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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黄金不是李玄都自掏腰包,是从秦家库房中提出,也不是要李玄都做生意的,而是必要时候,可以用这笔钱来收买金帐王庭的部分权贵,金帐那儿毕竟苦寒,比不得中原富庶,在朝廷孝敬阁老要二十万两银子,在金帐王庭,减半应是足够了,甚至还能更少。
除此之外,就是随身兵刃了。行商赚钱越多,就越能吸引亡命之徒,所以从辽东到金帐王庭的这一路上,马贼横行,有中原人,也有草原人,不过众多来往商队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都是自行组织护卫,所谓仗剑行商,大约便是如此了。有些时候,商队的武力太过强盛,还会做些黑吃黑的勾当,与清微宗的海商们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这种情形下,自然人人随身携带兵刃,甚至还备有弓弩甲胄等官府严令禁止之物,两手空空的才是异类。
李玄都绝不会把“人间世”悬挂腰间,那比不带兵刃还要异类,于是他将胡良的“大宗师”略作装饰之后,挂在腰间,倒像是个单人走江湖的刀客。
镇子被木栅栏围起,有一南一北两个出入口,而在这两个出入口都有披坚执锐的兵士驻守盘查,所有想要进镇子的商队在镇外的土
路上排起长队,静静等候。
排队等候的长龙移动缓慢,却有条不紊,没有争抢,也没有人插队,因为这些来自于辽东铁骑的兵士们可是弩箭上弦,谁要是敢在此地闹事,顷刻间就会变成一个刺猬,更何况在不远处,还有一支游弋巡逻的骑兵部队,只要一个冲锋,便可立即杀到。
很快便到了李玄都,当此地把总看过了李玄都出示的路引后,脸上便多了许多笑意,毕竟在辽东,谁都知道赵家和秦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是赵家的兵,吃的可是秦家的粮,真要说起来,这位出身秦家的秦公子也是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就难免多聊几句,李玄都问了些金帐那边的风土人情,这把总兴许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闲谈之人的缘故,便带着李玄都来到旁边歇息的帐篷中,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开始慢慢闲聊。
把总捧着茶杯,笑道:“秦公子可是瞧见这茶了?不算顶尖的好茶,也要二钱银子一两,是过往行商孝敬给兄弟们的,底下的兄弟都是粗人,也喝不出个好坏,便交到了我这里。”
李玄都抿了一口:“茶不错,老哥的差事也不错。”
把总笑道:“自是不错,比起那些跟着秦大帅杀敌的兄弟们,要好太多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要不是当年膝盖中了一箭,瘸了一条腿,也不会在这儿跟这些行商打交道,早就跟着秦大帅杀敌去了。对了,刚才忘记问了,秦公子是哪个秦啊?”
李玄都笑道:“是朝阳府秦家。”
把总道:“秦家的商队出手最是阔绰,不过一个月才来一次。”
李玄都道:“毕竟秦家买卖的大头还是在海上。”
把总一脸艳羡道:“这倒是了,我听说老秦家的大小姐终于是许了人家,夫婿出身于把持东海的李家,家里也是金山银山,不逊于老秦家。如今老秦家有北海,老李家有东海,两家结亲,那买卖可真是比天都大了。再加上咱们秦大老爷又要迎娶南海的白夫人,真真是富有四海。”
李玄都轻咳一声:“是了,几家结亲,自然是富可敌国。”
两人又闲聊多时,把总向李玄都交代了许多草原上的注意事项,比如如何躲避马贼,如何注意商队的黑吃黑,李玄都自是不怕这些,不过有一条重要消息还是引起了他的兴趣,根据来往商人所言,近期王庭对于丝绸、瓷器的需求大增。这让李玄都立时想到,根据总督府那边的消息,老汗王的王妃生辰将近。
第二章 枯羊镇
李玄都与这位热情把总告辞,来到镇中。心中却在想金帐王妃的事情。
