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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虎禅师和张静修已经在洞天之中,可虎禅师竟是又在洞天之中开辟出一方更小洞天,就好比果实中还有一个果实,此法与张静修的“乾坤袖”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十分玄妙,等同是把张静修困在两重洞天之中。
地仙是虫子,当然可以慢慢啃噬出一个缺口,脱困而出,许多虫子和蚂蚁合力,甚至可以将一个果实啃噬得千疮百孔,就如皂阁宗的鬼国洞天,不过那需要极长的时间,被困于金光之中的张静修此时不能在这里与虎禅师多做纠缠。虽然他身在金光之中,行动艰难,但毕竟是长生地仙,还不至于像寻常天人境大宗师那般动弹不得,一直空着的左手中又出现一把通体紫意的长剑,正是“紫霞”。
如果只是单剑,无论“紫霞”还是“青云”,都只是半仙物,稍逊于李玄都的“人间世”,可若是双剑合作一处,那就是可以媲美“叩天门”的仙物,全名为“天师雌雄剑”。
张静修手持“青云”和“紫霞”,双剑合璧,一紫一青两条长龙相互纠缠着冲霄而起,禁锢住他的金光顿时支离破碎。
到了此时此刻,张静修已经是不再有丝毫留手,张静修脚下生出白云,托住他的身形,然后松开手中双剑,使其自行悬于两侧,接着张静修直接伸手摄过头顶的“天师印”,甩手丢掷出去。
“天师印”如同流星一般飞掠出去,轰然落在琉璃塔地基下的山体上,顿时大地开裂,山摇地动,大块大块的山体滑落崩塌,琉璃塔也随之开始摇晃。
李玄都不再去看琉璃塔,伸手抓住悬于身侧的“青云”,反手一剑斩向菩萨像,青光湛湛,直接将观音像的一只手掌齐腕斩断,张静修又伸手抓住“紫云”,同样一剑斩出,紫气奔流,如法炮制地将另外一只手掌斩断。
如今张静修倒是颇为庆幸没有将李玄都留在此地,若是换成了李玄都,就算不死,也要受不轻的伤势,这对接下来的和议,可是颇为不利。
算算年纪,张静修距离百年之期已经不远,再也不能动辄十数年的布局谋划。所以让道门重归一统是他在人间所能做的最后一件大事,绝对不容出半分差错,谁若阻他,便是他的敌人,休怪他手下不容情。
张静修一扬手,“青云”再度飞出,如一道长虹刺入菩萨像的眉心之中,原本如活人一般的菩萨像骤然静止不动,身上散
发的光芒渐渐淡去,又重新变回死物。
张静修手中只剩下“紫云”一剑,不过已是足矣,张静修化为一道紫色长虹,直坠琉璃宝塔。
此时因为山体崩塌的缘故,琉璃塔已经变成了一座斜塔,面对这一剑,琉璃塔并无太多抵抗之力,琉璃塔的最高一层直接被张静修一剑斩断。
这一层塔楼与琉璃塔主体分离开来之后,不见传说中的佛骨舍利,只有虎禅师一人,僧衣飘飘,他此刻终于不再如僧人双掌合十,双手负于身后,除了头顶没有三千烦恼丝,像极了一位名士大儒。
虎禅师朗声道:“君子必佩剑。”
张静修持剑立在不远处,问道:“你的剑在哪儿?”
