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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点头道:“正是。”
张文钝肃然起敬:“那秦大小姐是阁下的?”
秦家虽然是江湖世家,但秦道远和秦道方其实是庙堂中人,而秦清又只有秦素一个独女,张文钝不好直接问李玄都与秦清是什么关系,便转弯相问他与秦素的关系。
李玄都此次出行,用“百华灵面”改变了相貌,看起来更为年轻,大约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也就是当年紫府剑仙横行河朔之地的年龄,此时只能说道:“秦大小姐正是在下堂姐。”
张文钝了然道:“原来是秦家公子,失敬失敬。”
李玄都问道:“不知张兄有何贵干?”
张文钝沉吟了一下,道:“实不相瞒秦公子,在下如今正在做塞外走商的买卖,不过前几天损失了几个弟兄,人手不足,便想问一问秦公子的意思,愿不愿意结伴而行。”
李玄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张兄就不怕我是居心不良之人?”
张文钝哈哈笑道:“自然是怕的,不过我刚好看见那位把总对秦公子甚是热络,这才动了心思。毕竟这些年来,辽东铁骑的信誉还是不错的。只是没想到公子竟是出身于秦家,难怪那位把总
会对公子如此礼敬。”
李玄都想了想,若是与这一行人结伴而行,倒也是个不错的遮掩,至于去五百里外观战之事,以他的境界修为,想要瞒过旁人耳目也是不难,于是便点头答应下来:“正巧我也是第一次去塞外,能结伴而行,自是再好不过。”
接下来,张文钝请李玄都去了他们商队的所在的客栈,与商队的其他两个主事人见了一面,一个半百年纪的老人,应是管事之流,类似于秦不一在秦家的身份,还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姐,自然是类似于秦素在秦家的身份。两人原本对于李玄都颇有疑虑,不过见到李玄都主动出示了路引之后,便疑虑尽消,可见秦家在江湖上的名声,尤其是在辽东地面,更是无人能比。
如今李玄都显露出的境界修为大概在玄元境左右,放在江湖上已经算是好手,就是在许多大宗门中,也是颇受重视,这便是张文钝不知秦家公子身份还特意邀请李玄都的原因。
因为商队要明天才会出发,李玄都暂且作别了张文钝等人,又回到枯羊镇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四下闲逛。
这座镇子上,不仅有商人和官兵,还有贼,不是那种小偷小摸的贼,而是草原上的马贼的眼线,在此地就开始选择目标,估算商队的守卫力量,看看自己能不能吃下,会不会崩了牙,然后传信给草原上的马贼,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谋后而动。
李玄都并非想要行侠仗义,在这等地方,没有哪个是干净的,无非是弱肉强食罢了。他只是在观察这些商人和贼人的行为举止,然后再去学习模仿,以免到了金帐王庭之后,被人看出破绽。
走了小半日的功夫,李玄都已经绕着镇子走了一遭,对于行商有了初步了解,默记心中。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喧闹之声,循声而去,却见是先前那伙金帐之人与另外一伙人起了冲突。这伙人是中原人士,却不是商人,更不是江湖人,而是一伙读书人,或者说儒门中人。
这倒是让李玄都有些好奇,要知道儒门中人爱财是爱财,可从不会在放在明面上来说,更不会亲自去敛财,这些儒门中人出现在此地总不会是来走商的。
李玄都向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略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伙读书人是来游学的,也是见识下塞外风光。众所周知,如今辽东正在与金帐汗国打仗,可商贸没有因为战事而中断,众多商人早就对此习以为常,这伙读书人却不这么想,在辽东地面见到了如此招摇的金帐之人,大为不忿,上前斥责,那伙金帐之人平白无故被人骂了一通,自然恼火
,也不是好相与的,就这么起了冲突。
李玄都不由摇头叹息一声,儒门中人对于“武夫当国”的辽东本就充满偏见,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无论结果如何,这伙儒门中人返回中原之后,一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虽说夜骂到明,明骂到夜,也骂不死辽东,可百姓却不懂这些,只会跟着这些能识文断字的文人老爷们一起去骂辽东,也是让人糟心。
