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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客栈-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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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路所过之处,地面碎裂,砖石破碎,满目疮痍。
  在灰色的滚滚雾气之中,陈孤鸿的脸庞已经不能称之为狰狞,而是扭曲不成人形,好似是从九幽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双血红眸子更是让人望之生畏。
  在一番交手之中,伤势未愈的胡良完全落入下风之中,面如金纸,因为体内气机紊乱沸腾之故,嘴角渗出血丝。
  陈孤鸿的阴鸷嗓音从滚滚雾气中传出,“毁去正经十二脉,换来两颗人头和一把大宗师,这个买卖不亏。”
  胡良双手握持大宗师,重重吐出一口胸腹间压抑已久的浊气。
  就在此时,李玄都出现在胡良的身后不远处,双手负于身后,气息近乎于无。
  陈孤鸿猛地转头望向李玄都,血色双眸中透出近乎非人的目光,喉咙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好似是杨柳被李玄都一剑穿喉之后的濒死声音,让人脊背发凉。
  李玄都平静说道:“真传宗的‘人仙炼窍法’,我听说过,也曾有幸见识一二,据说是易形易质,每一寸血肉肌肤骨髓尽返先天,最终百脉归一骨肉浑然,无骨无筋脉,已是半仙之体,身体每一寸都尽在掌握。只不过你走了一条岔路,此生是无望传说中的人仙之体了。”
  被李玄都一语道破心底之痛,陈孤鸿好似是被揭开了伤疤,愤怒到极点,随手挥出一道气机,便要将这位曾经的恩公从这个世上抹去。
  李玄都身形高高跃起,以妙真宗的“登天梯”悬停于半空之中,躲开这道气机,原本站立的地方乱石激射。
  陈孤鸿重新又把视线转到胡良的身上。
  在他看来,就算这位恩公过去如何厉害,如今也不过是个抱丹境而已,不足为虑,真正的心腹大患还是这位手持大宗师的胡兄弟。
  就在陈孤鸿打算将胡良彻底置于死地的时候,李玄都再振双袖。
  一紫一青两道长虹从他的袖口飞出。
  陈孤鸿心头悚然一惊。
  因为秘药的缘故,他的神志已经不太清晰,若他还是清醒的时候,就不会如此迟钝,更不会对李玄都能安然出现在此地而无动于衷。
  可现在陈孤鸿已经不去深思李玄都为何能以一己之力胜过三人联手,只是本能地从心底感受到危险而已。
  这一切不过在于刹那之间而已。
  第一次感受到威胁的陈孤鸿张口怒吼,周身笼罩的雾气翻滚如沸水,体内气机和鲜血一起涌出。
  青蛟就这般落下。
  刚好刺在陈孤鸿的天灵位置。
  真传宗的“人仙炼窍法”修炼到极致时号称圆满无漏,只是陈孤鸿距离圆满还有一段极大的距离,周身上下仍旧有命门破绽,方才他一掌拍在自己天灵位置才炸开全身气机,所以这里是他的功法命门所在。
  不过既然是命门,那么陈孤鸿也不会全无防备,头顶上一股血气从玉鼎窍穴飘荡而出,如一炷香火袅袅升起。
  青蛟在距离头皮还有丝毫距离的时候,被血气生生托住,再不能下落分毫。
  就在此时,紫凰落下,剑尖撞在青蛟的剑尾上,使其得以再进一步,破开血气,刺入天灵三分。
  陈孤鸿的全身气机顿时有了片刻的凝滞,然后开始剧烈反弹,要将钉入天灵之中的青蛟再生生顶推出去。
  青蛟颤鸣不止,被一点点向外推出。
  以李玄都如今的修为,最多只能坚持三个呼吸的时间。
  不过对于胡良而言,已经足矣。
  一刀如刹那芳华。
  在陈孤鸿的视野中,一点光芒骤然亮起,好似是夏日夜空中的一点繁星。
  然后这一点光亮迅速变大,哪里是什么繁星,分明就是大宗师的刀尖。
  感受到灭顶之灾的陈孤鸿愤怒嘶吼,却困于命门受制,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刀。
  这一刀的前冲之势有半分停滞,仍旧是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陈孤鸿的胸膛。
  胡良的手腕一抖,将这位南山园主人的心肺搅烂,彻底断绝其最后一线生机,然后才拔刀而出,带起一抹刺目血花。
  这位曾经差点踏足归真境的真传宗高手,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南山园中,在他眼中的阴沟里,翻了大船,死不瞑目。


第五十九章 小妹不哭
  胡良吐出一口鲜血,随手将大宗师插在身旁地面,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气机恢复伤势,同时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子没死在无道宗的手里,却差点栽在这老匹夫的手中,活该你这老匹夫死不瞑目!”