虎禅师回答道:“这座塔便是我的剑。”
下一刻,整座宝塔拔地而起,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握住,仗剑当空。随着宝塔离去,其立足的山体彻底坍塌,烟尘升腾。
这座宝塔果真如一把利剑,直奔张静修而来,虎禅师就立于宝塔的中间位置。
张静修一招手,“天师印”从山体废墟之中飞出,直接撞向宝塔的底座,使得宝塔轰然震颤,最下层的塔楼开始碎裂崩解,不过宝塔还是继续飞掠,张静修一剑抵住宝塔,就像两把长剑的剑尖相对,互不相让。与此同时,“天师印”又是撞向宝塔,第二层塔楼也随之崩解碎裂。
张静修的袍袖剧烈震荡,仅凭手中一剑抵住宝塔,操纵“天师印”再次撞击,第三层塔楼也随之崩解。如此往复,宝塔的长度越来越短,也就越来越难以撼动张静修,他的袍袖渐渐恢复平静,手中“紫霞”发力,配合“天师印”两相夹击,终于将这座宝塔彻底击碎。
张静修五指生风雷,一把抓住虎禅师的前襟,手上的雷电就好似荆棘藤蔓迅速蔓延至虎禅师全身上下,将其牢牢制住,同时将另外一手中的“紫霞”甩出,配合“青云”将菩萨像拦腰斩断。
随着琉璃宝塔和观音像悉数破碎,此处天地传来一声轻响,周围的景象如水中倒影一般荡漾出层层涟漪,然后逐渐清晰。
张静修知道,这处洞天已经被他打破,他手中的虎禅师也没有了反抗之力。
虎禅师慨然道:“这便是长生地仙的威势吗?是我小觑大天师了。若是四位长生地仙集合一处,那是何等可怕之事,就是圣人再世,恐怕也很难正面力敌。所以青鹤居士他们说的不错,不能让道门重归一统,道门一统,意味着未来三十年中,道门至少会有两位地仙,而我们七隐士又还能活几年?”
虎禅师终于不再自称“贫僧”,反而是自称为“我”。
张静修沉声道:“这是贫道能做的最后一件大事,再难,贫道也要做成。”
虎禅师道:“这句话,我也还给大天师。这是我,也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无论几位长生地仙拦在前面,我们都要做成。”
第一百九十章 一条路
张静修听到虎禅师的这番话, 不怒反笑,“好一个最后一件事,好一个‘我们’,你和你身后的那些人,却是执意要与贫道做对到底了。”
虎禅师说道:“不是我们要与大天师做对,而是大天师非要来招惹我们。”
张静修加重了语气,“我们道门重归一统,就是招惹你们吗?”
虎禅师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说了算,现在是儒门,以后是谁,我不知道。我们不关心道门有没有这个心思,我们只关心道门有没有这个实力。总不能我们要把自己的安危置于别人的一念之间。”
张静修点了点头,“说的是啊,正因为如此,儒门在过去的多年之中才会不遗余力地拆分、打压、分化道门,使得道门陷于内斗之中,正邪之争还不够,还要四六之争、五五之争,使得道门在实质上分为四部分,可你们还不放心,又继续推波助澜,把四部分再做细分,变成六部分。在过去的许多年中,道门的安危就是系于别人的一念之间,儒门不愿意如此,难道道门就愿意吗?”
虎禅师道:“儒门不愿意,道门也不愿意,这便是大天师所说的‘做对’。”
这是根本上的利害之争,甚至不是个人之间的利害之争,而是两个庞大群体之间的利害之争,张静修、李玄都也好,儒门的七隐士也罢,他们只是分别代表了这两个群体,他们可以决定如何去争,但不能决定争或不争,这是大势所趋,也是张静修所说的“由不得我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是你死我活的事情。
张静修仍旧抓着虎禅师的衣襟,五指上雷电缭绕,不断流转的雷光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张静修凝视着眼前的老僧,语气逐渐变得低沉,“虎禅师,说起来我们也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我是不愿意与你为敌,可是时势使然,也由不得贫道。”
虎禅师淡然道:“想要怎样处置我,请大天师直言吧。”
张静修缓缓道:“我不是徐无鬼,徐无鬼这些年来杀人不在少数,可贫道却是很多年没有杀人了,哪怕是藏老人,贫道也只是将镇压在镇魔井中。”
虎禅师笑道:“就算要杀人,许多时候也不必堂堂大天师亲自出手,自有人代劳。”
张静修并不否认,“既然地师不介意手上沾血,那贫道也不介意。今日,就由贫道送阁下最后一程。”
虎禅师虽然有所预料猜测,但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愣住了。因为他没有想到,张静修竟是如此果决,因为在过去的许多年终,张静修一只手以温和仁厚示人,做事总是留有余地,在虎禅师的印象中,四位地仙中,大天师张静修是最好说话的,就算儒门做事过分些,大天师也定会先行让步才是。可这一次,张静修非但不愿意让步,反而要把事情做绝。
虎禅师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
