,自行悬空。
白绕眼神熠熠:“如此御剑手段,果真是‘北斗三十六剑诀’。”
“北斗三十六剑诀”与“太阴十三剑”不同,后者诡异莫测,让人防不胜防,甚至不需用剑主境界如何之高,单凭剑式的威力就能以弱胜强,行出其不意的诡诈之道。而“北斗三十六剑诀”贵在能与用剑者的境界修为相合。用剑者修为高上一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威力就会强上一层,中正平和,行的是光明正大之道。不过如果仅仅在归真境界,却是“太阴十三剑”要更胜于“北斗三十六剑诀”。
李玄都也不说话,一挥大袖,悬空的筷子如沙场上的箭雨激射,朝着众人泼洒而落,而在细微处又有不同,每一支筷子在李玄都的气机牵引之下,巧妙避开了老板娘和女子杂役。
众多扈从各显神通,各自抵挡射向自己的筷子,而那名高大扈从则是举着盾牌将自己和白绕挡住,只听得筷子落在盾牌上面,如一声声惊雷炸响。
李玄都再一挥袖,弹射开来的筷子在半空中重新列阵,稍微调整角度之后,再次指向客栈内的众人。
在客栈这等狭小空间之中,李玄都的御剑可以发挥出巨大威力,一剑一剑如穿针引线,交织出一张无可躲避的大网。
众多青阳教高手也看出了这一点,先前那名老人开口道:“大家暂且退出客栈。”
其余人等应了一声,便要各自离开。有穿窗而出,有直接破墙而出,也有用五行遁术的。唯独没人敢从李玄都所在的客栈大门方向离去。
可即便如此,在李玄都面前,又岂是那么容易全身而退的。
一名稍稍慢了一步的中年男子被李玄都一把扯住衣领,他刚想要以气机震碎上半身的衣物,只是为时已晚,李玄都已经一拳打在他的后心位置。
东华宗的“金殇拳”,力走孔最铸金觞,拳劲精强固若金觞。
此人的后背和胸腔中顿时传出一阵骨骼碎裂的渗人声音,让人毛骨悚然,这位修为不俗的先天境小宗师被这一拳打得脊椎尽碎,而且在巨力压迫之下,胸口位置向外凸显出一个清晰拳印,一双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场景极为骇人。
李玄都面色平静地收回拳头,任由没了脊椎的尸体软软倒地,就像是一滩烂泥。
裴玉从刚才就一直瞪大了眼睛。
心中就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