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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向我报说,目前你这个‘秀才牧童’可是苑家主仆二十九人之中唯一的活口。你且说说,这场大火究竟怎么回事啊?”
叶天涯听他语气渐渐威严,却也丝毫不惧,恭恭敬敬的道:“大人明鉴,昨夜小人已向郭地保解说明白。小人晚上从来都不住在苑府,火灾原因,确实毫不知情。”
赵知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凝注良久,又打个吹欠,问道:“然则你既身为苑府佣工,为何平日里从不住在苑家大院?”
叶天涯道:“当年小人父母临终前,曾在镇上留有一座瓦屋,勉强还能居住。八九年来,小人一直都是吃在苑府,住在自家。”
赵知县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你这孩子当真是福大命大,又逃过了一劫。”四顾无人,微一迟疑,低声问道:“照你看来,近来苑家上下有甚么可疑之处?尤其是你们苑老爷有甚么不妥?”
叶天涯摇头道:“没有啊。”顿了一顿,又道:“小人每日放羊,早起晚归,极少见到我家老爷。还有,这些年来,苑老爷常常云游四方,甚少在家。”
赵知县连连点头,长长叹了口气,道:“叶天涯,你家苑老爷和本官交情非浅。这场火灾又人命关天,非同小可,除了从你身上之外,更无第二处可去打听昨晚的真相。本官连夜前来查案,你可要据实而言,不得有半点隐瞒。否则的话,后果大是堪虞!”
他说到后来,脸色渐渐转为凝重。
叶天涯躬身道:“大人明鉴,昨晚火灾起因,小人的确不知情。我也是听到报警之时,才跟着大伙儿一起救火。只不过火势太大,未能成功。”
赵知县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不得要领,脸上微有失望之色,淡淡的道:“叶天涯,你一表人才,吐属不凡,是个可造之才。先前苑老爷也曾在本官跟前提过你这个‘神童’。嗯,今日你若能立功,应考之时,本官也好为你出力。”
叶天涯一怔,道:“大人说的话小人不明白。”
赵知县沉吟道:“三年前本官上任之初,曾经翻查泰和县志,其中有一节是记载九年前的‘叶家村瘟疫’……”话未说完,便即住口,问道:“当年你才八岁,是也不是?”
叶天涯听到“叶家村瘟疫”五个字,心中一惊:“难道赵知县也怀疑当年那场瘟疫?”脸上神色自如,道:“是。当时小人八岁过半,还不到九岁。”
赵知县微微颔首,叹道:“说将起来,你这小子也真是命大。对了,这些年来,你在苑府做牧童,难道连你家老爷……”说到这里,又目不转睛的盯着叶天涯,低声问道:“有没有听人提及‘王莽宝藏’?”
叶天涯一凛,暗自嘀咕:“怎么连堂堂县太爷也在打探‘王莽宝藏’?难道他也是冲着宝藏而来?”
他内心虽惊疑不定,却仍是一脸茫然之色,怔怔的望着赵知县,搔头道:“‘王莽宝藏’,那是甚么东西啊?俺可从来没听说过!”
赵知县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绝不稍瞬,过了好一阵,双眉紧锁,森然道:“叶天涯,你快有一十七岁了吧?”
叶天涯道:“回大人,小人一十六岁,再过三个月才到十七岁!”
赵知县神情淡漠,意兴萧索,摇头叹道:“才十六七岁,小孩子究竟是小孩子,甚么也不懂。唉!”
叶天涯至此已明白这位县太爷的用意,愈是觉得不可思议。看来觊觎那座传说中“王莽宝藏”之人委实不少。
赵知县一再试探,问东问西,却见苑府小牧童一无所知,失望之下,只得废然而返。
叶天涯仍是默默的跟在后面,心中又是诧异,又是疑惑。
回到苑府灾场旁边,赵知县不耐烦的一挥手,道:“好了,你且回去吧。对了,适才你我对答之言,事关机密,切记不得向旁人泄漏片言只字。还有,你若然想到关于你家老爷之事,务须及时报知本官。”
叶天涯连声称是,躬身告退。
他刚刚走出几步,迎面忽见地保郭丙陪同五六个公人匆勿走了过来。
郭丙见了叶天涯,问道:“大人找你问过话了?”
