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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宁来到玉清宁的身旁,双眼濡濡地望着她,拉住她的手轻轻摇晃,以示安慰。
玉清宁冲她微微一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我既然已经决定要继承师尊衣钵,早已注定有缘无份,不过是心起一念,难以挥慧剑斩情丝。”
周淑宁听得似懂非懂。
玉清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
待到周淑宁和沈长生离开此地,玉清宁一人独坐,幽幽叹息一声:“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第二百零六章 清微议事
老宗主出关,在清微宗是一件大事。虽说老宗主在名义上已经彻底放权,但按照老宗主退让宗主之位前订立的三十八条宗规,宗内还是有许多大事要老宗主乾纲独断。
于是在老宗主出关之后,宗内的几位核心人物都会前往八景别院拜见老宗主,上报宗内事务,请老宗主定夺。十几年烟云过目,能有此荣宠之人,大概也就十余人,每年都有变换,有些去了帝京,并不在宗内,有些被外派差事,还有些因为失势而被排挤出了核心。总有新人换旧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如果把这座八景别院看作是一个戏园子,那么当年的李玄都便是红透了半边天,可惜如今失意,已被别人顶替了位置。
今日前往八景别院之人,有兼任副宗主的二先生张海石、代行宗主职权的三夫人谷玉笙、兼任天闲堂堂主的五先生陆雁冰、兼任天暗堂堂主的六先生李太一、天魁堂堂主李如师、天机堂堂主司徒玄略。
早在老宗主李道虚退让宗主大位之前,张海石身上便挂了副宗主的职位,而副宗主之位只是个临时增设之位,有需要时便设,没有需要时便空悬,除了身份尊贵之外,若是宗主遭遇不测而未能指定下任宗主人选,同时也来不及举行宗门大会推举宗主,副宗主可以完全代行宗主职权,是完全,而不是谷玉笙这般只能代为处理日常事务,有点类似于“摄政王”的意思。
毕竟张海石资历最老,威望极高,李道虚不想让其成为下任宗主却又要给予适当安抚,于是便增设副宗主之位,如此便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此时众人聚集在八景别院的正厅之中, 最上首的位置没有摆放桌案,只有一把简简单单圈着扶手的紫檀座椅。座椅后摆着一架巨大的八扇屏风,上书太上道祖的三千言。
在座椅下首左右,分别是两排省却了扶手的座椅。左右各五,加上最上面的一张,共是十一个位置,这十一个位置便是清微宗的核心。
此时张海石、陆雁冰、李太一都在右边坐了,张海石居首。而谷玉笙、李如师、司徒玄略则是在左边坐了,不过有左边上首第一个位置无人落座,那是李元婴的位置,如今李元婴不在宗内,所以这个位置空悬,如此一来,左边便少了与张海石相对应之人,愈发显得张海石地位尊崇。
此处正厅,规格已经近乎于大殿,除了正门之外,还有侧门,张海石等人从正门而入,老宗主李道虚则会从靠近真境精舍的侧门而入。
片刻之后,李道虚从侧门步入厅内,仍旧是一身白色鹤氅,脚踏云履,披散白发,大袖飘飘。
所有人都从各自的座椅上起身,束手而立。
李道虚向最上首的那把紫檀座椅走去,口中道:“莲峰道士高且洁,不下莲宫经岁月。星辰夜礼玉簪寒,龙虎晓开金鼎热。东山东畔忽相逢,握手丁宁语似钟。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朝泛苍梧暮却还,洞中日月我为天。”
一字一步,七十字便是七十步,诵完时,李道虚刚好来到紫檀座椅旁边,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用手扶着座椅的扶手,望向厅内众人,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由张海石回答道:“四先生李玄都未至。”
李道虚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已经知晓,今日要议的也是此事。”
不待众人答话,李道虚已经坐下,然后虚手一压,道:“都坐吧。”
“谢老宗主。”众人齐声应了一句,然后纷纷落座。
“开始议事吧。”李道虚的目光望向李太一,直接问道:“老六,是何人教你‘太阴十三剑’?”