张静修轻声说道:“你们说贫道是个仁厚之人,可
有些时候,贫道也不是那么仁厚,否则也不能与徐无鬼、李道虚斗上那么多年,要知道这两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仁厚之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话音落下,张静修松开了手掌,虎禅师轻飘飘地向下落去,可张静修的雷电还留在的虎禅师的身上,这些如荆棘的雷电纷纷钻入虎禅师的体内,并且沿着虎禅师的经脉,飞速扩散至虎禅师的全身上下。
虎禅师的面容开始抽搐,青筋暴起,更为可怕的是青筋中可见一道道电光闪烁。紧接着虎禅师的七窍中开始涌出蓝紫色的雷电,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雷电撕裂他的皮肤,喷涌着破体而出,雷光彻底吞没了虎禅师的身形。
大天师立在空中,收回了“九阳离火罩”、“天师雌雄剑”和“天师印”,望着落向地面的那团耀眼雷光,面上看不出太多喜怒,然后又举目环视四周,轻叹一声,“可惜了这片好景致。”
虎禅师与此方洞天合道,洞天不毁,此身不死,大天师想要杀死虎禅师,就要毁去此处洞天,也就是毁去半个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洞天比不得鬼国洞天,如果把两个都比做果实,鬼国洞天足有越王头大小,也就是百姓口中的椰子,哪怕已经残破不堪,也不是张静修一人可以毁去的,所以他只能联手李道虚将合道的藏老人分割镇压,而大报恩寺洞天只有桑葚大小,相差极大,张静修还是有把握将其毁去。可毁去以大报恩寺为基础建造的洞天,就难免要伤及到大报恩寺,这是张静修不愿意看到的,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至于已经毁去的琉璃宝塔和观音像,张静修却是不太在意,前者是太宗年间修建,后者更是近几年修建,都可以算是新建,并无岁月沧桑。
张静修轻声自语道:“天宝八载,大报恩寺遭雷火袭击,琉璃宝塔、观音像、天王殿、大殿、观音殿、画廓等一百四十余间化为灰烬,以香水河为界,整个后寺化为废墟。”
话音落下,有风起。
风走过山林,带着落叶,摇晃起树上那所剩不多的叶子,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一片、两片、千万片,无数的声音连在一起,连成一片,仿佛整座山都在低低私语。
风走过城池,吹动了衣衫,吹动了草木,吹动了屋顶上的瓦片和支撑窗户的撑杆。原本还算寂静的城池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忙着收晾晒衣物衣服的妇人,大呼小叫的孩子,赶忙收摊准备躲雨的小贩,快步往家跑去的行人,匆匆忙忙,脚步纷乱,街道上乱成一片。
无数的声音连在一起,连成一片,仿佛整座城池都在低低私语。
风起云聚,天际尽头乌云如大军压境,向这边不断靠拢,天光逐渐暗淡,像是被泼上了一盆浓墨,转眼之间便是乌云遮天。
张静修一挥大袖,乌云之中传来阵阵沉闷雷声,风中有了潮湿之意。
眼看着一场笼罩整个金陵府的大雨就要落下。
张静修伸手从下方废墟中摄回自己的拂尘,此
时已经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握柄,他苦笑一声,指尖生出火气,将这个握柄点燃,然后他将其随手丢了下去。
握柄刚一落地,便化作冲天火焰,迅速蔓延向四面八方,与此同时,一道惊雷照亮了因为乌云而显得昏暗的天空。
然后就是数不清的惊雷落下,落在大报恩寺中,击毁树木、房屋,燃起大火,使得火势蔓延更为迅速。
与此同时,大雨也随之落下。这场雨不似春日的雨,倒像是夏日的雨,磅礴激烈,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可这场雨却浇不灭大报恩寺中的火焰,而且雷电还在不断落下,只集中在大报恩寺的后寺,几乎未曾间断。
那些聚集在大报恩寺的百姓们都看到了这一幕,无数的雷电疯狂落下,而那座琉璃宝塔和观音像却已经消失不见。
天威如此,天威难测,百姓们惶恐不安,却又不敢去一探究竟。
至于寺内的僧人们,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此时却是惶惶不可终日,有的躲在房中不敢出来,有的已经冒着大雨逃出寺去。
几位正道宗主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现在这一幕是谁的手笔,尽皆沉默不语。
他们心中明白,大天师此举何尝不是在立威,杀人才能立威、立命,才能表示决心,才能警告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谁若敢在这个时候忤逆大天师,那便是取死之道。
白绣裳起身来到门口,望着外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