叶天涯点头道:“是,刚刚问完!”
郭丙微一点头,便不再理他,径自向赵知县急趋而去。
叶天涯走到一旁,望着苑宅废墟旁乱哄哄的人群,心道:“这么多人,也不知小昆在哪里?”
他回转身来,想要向郭丙打听,却见他和那五六个人正自簇拥着赵知县,朝着苑宅指指点点,七嘴八舌,正在说着甚么。
本来官府中人谈论公事,寻常百姓自也不便与闻。但叶天涯与赵知县交谈之后,心中存了老大疑窦,突然间灵机一动,快步向左走去,绕到一株大树后,眼见也没人留意自己,悄悄探头张望。
其实那大树距离赵知县等人谈话之处尚远,兼之旁边的废墟中喧扰之声不绝,颇不易偷听,但叶天涯内功既强,耳音自亦及遥,稍一凝神,便即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得赵知县暴跳如雷,骂道:“都是饭桶,饭桶!你们几个查来查去,查了半天,除了几十具焦尸之外,一无所获。哪个告诉我,苑侍郎是死是活,这些尸首都是谁?”
那几个官差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赵知县骂了一阵,又向郭丙戟指喝道:“你这个地保也是饭桶!我再问你,苑侍郎家发生火灾之时,你到底在干甚么?怎么不及时救火?现下除了一个小小牧童,无一活口。治下出了这等惨事,要你这个地方父母官有个屁用?”
郭丙哭丧着脸,垂首道:“大人明鉴,正月里天干物燥,防不胜防哪?再说,苑家是大户,属下也管不了啊。昨夜火灾一起,属下立时便带人来救火啦。只是这一带小镇寥寥百余户人家,居民大多贫穷困乏,也没有水龙可用。大人,昨夜俺可是第一个带头冲进灾场的。这头上脸上,烧得皮焦肉烂了。不信你瞧!”
赵知县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向右首一个紫衣老者,问道:“肖师爷,你怎么说?”
那紫衣老者肖师爷道:“大人,依属下愚见,这场火灾,的确怪不到郭地保头上。”
赵知县皱眉道:“噢,此话怎讲?”
肖师爷道:“适才武班头已将填好的尸格呈给大人过目了。苑侍郎家中共有二十九人,除了另有住处的牧童叶重之外,适才在废墟中一共发现二十四具烧焦的尸体。”
赵知县双手一拍,说道:“是啊。本官已看过尸格,确有二十四个死尸。只不过,个个都已烧成了灰烬,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又有何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上头查问起来,本官又该如何回答?唉!”长长一声叹息。
肖师爷捋须一笑,说道:“属下以为,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苑家火灾怪不得郭地保!”
赵知县向他横了一眼,皱眉道:“老肖,大伙儿连夜赶到这穷乡僻壤,人人都没睡好觉,总不能一直这般干耗着。你就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肖师爷道:“是,大人。”转向一名满脸胡子的捕头,问道:“武头,适才熊仵作怎么跟你说的?”
那武班头微一迟疑,摇手道:“老熊这老酒鬼胡乱揣测,怎能当真?不说也罢。”
肖师爷摇头道:“老熊虽然平时是个酒鬼。但却是个经验极为丰富的老仵作了,他的眼力决计不会太差。我相信他的判断!”
赵知县问道:“怎么熊老四也跟着来了么?现下仵作不是范张二人么?”
武班头抱拳道:“回大人,属下听说是苑侍郎家走水,心想兹事体大,范张那两个家伙都是半吊子,姜还是老的辣,这才临时起意,把老熊也招了来。”
赵知县皱眉道:“武头做得很好。老熊却又怎么说来着?”
武班头迟疑道:“老熊说,苑宅这些尸体虽然烧成灰烬,但不少人的骨头有利器斩削的痕迹,多半这些人是先被杀死,而后才被焚烧的。”
赵知县一惊,问道:“有何凭据?”