此时的李太一有些萎靡不振,脸色苍白,不过还是起身答道:“回禀师尊,是阴阳宗明官魏臻。”
李道虚又问:“魏臻为什么要教你‘太阴十三剑’?”
李太一答道:“‘太阴十三剑’有反噬剑主之玄妙,他将此法授予徒儿,自是不安好心,想要让徒儿沉溺其中,最终成为阴阳宗的剑奴。”
李道虚稍稍拔高了问话的声调:“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去学?”
李太一仍是语气平静,道:“因为徒儿自信可以胜过‘太阴十三剑’,从天而颂之,不如制天而用之。”
所有人都没想到李太一竟然应对如此得体,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从天而颂之,不如制天而用之。”乃是李道虚早年时颇为推崇的一句话,用在此时,却是再恰当不过。
就在此时,张海石轻声道:“朝泛苍梧暮却还,洞中日月我为天。不知六师弟要制住哪个‘天’?”
这是李道虚方才所诵绝句中的最后一句,尤其是“洞中日月我为天”一句,乃是点睛之笔,与“制天而用之”,却是有些相悖了。
李太一望向张海石,难掩眼神中的怒意。
张海石靠在椅背上,丝毫不为所动,是除李道虚之外最为意态闲适之人。
李道虚缓缓道:“不要这样看着你师兄。”
“是。”李太一凛然,连忙垂下双眼。
李道虚说道:“刚才二先生说起的这句诗,是纯阳祖师的绝句,说的是如何练道修玄,所谓‘洞中日月我为天’,并非说自己是天,你也不必惶恐。”
张海石不轻不重道:“年纪愈大,愈发敬畏天命,不敢稍有逾越雷池半步。所以也不敢乱说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话语,对于这种带了个‘天’字的话语,难免敏感。”
李太一道:“我辈炼气修道求长生,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连说都不敢说,还如何去做?”
张海石又是淡然一笑,并不反驳。
因为在前不久他面见老宗主谈及李玄都出任天微堂堂主一事的时候,敬畏天命之言是老宗主亲口所说,而非出自张海石之口。
果不其然,就听李道虚说道:“敬畏天命也没什么不好。”
这句话让李太一只能闭上嘴巴,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李道虚轻叹了口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观念,老人难免有垂暮气,年轻人多有锐气,都没什么不好,各有各的道理,也没什么不对。”
李太一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再偷望向张海石的目光时,已经满是忌惮。
姜是老的辣。
谷玉笙低眉敛目,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何李元婴做了宗主也对这位二师兄如此忌惮,这位二伯可不仅仅会用手中三尺剑杀人,言语诛心的本事未必就比他的剑道差了。
李道虚接着说道:“不过不敬天命不意味着就要走魔道一途……李太一。”
李太一连忙答道:“弟子在。”
李道虚的声调转冷:“听说你得了一把‘魔剑’?”
李太一立刻从自己的须弥宝物中取出那柄“天魔斩仙剑”,双手奉上。
不见李道虚有任何动作,这柄黑剑自行飞起,悬停于他的面前。
李道虚伸手握住“天魔斩仙剑”,以两指在剑身上一抹而过,以自己的天大神通在上面设了一道禁制,抹去隐患,也削去了半数威力,然后又将此剑丢还给李太一,声调转柔:“我从来不反对你们博览诸家,只是凡事都要有个度,什么可以学,什么不可以学,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杆秤。”
李太一接住“天魔斩仙剑”后,恭敬道:“弟子谨遵教诲。”
李道虚又道:“老五。”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陆雁冰起身道:“弟子在。”
李道虚问道:“你与你四师兄关系最好,你觉得你四师兄这次回来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张海石刚要开口,李道虚猛然加重了语气:“我不要听你说,我要听老五自己说。”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雁冰的身上。
陆雁冰只好低眉敛目道:“是。”
第二百零七章 唯我为天
陆雁冰在李道虚和张海石的双重注视下,只觉得针芒在背,略微思量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若要说变化,自然是境界修为,师兄去年离开宗门时,不过抱丹境,如今却是已经重回归真境九重楼,虽然不及当年巅峰鼎盛,但也不是徒儿可以比拟。”
李道虚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未变过,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喜怒,只能通过他的语调和语气来判断他的情绪,只是这种情绪又是李道虚愿意让他们看到的情绪,至于真正的情绪到底如何,却是没有人能够知道了。
李道虚徐徐说道:“好啊,出去了不到一年,就从抱丹境变成了归真境,就算有以前的底子,这个升境速度也有些骇人听闻了。老五,你知道你师兄为何升境如此之快吗?”
