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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绣裳笑骂道:“有你这样寒暄客套的吗?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客套,那还不得进门之前先打一架,也就是紫府气量大,不跟你一般见识。”
苏云姣撇了撇嘴,“有道是富不易妻贵不易友,我和他可是旧相识了,如果他打量着自己发达了就不认我这个旧相识,那他就是小人。”
李玄都笑道:“苏小仙子这话说得极是,我们为人要信,处事要忠,交朋友要义,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再是太平宗的宗主,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李玄都,还望苏小仙子不要忘了我这个朋友。”
苏云姣拍了拍胸口,当仁不让道:“那是自然,交给我就好了,谁敢欺负你,我反手就是一剑。”
白绣裳抬手轻轻敲了她一下,让她不要乱说话。如果真有那一天,想要找李玄都寻仇的,张静沉也好,李元婴也罢,哪个都不是善茬,哪个都不是一个小丫头可以匹敌的。
白绣裳道:“闲话说得够多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紫府、白绢,进来说话。”
李玄都和秦素应了一声,随着白绣裳走进大门。宅子里没有仆人,也没有其他慈航宗弟子,只有白绣裳和苏云姣两人。白绣裳喜静又不喜欢独自一人,所以专门留了小徒弟在身旁,说话解闷,只是苏云姣性子跳脱,总向往外面的江湖,这段日子被拘束在这座宅子里,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实在是憋坏了。
来到正堂,三人分而落座,白绣裳坐了主位,李玄都和秦素依次坐在她的左手边,苏云姣则是捧来一套紫砂茶具,笨手笨脚地为三人沏茶。
三人都不说话,不约而同地看着苏云姣沏茶,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苏云姣凭白生出几分紧张,愈发手慌脚乱。
好一会儿,苏云姣才把洗茶、沏茶的工序走了一遍,倒
了三杯茶,极好的茶叶,茶水淡于金黄,却更澄澈,能闻见香气。
白绣裳对苏云姣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苏云姣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轻重,不敢在大事上忤逆师父,乖乖退了出去。
李玄都和秦素双手捧起茶,都望向白绣裳。
白绣裳单手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说道:“这套茶具是当年司徒大先生送我的,只有三只杯子,而这只茶壶沏满了也只能倒三杯茶,你们瞧,这壶嘴里最后一滴倒完,三只杯子恰好倒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李玄都和秦素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白绣裳借着说道:“想必紫府和白绢也都知道,我、秦宗主、司徒大先生是旧相识。年轻的时候,也曾结伴做过一些事情,只可惜功败垂成,最终以司徒大先生身故而告终。”
这里白绣裳所说的“秦宗主”当然不是秦素,而是指秦清。
李玄都和秦素点了点头。秦素心中暗忖:“江湖上男多女少,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子一起行走江湖倒也常见,当年沈元舟、钱青白、萧时雨便是如此,可两名男子同时喜欢上唯一的女子而反目成仇之事也屡见不鲜,当年爹爹他们三人之间,可有过类似纠葛?虽说是司徒大先生极力撮合爹爹和白宗主,但也难保司徒大先生不是为了朋友之义而主动退出。”
白绣裳向李玄都和秦素二人一举手中茶杯,“请喝茶。”
