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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胡良,却是未能完全修成“坐忘禅功”,只能借此疗伤,不得其中真意神髓,用佛家的话来说,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可强求。
这其中的种种神妙之处,别说是一个刚刚筑基的周淑宁,就算是李玄都这个见识广博的出身道家之人,都不敢说完全明白,恐怕只有真正的静禅宗大德高僧,方能明白此中的所有玄机。
李玄都没有打断身后小姑娘的注视,也没有回头转身,收功之后缓缓说道:“淑宁,醒了就赶紧起床,然后准备吃饭和早课。”
穿着白色中衣的周淑宁坐起身,穿好外衣,然后在被子上打了个滚儿,来到李玄都的身后,轻轻蹬了他一脚。
“别闹。”李玄都终于是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温声说道:“快点穿鞋。”
小丫头站起身来,趴在李玄都的后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撒娇道:“哥哥,我想吃云梦鱼面。”
李玄都温和说道:“行啊,别说是云梦鱼面,还有冰糖葫芦,桂花赤豆汤,面窝,豆皮,鸭脖,炸椒,想不想吃?”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调寄太平
“想吃!”小姑娘欢呼雀跃一声。?随?梦?
李玄都起身道:“那就起床,今天我们会在三湖县停留一上午的时间,下午动身去江陵府城,差不多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就能赶到。”
小丫头赶忙穿好鞋袜,李玄都又出门让伙计打了热水,洗漱一番之后,带着小丫头离开客栈。
走在大街上,周淑宁问道:“哥哥,天良叔叔呢?”
李玄都道:“我和他在昨天就说好了,今早由他去城里置办些几件像样的衣衫,总不好就这样风尘仆仆地登门。恰好今天是个集市,十里八乡的都会在今天来县城赶集,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小丫头哦了一声,便不再管胡良如何,开始期待接下来的“饕餮之旅”。
日上三竿,街上的行人便多了起来,来到集市之后,更是车水马龙,李玄都也不急于去往何处,就与小丫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是在路边的小摊上找到了小丫头心心念念想要的云梦鱼面。
所谓云梦鱼面,相传是产于古泽云梦,可谓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其选用“白鹤分流”之鱼,桂花潭中之水,新麦面粉及芝麻香油为材料,白如银、细如丝,故又称“银丝鱼面”。小丫头是江州人,与荆州相邻,所以口味相差不多,不过李玄都却是吃不太习惯,所幸三湖县乃是客商往来之地,天南海北之地皆有,这里店家竟然还会些别处美食的手艺,李玄都又要了些产自西北秦州的油泼辣子,仅仅是一小碟,颜色鲜红欲滴,可用筷子蘸一点后,入口火辣,食欲大开。
虽说李玄都不是西北人士,但是当年与胡良结伴游历西北的时候,却是没少吃这等东西,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舌下生津。自古以来,真正可以下饭的美食从来不在皇帝的御膳房,而在这民间的小吃里,李玄都就着红彤彤的地道油泼辣子,吃完了一碗云梦鱼面,却是让小姑娘好生笑话,说他是暴虐天物,不懂鱼面的真正滋味。
吃过了面,李玄都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钱袋,摸出铜钱结账,然后又给小丫头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李玄都忽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师兄弟之间的关系还颇为和睦,师兄常常会带着他去后山摘野果,或是去山涧里捉鱼,就像他现在带着周淑宁吃云梦鱼面一般,只是不知何时起,他与师兄就渐渐变得疏远起来,也许是在他莫名其妙得到“人间世”的认主之后,也或许是在师父说他的剑道要比师兄高出三尺之后,总之,原本亲如兄弟的两人,在这些年来逐渐疏远,终是变为死敌一般。