王妃是中原人的称呼,草原人应该称其为阏氏。《妆楼记》有言:“燕支,染粉为妇人色,故金帐名妻‘阏氏’,名可爱如燕支也。”汗王的正妻,号称大阏氏,其余诸妾,各有称号,分别是:颛渠阏氏、宁胡阏氏、屠耆阏氏,其中颛渠阏氏与大阏氏是同父同母的姐妹,故而又被称作小阏氏,在四位阏氏中年纪最小,最得汗王喜爱。在诸位王子中,最小的王子便是她的儿子。与中原的嫡长子继承不同,金帐汗国素有幼子守灶的习俗,长子析居,幼子守户,意思是其他儿子先分家立户,由最小的儿子再继承父亲剩余的财产及地位。
在这种习俗之下,最年轻的王子在名分上成了汗王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同时手中握有老汗王赠予的精锐骑兵,母凭子贵,再加上小阏氏极得老汗宠爱,故而在王庭之中,身份尊贵,地位尊崇。
小阏氏的寿辰,自然要大操大办,老汗王是否会露面,各位王子和其余几位阏氏又是如何态度,都可一目了然,那么李玄都便要赶在小阏氏的寿辰之前,抵达金帐王庭。好在小阏氏的寿辰在来年开春的正月,还有两月有余的时间,足够李玄都赶到王庭。
李玄都曾经在帝京领教过谢雉的厉害,他有些好奇,这位身份地位在某种程度上与谢雉相似的小阏氏,又会是怎样的女子,总不会是个心无城府的天真女子。
念及于此,李玄都不由想起多年前他与师父的一场对话。那时候的李玄都受张肃卿的影响,有了为民请命的想法,但对于前路又不清楚,只是想着除掉帝京权贵,于是便请教李道虚。
李道虚说了这么一段话:“世间之人,不妨以横纵区分,按照纵向区分,有中原人、草原人、帝京人、金陵人、辽东人、西北人、凤鳞州人、婆娑州人,也可以分为效忠太后的人,或是追随张肃卿的人。但是把世间之人按照横向来分,就只有两种人,上位人和下位人,说的直白些,支配别人的士族和被人支配的普通百姓,按照这样区分,太后和张肃卿是一样的人,都是高高在上的支配者,我和你也是这个阶层。如今你要为民请命,岂不是背叛了自己的阶层?”
这段话让当时的李玄都陷入到极大的困惑之中,多年之后,经历了帝京之变,又经历了被逐出师门的李玄都回头再看,才发现师父早已看透了世情人心,只是他选择了一个在李玄都看来并不正确的方向。换而言之,师父就像当年的世宗皇帝,他们不是被人蒙蔽,也不是昏庸,他们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只是他们不愿意去走那条注定艰难的道路。
按照李道虚的说法,谢雉和小阏氏虽然互相敌对,但是两人都是各自国家中最有权势、最为尊贵的女人,那么这两人可以算是一类人,用谢雉的行事作风来套用这位未曾谋面的小阏氏,未必全对,但肯定不会错得太多。
李玄都心中想道:“早晚要对上谢雉,在对上谢雉之前,见识下这位小阏氏的手段,也是好的。”
镇子不小,是辽东境内最后一处歇脚之地,辽东本地的商队还好,不少从关内来的商队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多半要在这里休整,补充给养,故而鱼龙混杂,其中不乏出身不俗之人,多是各大商队主事。
李玄都没走出多远,就见迎面走来一行人,十分彪悍,有身形魁梧的大汉,在如此严寒天气仍是袒露胸膛,有满面风霜的中年刀客,还有身着皮甲背着大弓的美貌女子,充满野性之美。他们簇拥着一位神情傲慢的女子,这女子看上去大概三十岁左右,相貌秀美,又与中原女子不大相同,不仅仅是相貌,还有气态,若非要找出一个词语形容,那应该是英姿飒爽,有男子的豪迈气概。再看这女子的打扮,一身精美白色狐皮袍子,没有丝毫杂色,额头上缀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额饰,极为刺目。都说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这女子却反其道而行之,必然是有所依仗。
果不其然,在女子身旁还跟着一个相貌猥琐的矮子,佝偻着身子,但是气息绵长,显然是有不俗修为在身,偶尔看人的眼神,也是极为锐利阴鸷,让人不寒而栗。
以李玄都的眼力,可以看出这个矮子大约有归真境的修为,而且不是中原江湖的路子,那就应该是金帐汗国的那边的高手了。在金帐汗国那边,许多时候不用故意试探,只要从形貌衣着上就能看出此人的身份来历,比如军伍高手总是披着甲胄,因为金帐汗国缺乏铁器,所以甲胄十分贵重,基本就是随身携带;练外家功夫的喜欢袒露臂膀,显示其勇武;若是身着长袍,多半就是类似于方士的萨满了。这一行人形形色色,倒是齐全,由此推断,这个女子也是来历不凡。