  李玄都收回青蛟和紫凰,扫了一眼陈孤鸿的尸体,没有说话。
  人死事了,天大的恩怨,不过一死而已。一死之后,恩怨两清。
  当年李玄都从正一宗手中救下了陈孤鸿,可以说陈孤鸿是因李玄都而生,那么今日他被李玄都以飞剑定住命门,又是因李玄都而亡,世间之因果,一饮一啄,早有天定。
  对于陈孤鸿的作恶,以及他的恩将仇报,厌憎自然有,只是谈不上如何刻骨铭心,委实是他在过去的十五个年头里,见过太多此类事情,已经有些麻木。人在江湖,想要不被大江大浪淹死,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扬名立万,少不得昧着良心做事,可昧着良心的次数多了,便忘了良心到底是什么,一味利己,终是万劫不复。
  正如商人富贾们常说的一句话,小富在于勤,中富在于术,大富在于德。像陈孤鸿这般,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必然少不了“勤勉”二字,也不会拙于谋略术势,可唯独少了一个“德”字,便注定难成大事,纵使一时得势,也难以持久,终有一日要还回去的。
  这些话,陈孤鸿未必不会明白,只是利益放在眼前,青云捷径就在脚下,又有几人能不受诱惑?说到底,还是知易行难罢了。
  李玄都又将视线转向胡良,问道:“天良,需要我为你护法吗?”
  胡良摇了摇头道:“我的伤势不算太重,尚有一战之力,这座南山园里的小鱼小虾还不能将我如何,你还是赶紧看看小丫头去,别让她出了什么岔子。”
  李玄都嗯了一声,往他们居住的院子掠去。
  说一千道一万,他和胡良不是来杀人的,杀青鸾卫的高手,杀南山园的陈孤鸿,根本缘由是自保,若是小丫头出了什么差错,那么他这次甘冒风险来芦州又是为了什么?再赶去龙门府又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小丫头不能有半点闪失。
  当李玄都回到院子的时候,身形猛地停下,望向此地的一个不速之客,生出几分杀意。
  从小姑娘的房间里缓缓走出一个胖子,天生一副笑脸,不笑也似笑,像是个做买卖的商人,不过此时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柄把大名鼎鼎的文鸾刀,左手按住周淑宁的肩膀,将文鸾刀搭在周淑宁的脖子上。
  此人正是芦州青鸾卫指挥佥事,曾在怀南府和风阴府的边境渡口设立酒店,这次跟随辜奉仙和白愁秋来到此地,便由他来缉拿周听潮的女儿周淑宁,他来到此地拿住小丫头之后,就在此地等待两位大人的消息,结果看到山庄大阵开启,声势浩大,愈发不敢贸然走动,直到大阵烟消云散之后,他才敢出来看看情况,结果就看到了李玄都。
  这个像商人更多过像青鸾卫的胖子,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甚至就连手中的白刃也微微颤抖起来。
  李玄都虽然不认识此人,但却认得他手中文鸾刀,已是将他的身份猜出个七七八八,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不想再造杀孽,你把人放了,我可以不杀你。”
  胖子额头上的汗珠愈发细密,握刀的右手颤抖得愈发厉害,刀刃本来就与小姑娘的脖子极为接近,再一颤抖之后,顿时划出一道浅浅红线,小姑娘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极度紧张的胖子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如临大敌,可李玄都却看得清清楚楚,然后真真切切地生出几分杀意。
  胖子牙齿打颤道:“这位大侠,小人只是奉上官的命令行事,万无与大侠做对的心思,大侠明鉴,定要说话算数。”
  李玄都望着脸色苍白的周淑宁,面色上不显,心底怒意杀意皆有。他自小无父母双亲,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因为天资根骨极佳的缘故,又为众师兄所忌,谈不上什么师兄弟情谊,故而除了师父之外,再无亲人,这些年来孑然一身,直到遇到小姑娘,大半个月相处下来,倒真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半个妹妹看待。
  李玄都加重了语气沉声道:“放开她。”
  胖子吓了一跳,反倒是愈发不敢放开周淑宁,按着小丫头肩膀的左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