更让李玄都心凉的是,师父对此始终不闻不问,既没有痛心疾首,也没有勃然大怒,反倒是像一位精于帝王心术的年老帝王,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是推波助澜,这也是李玄都选择离开师门并且始终不曾提及师门的原因之一。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他师门方圆千里之内共一百零八座大小岛屿,他的师父本就是无可置疑的君主,有此等心性,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李玄都不喜欢如此,所以他更羡慕颜飞卿,据说他与他的那位师父,倒是像父子多过像师徒,而不像他这般,像君臣更多过像师徒。
不过这些话他注定不会对小丫头提起,只是说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至于那些没意思的,自然是深埋心底了。
其实世间的长辈大多如此,在晚辈面前说说自己当年的风光事,或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糗事,至于所受的苦楚,大多缄口不提,或是一言带过,一是因为晚辈们没有经历过,就算是说了,他们也难以体味其中苦楚,二是长辈们都不希望晚辈们再经历他们当年所经历过的苦楚。
李玄都现在也大抵是如此心态,他不希望周淑宁再去体会什么人生百态,能够平平安安是最好,若能在玄女宗中与师父师姐们相亲相爱,如同一家人一般,那是更好。
两人又来到一处摊子前,是个撂地摆摊的说书人,比不上酒馆里说书人的待遇,没有桌椅,也没有酒馆老板供应的酒水茶水,就是一袭破旧长衫,一块铺在地上的毡布,条件简陋,可说书的本事却不差。说的竟是当年的西北战事,故事的主角自然就是当年亲自率领大军驱逐金帐汗国的大将军秦襄,不过却不是直接从西北战事开始说起,而是从秦襄的前世开始说起,说这位朝廷的大将军本是天上灵官,只因人间遭劫,奉了昊天上帝之命,下界历劫,这才投胎于秦家。
秦襄在父母严教下长大,又从异人学习兵法武艺,少年即文武双全。后赴帝京考武举,枪挑小侯爷,后被相爷徐世嵩看中,召秦襄入伍抗击金帐汗国。秦襄因功而升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后老徐大人徐世嵩致仕,其侄徐守斋接替他的位置,成为兵部尚书,又逢金帐汗国大举兴兵进犯,秦襄在小徐大人的支持下,挥兵北上,在秦州大破金帐汗国铁骑,使其溃不成军。
可惜就在秦襄准备全面收复秦州、凉州之时,皇帝驾崩,朝廷传令秦襄立即回京,后来天宝二年,兵部尚书徐守斋被斩,秦襄也被下狱,西北反贼叛乱,终是不可收拾。
听到这里,听书之人无不义愤填膺,为徐大人和秦都督叫屈不值,就差直言说朝堂之上出了奸佞,祸乱朝纲。
小丫头受父亲周听潮的影响,自然也十分气愤,连手中的冰糖葫芦都顾不得吃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虽然太后坐稳了朝堂,把持了大权,但在西有大周、东有金帐的情形下,朝廷的威势已经大不如从前,而四大臣中有三人出自江南,再加上那位同样出自江南的孙阁老于暗中推波助澜,远在江南的百姓自然对牝鸡司晨的太后无甚好感,这才有了如今的浮言四起。
可朝廷又能奈何?
这便是人心可用。
李玄都轻声道:“剑已佩妥,出门便是江湖,远游万里,归来仍是少年。”
小姑娘“啊”了一声,一脸疑惑地望向李玄都,不知道李玄都为何会忽然念叨这么一句。
李玄都沉默许久,默念道:“一剑西来,大江东去,气横掖庭。问如何承平,难得清平,斩却乱世,可开太平?英雄枭雄?正道邪道?留待百年后世评。忆往昔,光寒十九州,青锋无情。百年江湖意气。天下起风雷万里埃。叹此生浮沉,风波难定;十年一剑,侠骨峥嵘。袖藏青蛇,腰悬三尺,脚踏人间路不平。朝天阙,看剑气纵横,再开青冥。”
小姑娘惊奇道:“哥哥你写的?”
李玄都摇头轻叹道:“这是当年张白月送我的一首词,名为《调寄沁园春太平》。”
第一百二十章 缘是故人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李玄都又带着周淑宁吃了几样小吃之后,返回客栈。
算算时候,胡良应该已经回来了,李玄都便领着小丫头直接去了胡良的房间,不曾想刚一进门,便看到一个刚刚在不久前见过的面孔,饶是李玄都这等见惯了大风大浪之人,也不由得面容一僵,说不出话来。
此时在胡良的房中,除了胡良之外还坐着一人,之所以能瞒过李玄都的感知,是因为此人的修为尚要高出李玄都一筹,在李玄都未曾刻意感知的情形下,自是无法得知此人的存在。
来人正是昨夜与李玄都纠缠不休的女捕头沈霜眉。此时她背对房门而坐,展现给李玄都一个纤细背影和高耸马尾,看其动作,似乎是在双手捧茶啜饮,雁翎刀则放在桌上手边。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望向推门而入的李玄都,脸上同样露出诧异之色,睁大了那双本就不小的秀气眼眸。
眼前之人,不就是昨晚让她追了一宿的那个家伙吗!
