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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静禅宗“狮子吼”,如来正声,慑服外道邪魔。
一呵开“镇”,二喝破“压”。
李玄都双手合拢包圆归一。
三气见神登昆仑。
吴师幡心中一惊,虽然已经没有双眼,但还是习惯性地朝李玄都“望去”。
此时李玄都的气息在一个极为短暂的高峰之后,便迅速跌落下去。以抱丹境破去先天境的术法,已经是他此时的极致,这还要归功于他的体魄,其中所蕴含的血气不因他的境界跌落而消散,这才让他能以血气破去术法。
胡良终于甩脱符印压制之后,身周渐生风雷之势,拔刀暴起,隐隐有风雷之声。
天空中有连绵雷声炸响,刀势如大江东去,汹涌刀气以一线之势再次撕裂雨幕。
吴师幡的神态终于变得凝重起来,虽说无道宗注重武学,但他已经多年不用武学与人交手,久疏战阵,实在不敢贸然与胡良这等高手做生死之搏,于是他还是伸手在身前勾画,以指为笔,以落雨为墨,以自身气机为纸,三者合一成符,以符篆结阵。
胡良一步踏足符阵之中,身随刀动,旋转如陀螺,无以数计的刀气汹涌而出,激射向四面八方。
符阵激荡,摇晃不休。
骤然爆发出的刀气,每一道都携带风雷之声,其势如烈火燎原,眨眼间交织成一张杀生罗网,由内而外,将符阵切割得支离破碎,甚至漫天落雨也在刀气切割之下变为无数水雾,远远望去,就是无数白色雾气在茫茫大雨之中向上蒸腾。
比起李玄都所用的“烈火燎原刀法”,胡良作为此刀法的创始人,无论是心境之契合,还是运转之如意,都胜出良多,此时以先天境修为全力施展,当真是势不可挡。
短短片刻之间,这座符阵已是如同摔在地上的镜子,支离破碎。
符阵破去之后,胡良也不收刀,顺势随刀而行,所过之处,雨水炸裂。
补天宗号称补天,取自“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奉有余”之意,既然号称补天,即是以人道补天道,故而补天宗在邪道十宗中主修武学修身,但与无道宗不同的是补天宗更为专一于武学,并不注重长生不老和得道成仙,所以补天宗中少有术法而多是武学。
胡良出身于补天宗,虽说他如今已经离开补天宗,但一身修为还是专注于武学,怪力却不乱神,若他此时能近身而战,疏于武学的吴师幡多半不是对手。
吴师幡自然也明白这一点,脚下踏罡步斗,再次以指代笔,于刹那之间画了一道符。
骤然有大风起,风声呜呜咽咽,就像一个濒死之人的嘶哑呼喊,又似是鬼魅乘阴风而吼叫。
这道符藏在风中。
胡良与这道符迎面相撞,刀势破开大风却斩不断大风,清风环绕胡良旋转不休,每旋转一周便在他身上添加一重束缚,重重叠加,束手束脚,要让他动弹不得。
风如青丝千千结,剪不断,理还乱,不知符篆到底藏于何处。
无道宗作为邪道十宗之首,地位相当于正道十二宗中的正一宗,自然有其独到之处,武学与术法并重,吴师幡作为无道宗的长老之一,虽然至今未曾踏足归真境,但多年积累,也足以让他面对寻常归真境也有自保余地,正如当年的紫府剑仙,为何都是归真境,唯独他能以一己之力连胜三人?