陆雁冰顿时沉默了,偷偷望向坐在上首的张海石。
李道虚按着扶手,稍稍加重了语气:“哑巴了?”
就在这时,张海石接言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担心说错了话。”
“是。”陆雁冰应了一声,提高了声调:“回师尊,师兄返回齐州时就已经是玉虚境的修为,后来又服用了‘五炁真丹’修补境界,如此方能重回归真境。”
“‘五炁真丹’又是从何处得来?”李道虚逼问道。
陆雁冰无法回答,只能沉默地跪下,趴在地上。
整个正厅都沉默了。
虽然是李道虚和陆雁冰的问答,但其他人也一直仔细听着,心底也在一直揣摩这位老宗主的意思。
最终还是李道虚打破了沉默:“二先生。”
“弟子在。”张海石应道。
李道虚道:“据我所知,炼制‘五炁真丹’要用正一宗的朱果,慈航宗的长生泉,还有玄女宗的玉髓,无一不是珍惜之物,万金难求。二先生,你能告诉我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吗?”
张海石从椅上缓缓起身,答道:“回老宗主,正一宗的朱果是正一宗颜飞卿所赠,慈航宗的长生泉是慈航宗苏云媗所赠,玄女宗的玉髓是玄女宗玉清宁所赠。”
李道虚望向张海石:“他们为什么要送这些给李玄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帝京之变时,这三人可都是李玄都的对手。”
张海石答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正一宗站在太后那边,如今已经与太后势同水火。同理,当年紫府与这三人对立,今日也可以化敌为友。”
“好一个化敌为友。”李道虚笑了笑:“我却是不知道,我这些弟子竟然这样讨人喜欢,难不成是神女仙子?不然怎么有这么多人上赶着送机缘宝物,一个被阴阳宗送了‘天魔斩仙剑’,一个被正道三宗送了‘五炁真丹’。”
这话一出,李太一坐不住了,从椅上起身,在陆雁冰的身边跪下。
此时谷玉笙、李如师、司徒玄略三人既紧张又尴尬,这时想跟着跪下又不干自己的事,不跪下,眼看着老宗主这时已然是动了几分真怒,三人都僵在那里,进退维谷,只能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这时候只有张海石还敢平视李道虚,然后他便发现李道虚的眼中并无怒意,只是在嘴角有一抹似笑非笑,就好似两名棋手对弈,其中一人下出了一招妙手,正等着看对手如何接招。
张海石道:“紫府素来老成持重,既然接受了他们所赠之物,自有他的道理,他也定会给老宗主一个交代。”
“嗯。”李道虚应了一声,道:“二先生说的有道理,那就等四先生回来之后,由他亲自给我一个说法。”
张海石低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李道虚又望向跪着的陆雁冰和李太一,道:“五先生、六先生也莫要跪着了,都起来吧。”
两人齐声应了一声“是”,缓缓起身,却也不敢坐下,仍是束手站着。
几位先生都吃了挂落,于是李道虚又将目光转向另外三人,让这三人立时都紧张起来。
“三夫人。”李道虚将目光落在谷玉笙的身上。
饶是谷玉笙这等八面玲珑之人,触到老宗主的视线,还是心中一紧,立刻站起身来,恭敬道:“老宗主。”
李道虚问道:“我听说老五有个好朋友也一起来了?”
谷玉笙答道:“是忘情宗的秦师妹。”
“是秦清的女儿?”李道虚笑了笑:“我听说她与老四的关系不错,不知是真是假?”
谷玉笙犹豫了一下,小心斟酌言辞道:“秦师妹与四叔的确关系匪浅。”
李道虚话锋一转:“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