  小丫头虽然已经踏足御气境,但毕竟是跳过了固体境,所以吃痛之下,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胖子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望着李玄都,颤声道:“还请大侠发个誓言,只要大侠立下誓言,我立刻放人。”
  李玄都轻声道:“你没有机会了。”
  下一刻,只见李玄都袖口处青芒一闪。
  胖子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双眼猛地睁大,在眉心位置出现一个幽深血洞。
  当啷一声,他手中的文鸾刀落地,整个人也随之向后倒去,激起一圈尘土。
  周淑宁还有几分惊魂不定,仍是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小脸苍白,直到李玄都走上前来,都未曾回神。
  李玄都轻唤一声,“淑宁。”
  周淑宁没有反应。
  李玄都蹲下身,轻轻拍打小丫头的后背,柔声道:“小妹不怕,有哥哥在。”
  周淑宁这才反应过来,哇的哭出声来,伸手抱住李玄都的脖子,带着哭腔道:“哥哥,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李玄都把她抱起来,柔声道:“怎么会不要你呢?其实是有人请我和你胡叔叔喝酒,我看你没有睡醒,便没有叫你,只是没想到会有贼人,吓到你了,是我不对。”
  小姑娘把头埋在李玄都的怀里,轻轻抽泣。
  小小年纪,遭逢大变,没了爹娘。在不知不觉之间,小姑娘已经将李玄都视为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亲人。
  小姑娘之所以会哭,会伤心,不是因为她被那个胖子劫持了,而是她以为李玄都不要她了,所以她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没有哭出声来,可见到李玄都之后,却是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
  江湖上的情感无非四种,恩怨情仇。
  轻恩之人寡义,薄情之人性凉。
  李玄都是何种人?他不轻恩,也非薄情,只是经历离奇,在外人看来就像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传说,他在这故事中,有过风光得意,也有过狼狈不堪。
  江北河朔之地,一人一剑独行,意气风发。
  西北边塞狼烟,结伴行走江湖,豪情万丈。
  帝京风起云涌,乱局邂逅佳人,互倾衷心。
  只是无奈人力有时而穷,最终无力回天,黯然退场。事后无数次梦回当年,夜半惊坐而起, 挂在床头上的三尺青锋颤鸣,身在樊笼中,胸中有块垒,一腔积郁无处宣泄,唯有将这些尽数埋在心底。
  江北群雄视他为刀兵相向的仇人,胡良视他为生死相交的恩人,张白圭把他看作知心交底的友人,张白月把他看作此生相托的良人,同门师兄则把他看作欲除之而后快的挡路之人。
  十五个花开花谢,十五个风雨春秋,让他大多都可以淡然处之。
  唯一让他不能释然的是张白圭和张白月兄妹之死,所以他不希望在周淑宁的身上重蹈覆辙。
  待到小丫头抬起头来,李玄都伸出手指擦去她满脸泪水,轻声道:“淑宁不哭,小妹不哭。”


第六十章 不义之财
  李玄都抱着周淑宁离开小院,小丫头已经止住了泪水,只是双眼红红的,还带着几分哭后余韵的抽噎,看见小丫头仍旧是下意识地紧紧握着拳头,李玄都便轻轻地掰开她的小拳头,又朝她做了个鬼脸,引得小丫头破涕为笑。
  回到那座原本是南山园主人陈孤鸿居住的主院时,胡良仍旧是盘膝坐于原地不动,正在以补天宗的“混元一气心法”,配合李玄都传授给他的三卷“坐忘禅功”,吐纳不定,使气机遍布全身上下三十六处大窍穴,缓缓愈合体内伤势。不是李玄都不想传授给胡良全篇的“坐忘禅功”,只是作为静禅宗的上成之法,就连李玄都这等天纵之才也只参透了六卷而已,以胡良的根骨资质,只能止步前三卷,再往下学已是力有不逮。
  既然小丫头无事,李玄都便把小丫头放下来,来到胡良身后,以双掌按在他的后心位置。同样是运转“坐忘禅功”,帮他推拿穴位,有益于气机通畅,同时掌心微热,将丝丝缕缕的气机渗入到胡良体内,与当初胡良为李玄都灌顶气机有异曲同工之妙,以李玄都当前的境界而言,这些气机对于先天境而言,完全是沧海一粟,再加上两人同样修炼了“坐忘禅功”,自然只有益处而无坏处。
  小丫头站在旁边,仔细观察李玄都和胡良的呼吸吐纳,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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