这也是他敢于从胡良手中夺取“大宗师”的底气所在。
只可惜他漏算了一人。
他如何也不会想到,在胡良身边还有一个曾经是归真境第一人的李玄都。
就在胡良进退两难之际,李玄都的袖口已经被浓郁的青色气息完全笼罩。
有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此刻胡良即是山中之人,而李玄都则是局外之人,局外人破局,远远易于局内之人。
李玄都一抖袖口,似是青龙出水。
青虹一闪而逝。
吴师幡心中一惊。
先前李玄都迟迟不曾出手,就像是做文章破题,遇上了疑难而迟迟不能落笔,在思索破题之道,如今李玄都出手,自是已经有了十足把握,就像两位风水大家先后寻龙点穴,发簪正中铜钱孔,分毫不差。
下一刻,藏于风中的符篆被一剑刺破。
风停符散。
被一而再再而三坏掉好事的吴师幡愤怒到了极点,想要先将这个年轻人置于死地,可脱困的胡良已经来到他的面前,让他根本无暇他顾。
若是吴师幡的双眼未盲,若是他在此时还有闲情逸致环视周围,就会发现这一刻,从天而落的大雨好似在一瞬间静止,许多晶莹雨滴颗颗分明地悬停空中。
胡良双手握住“大宗师”,当头斩下。
一动一静之间,一刀如流华落下,划出一个完美弧度,好似一轮弦月。
刹那芳华,一刀生灭。
已经多年未曾感受到生死一线的吴师幡方寸大乱,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步错,步步皆错。
他本想生生将胡良磨死,结果被李玄都搅乱了棋盘,终是让胡良有了出刀的机会。
已经分不清是什么刀法,“大宗师”就这般毫无花哨地直直斩落。
三寸“无相罡气”,三刀破去。
当刀芒终于破开最后一寸“无相罡气”, 翻天覆地的气机余波震荡开来,使得一众观战之人都身形摇晃不定,仿佛处于狂风之中。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落地后骨碌碌滚出老远,其眼窝中的红芒缓缓消散。
所有气机消散无形,大雨复而落下,水气磅礴。
第七十七章 煮茶夜谈
吴师幡身死之后,笼罩了岭秀山庄的“炼尸阵”开始缓缓消散。
因为“炼尸阵”并不完整,远不能与真正的皂阁宗禁术相提并论,持续时间不算太长,所以除了先前已经化为活尸的婢女家丁和少部分庄客之外,其余人等算是捡回一条性命,不过如何处理残局却是让李玄都颇为头疼,不管怎么说,此事算是因他和胡良而起,总要给个交代。
李玄都斟酌了一下言辞,缓缓开口道:“此事因我而起,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诸位节哀。”
大庄主何劲默然不语,三庄主王烈欲言又止,几名身份不如三位庄主的几位老人还惊魂未定,又摄于胡良最后一刀的骇人威势,一时间竟是无人应答,最后还是二庄主岳左开口道:“邪道中人为祸天下,不讲天理人情,恣意妄为,各州各府哪一地不受其苦,早已是人人皆知,更是人人敢怒而不敢言,此次‘炼尸阵’之事,根本上还是邪道中人丧心病狂行事之故,李先生怀悲悯之心则可,抱自疚之心则不必。”
李玄都有些惊讶,因为岳左的这番话完全是为他开脱之辞,竟是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
王烈闻听此言之后,心中恍然,不由暗道还是岳先生思虑周密,以岭秀山庄目前的情形而言,就算想要与胡大侠和李先生算账,也是力有不逮,与其因为这些已死之人撕破面皮,倒不如借着此事顺理成章地结下几分香火情分,毕竟听李先生的话语之中,似是有愧疚补偿之意。
另外,大庄主何劲的为人,王烈也了解几分,不但带着几分读书人的迂腐之气,而且心胸格局也远比不上老庄主,怕他此时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语,王烈赶忙开口道:“岳先生所言极是,正所谓江湖儿郎江湖死,此乃命数,强求不得,李先生大可不必为了此等邪道中人之过错而自责。再者说,抢夺我岭秀山庄南山园基业的陈孤鸿,便是死于胡大侠和李先生之手,从这一点来说,两位已是有大恩于我山庄。”
两人如此说,已经把大义定下,就算是大庄主何劲,也说不出别的,不过这位大庄主此时的神情却是不太好看,显然对于两位庄主的“自作主张”颇为不满。
李玄都看了胡良一眼。
胡良会意,开口道:“行侠仗义本是我辈所为,既然南山园本就是岭秀山庄的基业,我等帮岭秀山庄讨要回来,自是责无旁贷之事。”
闻听此言,王烈眼神一亮,他们本就是打算交好胡良,以此来收回南山园,现在有了胡良这位西北豪侠的亲口保证,那么此事便算定下,与山庄基业相比较起来,先前死的那几条人命倒是不算什么了。