李玄都和秦素各自端起杯子送到唇边,三人都喝了一口。
白绣裳道:“北邙山一战的时候,我曾与海石先生深谈了一番,对于紫府能站出来继承司徒大先生的衣钵,我们二人还是很欣慰的,不过海石先生也有些顾虑,他怕紫府重蹈司徒大先生的覆辙,所以态度一直犹疑,还未下最后的决断。”
李玄都道:“二师兄的确跟我提过此事,他与大师兄不同,只在乎他在乎的,至于其他,一概不问。”
白绣裳道:“可海石先生也没有阻挠紫府,有些事情,海石先生不愿意开口,那便由我来说。”
李玄都点了点头。
白绣裳放下手中茶杯,“当年司徒大先生死得蹊跷,能置司徒大先生于死地之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不多,是因为江湖上能稳胜司徒大先生的只有三人,宋政与司徒大先生只在伯仲之间,澹台云还未成名,只有大天师、老剑神、地师三人而异,而大天师和老剑神是不会对司徒大先生出手的。说不少,则是因为江湖之外还有庙堂,道门之外还有儒门,儒门才是三教之首,他们想杀的人,活不了,他们不想杀的人,也死不成。虽然现在的儒门在明面上没有一位长生地仙,但就是地师,也不敢去招惹儒门,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玄都轻声道:“人多势众。”
白绣裳道:“都说冰山一角,真正的冰山都是藏在水下,你看到的三位大祭酒只是水面上的一角而已。你知道当年宋政是如何安然抵达金帐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流水高山心自知
李玄都一惊,想起了地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在金帐,徐无鬼曾说过,宋政重伤,澹台云取而代之,于是徐无鬼开始和澹台云联手,并且请人护送宋政前往金帐。”
李玄都当时没想到宋政前往金帐竟然是地师的手笔,不过地师的这个“请”字却耐人寻味,是请非派,说明此人与地师的地位相差不会太多,不是地师的属下,而且这个人还能得到宋政的信任,因为当时宋政已然不相信地师,否则他大可以请地师入主无道宗帮他稳定无道宗局势,而宋政没有这么做。
至于这个人是谁,徐无鬼没有点破的意思,现在李玄都听到白绣裳如此一说,立时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李玄都斟酌了一下言辞,说道:“是儒门的人护送宋政前往金帐。”
这次变成白绣裳惊讶了,“紫府竟然知道?”
李玄都道:“我本不知道,可是地师曾对我提起过此事,又经白宗主如此一说,这才想明白的。”
白绣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李玄都问道:“此事极为隐秘,就连澹台云也不敢十分确定,只能推测,不知白宗主是如何知晓的?”
白绣裳道:“紫府和白绢都不是外人,我也就索性直言了。我与许多儒门中人都有交情,许多风声都是从他们的口中传出来的,说来也是侥幸,他们也不完全知情,甚至不知那人的存在,只是捕风捉影,可我却是知道那人的,他们的无心之言,让我推断出了此事。”
秦素有些不大舒服,儒门讲究礼教大防,是没有女弟子的,都是男人,不管怎么说,白绣裳马上就要嫁给她的爹爹,以后就是她的继母,却与许多儒门中人都有交情,秦素是个被自己的心上人未婚夫调笑几句都要害羞的女子,自然看不惯这种事情。只是她也知道自己身为晚辈,不好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头去,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态变化。
李玄都却是脸色凝重。
他不明白到底是何许人也,竟然让地师和白绣裳都不愿直呼名姓,此人并无事迹流传于世,可却是将宋政送到了金帐,似乎还与司徒玄策之死有关。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过如此。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问道:“敢问白宗主,‘那人’是谁?”