说起来也是可笑,李道虚年轻时曾经在万象学宫求学,李玄都年轻时跟随张肃卿左右,可李道虚对儒门颇不以为然,李玄都也不自称是儒门弟子。圣贤的道理当然无错,可后人学歪用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正当李玄都想着这些的时候,那边对峙的双方终于是从斗嘴变成了动手,只见那个在冬日里仍旧是袒露着胸膛的大汉一声暴喝,朝着一名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儒士挥拳打出。
李玄都皱了下眉头,无论他与儒门有怎样的过节,这儿毕竟是大魏境内,还轮不到金帐中人来逞威风,不过他转瞬就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因为这个瘦弱儒生也是有不俗修为在身,毕竟敢于到边塞游学的,总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两人立时斗在一处,一人走的是刚猛路子,一人走的是灵巧路子,过了十几招,都没碰到一下,那壮汉有些恼火,大吼一声,震得围观之人耳朵嗡嗡作响,那儒生也难免有了片刻失神,然后那壮汉抓住这个机会,欺身而进,便要一拳结果了这个小子。
见此情景,李玄都终于是不得不手了,不见他如何动作,一颗小石子凌空飞起,在空中一个诡异转折之后,才击向那名壮汉,如此一来,任谁也看不出这颗石子从他所在的方向发出。
那壮汉痛呼一声,被石子打中了手腕,骨头已是断了。
无论是壮汉,还是侥幸逃得一命的儒生,都有些惊疑不定,金帐那边为首女子的俏脸上升起一股寒意,冷冷扫视四周。直到她身旁的那个矮子低声劝说几句之后,她才收回视线,径自转身离去,不再搭理这帮中原读书人。
那个断了手腕的壮汉看了眼捡了条性命的儒生,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儒生们虽然有心不放过这些金帐蛮子,但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在这严寒天气里气得脸色通红、浑身燥热,只能在心中狠狠记了一笔,却是把账算在了辽东的头上,这辽东到底是怎么了,大魏百姓竟是要受金帐之人的欺辱,一定是主政一方的赵政出了问题,真乃国贼也。
围观之人见没热闹好看,便渐渐散去,李玄都也混杂其中,面无表情。
第四章 燕清
到了出发的日子,李玄都与张文钝一行人离开枯羊镇,踏上前往金帐王庭的路途。
这商队明面上的主事人是“下山虎”张文钝,实际上拿主意的却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千金小姐。不知是不是李玄都的错觉,在老辈人中,男子自然占了绝大多数,如今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除了寥寥几位女子,多是男子。可到了他们这一辈,就有些阴盛阳衰了,独自支撑门户的姑娘不在少数。不过这也无甚不可,寻常百姓家中,自然是男子支撑门户,因为男子身强力壮,先天优势。可江湖世家,无论男女都能修炼武学术法,只要修为有成,自是无论男女都能支撑门户。
对于这位小姐的男扮女装,李玄都难免想起自家师妹。说起来,陆雁冰也是个可怜人,在清微宗中,陆家算是大门大户,可到了她这一代,却是没个正经兄弟,幸而她被李道虚看中,收为弟子,这才守住了门户,否则难免要被其他叔伯侵吞家产。这也就罢了,陆雁冰没有正经兄弟,却多了一帮如狼似虎的师兄弟,尤其是三个姓李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处在中间,自是为难,随风摇摆也而是没办法的办法,所以李玄都从不与她计较太多,只是略微敲打。正所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哪怕是秦素这等被老父和情郎捧在掌中的明珠,还是要为死去的娘亲和未来的继母烦恼,谁又能真正做到大自在。
李玄都本无意深究这些旁人家的俗事,不过张文钝见李玄都是秦大小姐的堂弟,便说了许多。这位小姐姓燕,名叫燕清,是个颇为中性的名字,女子也可,男子也可,是晋州人士。当然,对外介绍时,不能称呼燕小姐,而是要称呼为燕公子。那个老管事也随着主家姓燕,叫做燕方。张文钝本是个孤身行走江湖的江湖散人,有朋友也有仇家,有次遇上了仇家,激斗一场,虽然杀了仇家,但也受了重伤,昏死在路边,被路过的燕家老家主所救,为报恩情,伤好之后的张文钝就留在了燕家,从此成了燕家的宾客。