李玄都没想招惹这个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来头不俗”四个大字的女子,避让到路边。为首的女子只是瞥了李玄都一眼,没有无缘无故地来找李玄都的晦气,便带着一众手下远去。
李玄都心中微微感叹,一边正在大战,一边却又互通有无,不过这并不矛盾,因为两者都是为了生存。没什么对错,只有成败。
接下来,按照李玄都的计划,他先在此地找个落脚地方待上一天,然后从这里向东北方向走五百里左右,那里会有一场战事,这是景修的建议,作为一个江湖人,李玄都见识了太多的刀光剑影,可他还没见识过真正的沙场厮杀,正好有这个机会,去见一见也是好的,李玄都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也想看看朝廷鼎盛时镇压江湖的铁骑,到底是何等风采。
在此之后,他便会转回到远离战场的商路,正式踏上前往金帐王庭的行程。
李玄都自言自语道:“大魏朝廷风雨飘摇,可金帐王庭也好不到哪里去。难怪师父会说,这个世道,其实就是一个比烂的世道,谁烂得更快一些,就死得更快一些,剩下的人把死掉的分而食之,便有了太平年景。”
李玄都忽然压低了声音:“所以辽东铁骑入关,未必是最好,却能让大魏烂得慢一些,然后灭去金帐和西北大周,这天下,便太平了。”
李道虚曾经说过:“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所以一人开万世太平是不存在的,一代人平定战乱,一代人韬光养晦,一代人造就盛世,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李玄都以前总是对此不以为然,可现在看来,师父是对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着实是急不来。
李玄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急不来。”
他总在想,若是师父肯帮他,那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可师父偏偏不愿帮他,也许正因为师父看得太过明白,所以才不肯帮他,如果师父愿意帮他,那么师父必然没有今日这般洞彻世情。这是一个死结,难以解开。
就在李玄都出神之际,一个与李玄都同样是辽东人打扮的男子向他走来,来人大约是而立之年,却又饱经风霜,气态颇为沉稳老练。
李玄都回过神来,望向来人,因为对方是径直朝他走来,所以他直接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第三章 国贼
这人冲李玄都一抱拳,自报名号:“在下张文钝,晋州人士,承蒙江湖上诸位朋友的抬爱,送了个‘下山虎’的绰号,还未请教兄台名号?”
这江湖上的称号自然有高下之分,天师、地师、天刀,不必其他修饰,只是与天地挂钩,就大到不能再大,再有剑神、魔刀、圣君,非神即圣即魔,也是堪与天地相较的存在。除去这些之外,还有诸如伏虎罗汉悟真、降龙罗汉方静、白衣观音白绣裳、血观音石无月、紫府剑仙、血刀等,以及道门的几位真人,比之上面的几位自是逊色稍许,却也在漫天神佛之列。还有些特殊绰号,比如海枯石烂、东海怪人张海石,表里不一秦不一、说一不二秦不二、不三不四等等,却是根据各人的性情而来,若非江湖上有名的人物,谁会知道性情如何?所以也是不俗的。再往下便是与各种鳞甲、蛇虫、走兽、飞禽挂钩了,若是神兽还好,什么真龙、凤凰、玄武、麒麟,寻常人不敢乱用,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再往下,如云中鹤、雷老虎、飞天蝙蝠之流,难免逊色许多,只能算是有名,却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
李玄都仔细回忆了下,没听说过“下山虎”其人,不过还是嘴上客套道:“久仰久仰,在下秦玄策。”
互通名号后,张文钝说道:“秦公子姓秦,可是朝阳府秦家?”
李玄都点头道:“正是。”
张文钝肃然起敬:“那秦大小姐是阁下的?”
秦家虽然是江湖世家,但秦道远和秦道方其实是庙堂中人,而秦清又只有秦素一个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