白绣裳摇头道:“既然海石先生没有告知紫府,那我也不好越俎代庖。”
李玄都道:“二师兄说让我去问当事之人。”
“那你就去问当事之人。”白绣裳闭上了双眼,“当年我不是当事之人,秦宗主也不是当事之人,最后见到司徒大先生的是老剑神和大李夫人,大李夫人已经离世,就只剩下老剑神了。”
李家三姐妹,以“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一句分别取名为李卿云、李非烟、李非云,最小的李非云夭折,未能长大成人,故而世人只知李家两姐妹,皆是国色流离,姿貌绝伦,并称为“二李”,又分别以“大李”、“小李”称之。后来李道虚娶“大李”李卿云,李道师娶“小李”李非烟,江湖中为了区分两位李夫人,又分别称作“大李夫人”和“小李夫人”。
这个称呼实在是太久远了,李玄都也有些陌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绣裳说的是师娘李卿云。
李玄都点了点头。
白绣裳睁开双眼,道:“你这次与大天师会面之后就要返回清微宗去见老李先生,若论对老李先生的了解,我不如紫府,他是否会将详情见告紫府,紫府心中有数就是。当然,紫府也可以当面询问大天师。”
李玄都重重点了点头,“多谢白宗主指点迷津。”
白绣裳笑了笑,“谢字就不必了,毕竟都是一家人。再过不久,白绢要称呼我一声母亲,你也要称呼我一声岳母。”
李玄都看了秦素一眼,见她低着头,笑道:“休说以后,就是现在称呼一声岳母大人,也无不可。”
白绣裳忍不住掩嘴轻笑,“都说你肖似司徒大先生,可司徒大先生为人方正,万万说不出这等话。”
李玄都道:“无论如何肖似,终究是像,我还是我,是李玄都,不是司徒玄策。我未必会亦步亦趋地走大师兄曾经走过的老路,若是有朝一日,我选择了一条我认为正确却又截然不同的道路,还望岳母大人、岳父大人,还有大天师、二师兄,不要失望才是。”
李玄都唯独没有说秦素,因为他相信秦素,就算他果真又变回那个白身布衣的李玄都,秦素还是会相信他,不会放弃他。这也是秦素与张白月最大的不同。
白绣裳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深深望了李玄都一眼,“难怪海石先生要一再相劝紫府,原来紫府所谋者大。”
李玄都自嘲道:“我不是圣人,没有圣人气象,我就是个俗人,也爱财爱名爱权,也偏心自家人,也想要自在逍遥、快意恩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欺我,我便加倍奉还,一个彻头彻尾的俗人。可有时候脑子发昏,偏偏想做圣人才能做的事情。”
白绣裳轻声道:“儒家有三不朽之说,立功、立德、立言,有些人是道德圣人,有些人是文章圣人,还有一种人,是能实实在在为这个天下做些实事的圣人。”
李玄都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我曾听说,慈航宗最早的时候,是以天下为己念。所谓慈航,既是道门的慈航真人,也是佛门的观世音菩萨,仙佛以尘世为苦海,故以慈悲救度众生,出离生死海,犹如以舟航渡人,故称慈航、慈舟。《万善同归集卷》有云:‘驾大般若之慈航,越三有之苦津,入普贤之愿海,渡法界之飘溺。’说的就是有善心之人慈悲为怀,能普遍救助众生。”
白绣裳微微一笑,“紫府博闻强识,让人佩服。”
“岳母大人过誉了。”李玄都完全不顾秦素已经脸色微红,正色说道:“慈航宗以‘慈航普渡’为名,自然不是为了枯坐
参禅,而是要普渡众生。如今乱世,朝廷无道,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以至于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群雄并起,道义不存,有豺狼横行于世,生灵为之涂炭,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玄都不才,志安社稷,救万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不知慈航宗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白绣裳伸手虚点了他一下,笑道:“我若不愿意助你,何必与你说这么多?别的且不去说,就看在你喊我一声岳母的份上,难道我还会去相助张静沉不成?”
李玄都抱拳道:“有岳母相助,有岳父相帮,还有大天师、海石先生等人齐心协力,东起于齐州,北至辽东,南尽江南,结成同盟。先诛西北,再入帝京,以起义兵,平定天下。有道是:铁骑成群,玉轴相接,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终是元圣吐哺,天下归心,大事可成,天下可定,太平可得。”
白绣裳微微失神,过了片刻方才说道:“好一个‘剑气冲而南斗平’,我听闻你悟出了一套‘南斗二十八剑诀’,可是应了此句,以明你的心志?”
李玄都道:“算是吧。”
白绣裳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中堂对联,李玄都随之望去,只见上联是“倚天照海花无数”,下联是“流水高山心自知”。
白绣裳说道:“方才你说慈航宗的根本要旨在于普渡众生,这话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慈航宗的使命。可是在整个天下大势面前,慈航宗太渺小了,所以每逢乱世,慈航宗只能选择扶持明君明主来平定天下。正因为如此,慈航宗的女子都要入世修行,要交游广阔,上至庙堂显贵,下至江湖散人,都要积攒情分,历来皆是如此。”
白绣裳忽然望向一直低着头的秦素,“白绢,我还是叫你素素吧,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