燕家在晋州地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豪强,做生意最重信用二字,这就要看当家人的本事如何了,自从燕老爷子因病过世之后,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许多债主怕燕家就此败落,于是纷纷上门讨债,别人欠燕家的债又没到期限,拿不回钱,生意上便一时周转不过来,虽说最后由燕清出面,通过她与一位好友的关系,从太平钱庄贷了银钱,好歹送走了债主,但太平钱庄有太平宗定下的章程,掌管钱庄和客栈的陆夫人更是要定期查账,遇到死账坏账,负责此事的管事都讨不到好。若是燕家到期还不上欠债,太平钱庄也不能通融,要用燕家的产业抵债。无可奈何之下,燕清只得冒险走商,若是顺利的话,差不多能抹平了这笔亏空。
李玄都听到太平钱庄的时候,心底略微感叹,虽然他不是太平钱庄的大东家,可他却是大东家的掌舵人,对于燕家人而言,足以家破人亡的风波,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这就是权势的好处了,也难怪世上人人争权夺利,谁乐意自己的生死都被旁人拿捏在手中?这便是师父所说的支配之人和被支配之人了。
燕家这次的货物以茶叶为主,虽说在价格上稍逊于铁器和盐,但也是一等一的金贵之物,从江南那边进货,大约花了万余两银子,再加上一路上的花销和各路打点,本钱大概在一万五千两左右,可只要能在王庭做成买卖,换成马匹或是牛羊运回辽东,再转手换成老参、东珠、貂皮等物事,无论是走陆路运回关内,还是走海路前往江南,都能买到四万两以上,这一来一回的利润之大,谁不眼红,所以说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买卖没人做。赵政若想要彻底禁绝走私一事,只能从根源入手,让这种买卖无利可图,那么自然没人再去冒着杀头的风险走商,如何使其无利可图,关键在于开放边境互市,而想要开通互市,前提又是两国罢战休和,其中牵扯的种种,实是太多,根本不是如今赵政可以轻易做到的,故而赵政只能尽力管束,却做不到完全禁绝。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更不知其中难处。就如那些书生,平日袖手谈心性,大骂四方,可真要说到解决的办法,却是一个也无,虽然不能说错,但也谈不上如何值得推崇就是了。
这一路上,李玄都思虑极多,除了一直悬在心头的“太阴十三剑”和念念不忘的“太平青领经”,还有太平宗、清平会、太平客栈,以及辽东秦家、东海清微宗,经过他这近两年的奔波,许多设想终于是卓见成效,他本人也能在天下间有些声音,此番金帐之行若是顺利,他就要重返清微宗,与师父正式提及与正一宗议和之事,再联合辽东五宗,彻底铲除西北顽疾,这正是当年司徒玄策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
先除外患,再平内忧。再然后就是重回帝京了。国乱岁凶,四方扰攘;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非要痛下狠手整治一番不可,这是当年张肃卿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
李玄都平生所愿,就是完成两件未竟之事。
行进途中,李玄都吊在商队的最后,正当李玄都沉思的时候,队伍前头的燕清悄然放慢了速度,来到李玄都的身旁,开口道:“秦公子。”
李玄都回过神来,问道:“不知燕公子有什么见教?”
燕清微微一笑:“见教不敢当,只是听张叔说秦大小姐是秦公子的堂姐,所以想要向秦公子请教一二。”
李玄都知道她是女儿身,便故意玩笑道:“难道燕公子对我家堂姐有意?可是不巧,她已经与旁人定亲,燕公子怕是没有机会。”
燕清听出李玄都话语中没有恶意,也不以为意,道:“秦大小姐何等家世,又是天人之姿,岂是我敢宵想的。我听说秦大小姐与东海李家的李公子定了亲事,所以想要问一问秦公子,可曾见过那位李公子?”
李玄都一怔,没想到燕清感兴趣的不是秦素,而是他李玄都,他本想说自己没见过,可瞧燕清眼神颇为坚定,显然笃定他已经见过,而他也的确在秦素的提议下见过秦家的诸多年轻子弟,算是混了个脸熟,此事不算隐秘,如果强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