真是冤家何处不相逢。
女子下意识地伸手摸刀,沉声道:“李玄都!”
李玄都轻咳一声,向后倒退一步,抱拳道:“沈捕头,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女子银牙轻咬,笑眯眯道:“久吗?还是李公子太过健忘?”
说话间,女子眼角余光也扫到了躲在李玄都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脸的小丫头,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这家伙还带这个孩子?女子天性好奇,此时她竟是思绪飘荡开来,如果这孩子是眼前之人的女儿,又不见孩子的娘亲,难不成此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了鳏夫?
李玄都当然不清楚沈霜眉此刻心中所想,他只是很好奇这位六扇门的女捕头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而且还是在胡良的房中,看她刚才的惊讶神情,应该不是循着踪迹找来,难道是胡良的旧相识?
想到这儿,李玄都望向胡良,胡良搓了搓手,“老李,你们认识?”
“一面之缘。”李玄都摇头笑道:“而且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吧?”
胡良轻咳一声,说道:“这位沈捕头沈霜眉,名字你是知道的,如今供职于刑部督捕司,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六扇门中人,说起来也是老相识了,当初帝京一战的时候,我从晋王的人手里救过她一次,那时候她才是玄元境,没想到几年不见,已然是先天境的高手,实在让我这个做大哥的惭愧。”
李玄都皱眉道:“帝京一战的时候?我怎么不记得那时候的六扇门中有女捕头?”
胡良解释道:“那时候她还不未到六扇门中供职,不过说到她的父亲,老李你应该有印象,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玉白捕头’沈成章。”
李玄都闻言,脸色顿时一肃,再望向沈霜眉时,脸上多了几分郑重,正色道:“原来是忠良之后。”
当初帝京一战,除了静禅宗和太平宗未曾参与,正道十二宗的其他十宗悉数入局,再加上一个不逊于寻常宗门的青鸾卫,以及诸多宫廷高手、权贵门客、江湖散人,仅仅是归真境的高手就有十人以上,其下先天境、玄元境更是足有百人之多。一场大战下来,几乎人人带伤,重伤者如李玄都、玉清宁,直接坠境,至今未曾恢复元气,轻伤之人也要少则数月多则数年的修养时间,除此之外,更有五位归真境高手当场战死,那位战死于承天门的青鸾卫都督和这位“玉白捕头”沈成章都在五人之列,所不同的是,那名青鸾卫都督是太后的人,沈成章则是四大臣的人,官至督捕司郎中,又被江湖中人称为六扇门总捕头。正因如此,李玄都才会称呼沈霜眉为“忠良之后”。
沈霜眉的脸色稍缓,问道:“你……认识家父?”
李玄都点头道:“未曾深交,但有过数面之缘,也曾一起共事。”
沈霜眉转头望向胡良,略微迟疑道:“胡大哥,这位是?”
不等胡良说话,李玄都已经是主动开口道:“我已经说过,我姓李,双名玄都,并非是谎报假名。”
“李玄都吗?”女子低低呢喃一声,放下手中的雁翎刀,抱拳一礼,“昨夜的事情,是我失礼了。”
此言一出,小丫头和胡良这一大一小都瞪大了眼睛,同时两人的脸上也都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小丫头更是心直口快:“哥哥,你昨晚什么时候出去的?”
胡良瞬间来到小丫头的身后,伸手握住她的嘴巴,“丫头莫要乱说,你还小,不懂这男女之间的事情……”
沈霜眉毕竟是女儿家,此时脸色微微发红,不得不出声打断胡良道:“胡大哥!我与这位李公子并无……并无……”
胡良促狭笑道:“不必解释,毕竟是江湖儿女。”
李玄都一巴掌拍在胡良的肩上,笑骂道:“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然后他拉过周淑宁,对沈霜眉介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