都说人命关天,可只要不是涉及到自己,又会有几个人当真放在心上?就连心怀不满的何劲在听到胡良此言之后,脸上的神情都舒缓几分,毕竟“重振岭秀山庄”这六个字就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上,现在眼看着不但能守住山庄基业,而且还能将父亲临死前心心念念的南山园也收归回来,已是不愧对祖宗,如此一来,其他的倒是成了细枝末节。
至于山庄的其他人等,刚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又见识了胡良和李玄都的骇人武力,而且自家的几位庄主也都定下了调子,自是没有反对的,都忙不迭地随声附和。
李玄都见此情景,只能轻叹一声。
到底是人命关天,还是人命如草芥,只能是仁者见仁。既然岭秀山庄对此没有异议,他也不好再去画蛇添足地多说什么,如此便将此事默认下来,算是有个了结。
夜色渐深,几位庄主和众山庄老人各自散去,他们还要去收拾残局,死了的人,要抚恤,活着的人,要安抚。江湖门派,最是怕人心散了,若是人心一散,便是如无道宗这等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宗门,也要四分五裂,内斗不止,甚至是危及根本。
红尘万丈,茫茫人世,熙熙攘攘,多少纷争,森罗万象。究其底,都逃不出名利情仇这几个字。人之相处,由何而起者由何而终。人以利交,利尽人散;人以名重,名损人轻;人以情交,情变人伤;人以仇怨,气恨终生;人以势交,势去则倾;人以权交,权失则弃;人以情交,情逝人伤。唯有以心相交,方能持恒,所以说到底还是人心二字。
人心难聚易散,所以身为一宗一派之长,如何凝聚稳固人心变成了头等大事。
李玄都这边,胡良历经两场恶战,受创不浅,服下丹药之后,再次以伪死之态恢复伤势,小丫头也熬不得夜,同样去睡了,只剩下李玄都一人守夜。
夜雨孤灯,一人枯坐,最好再有一人,或是手谈,或是促膝长谈。
于是李玄都邀请了岭秀山庄的二庄主岳左前来一叙。
这位在岭秀山庄中修为最高之人没有拒绝,爽快答应下来。
两人在厅中相对而坐,门外是磅礴夜雨,冰凉夜风吹拂进来,却是已经有了几分秋寒之意。
岳左似是有些不耐寒意,双手笼藏于袖中,缩了缩肩膀。
李玄都手掌一翻,从手腕上的“十八楼”中取出一只红泥小火炉,然后还有一壶泉水和一捆木柴。
虽说是红泥火炉,实则是以红铜铸成,盛放泉水的乃是玉壶,那捆木柴更是透出淡淡的紫意,显然不是凡品。
但最令岳左惊讶的还是那串“十八楼”,这位岭秀山庄的二庄主感慨道:“岳某本以为自己已经十分高估李先生,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李先生,如此一件纳须弥于芥子的宝物,便是许多归真境高手也未必能拥有一件,而李先生又精通各家武学术法,由此二者推断,李先生的出身定是极为不凡,哪怕是放眼天下之间,也少有人能够媲美。”
李玄都未置可否,笑道:“岳兄也是不凡之人。”
岳左实心诚意地谦虚道:“不敢与李先生相比。”
李玄都熟练地摆好火炉后,说道:“有诗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早年的时候四处漂泊,不在意这些,去了帝京之后,见识了人间富贵,便附庸风雅地弄了这么一套红泥火炉,不曾学文人雅士温酒,只是偶尔煮茶,也算是暴殄天物了。”
说话间,李玄都已经生起炉子,说来也是奇怪,这些木柴燃烧起来,竟是没有丝毫噼啪声响,也没有丝毫烟气。
岳左望着炉中已经生起火苗的木柴,轻声问道:“这不是普通的木炭,似乎是檀香?”
李玄都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偶然得来。”
说话间,他又取出一罐茶叶,取出少许放入炉上壶中。
茶叶蜷曲如雀舌,边沿上有一层均匀的细白绒毛,随着山泉水在壶中翻滚,茶香袅袅。
李玄都的煮茶手法堪称拙劣,甚至连洗茶的步骤都省略过去,不过岳左却毫不为意,只是耐心等待,待到李玄都亲手为他斟满一杯,轻抿一口,这才开口道:“是今年的明前?”
李玄都又给自己斟满一杯,“是去年的明前,那时候我在江南,有个朋友送了我两斤,装坛、密封,然后放在这须弥物中。”
岳左惊奇道:“竟像是刚采摘下来的今年明前。”
李玄都笑了笑,“其实算不得好茶,我在怀南府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位开客栈的高人,送了我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