武班头道:“老熊在倒塌的假山下发现两具未烧彻底的尸体,虽已焦黑,但一个喉咙,一个左胁,俱有贴骨伤痕,老熊推断为利器所伤!”
八、悔约拒婚 三
八、悔约拒婚(三)
萧师爷见赵知县已是微微变色,心念一动,忙打断武班头的话头,插口道:“武头,老熊还有一句话,你怎么不跟大人说?老熊推测,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致命刀伤,决计是同一伙使刀高手干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手法一致,非同一门派高手莫能为也!”
赵知县听到这里,登时脸色大变。
萧师爷转向赵知县,向他使个眼色,问道:“大人,要不要把熊老四叫来,仔细问个明白?”
赵知县似乎大是惊惧,强自镇静,一凝思间,摇头道:“不、不必再问了。熊老四的推测,熊老四的推测……”
他目光向在场众人脸上逐一望去,咳嗽了一下,沉声道:“武头,你马上着人将一众凑热闹的闲人统统赶走。闹哄哄的,乱墟闹市一般,成什么样子?”
武班头躬身道:“是,大人!”
大踏步而去,指挥差衙捕快驱散一众围观百姓。
赵知县望着武班头的背影,凝思片晌,又向余人道:“你们几个也过去帮忙罢。跟武头说,立时让仵作将一应骸骨尽数封存。还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接近灾场!”又道:“萧师爷留下!”
众人应了,纷纷行动。
叶天涯在远处树后观望偷听,心想:“那个姓熊的仵作倒也厉害,差一点便猜到了苑府众人死于‘四象门’的高手刀下。只是这几人刚刚剖析到关键之处,怎地赵知县忽然逐退众人,不再商谈了?”
却见赵知县又屏退左右衙役、轿夫,待得身边只留下萧师爷一人,这才透了一口长气,缓缓的道:“老萧,你可知本官为何单独将你留下来?”
萧师爷微微一笑,道:“苑侍郎家走水之事,疑点甚多,颇有灭门之嫌。极有可能是仇杀,而且牵连江湖上的使刀高手。大人将老朽单独留下,想必是不想太多人与闻内情!”
赵知县长叹一声,皱眉道:“你是自己人,自也无妨。武班头将熊老四拉来,也不知是对是错?苑家大火一案诡异得紧,稍有差迟,不但本官头上这顶乌纱帽要保不住,抑且这顶乌纱帽下的头颅也要搬家。你有什么主意?”
萧师爷缓缓的道:“大人不必惊慌,其实老熊一个酒鬼的话,又有谁信?依老朽愚见,这位苑老爷做过刑部侍郎,得罪过不少江湖豪士。那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大多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防不胜防,咱们还是少惹为妙。”
赵知县沉吟良久,低声道:“苑家火灾,难道真是被使刀的高手所灭门?你且说来听听!”
萧师爷道:“其实本案至少已有四个疑点:第一,除了幸存的牧童叶重之外,理应还有四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尸,如今却在何处?第二,后花园水池中有半只盛放桐油的木桶,尚未燃尽,分明是故意纵火来着。第三,起火后镇上居民见不到一个活人从苑府出来,也未听到呼救之声,颇可佐证老熊先杀后焚之言。第四,便是贴骨刀伤……”
赵知县摆摆手,叹道:“别说啦。”侧过了头,眯着双眼,道:“依你之见,此事是如实上报州府,还是……”
萧师爷想了想,低声道:“大人,本案并无苦主,倒也干净。至于江湖上的仇杀纷争,岂是咱们一个小小县衙管得了的?如实上报,难免牵连复杂,授人以柄。试想大人辖境中出了如此凶杀血案,上头势必追究,抑且多半会责令限期破案,缉拿真凶……”
赵知县越听眉头越皱,嘿嘿冷笑,道:“到时候倘若破不了这个案子,本官少不得革职查办;若然当真继续追查,却又到哪里去缉捕那使刀的高手归案?纵然拿了来,也势必后患无穷,说不定还连累自个儿性命。是也不是?”
萧师爷听他语气不善,忙道:“照啊。既然如此,大人何不便依着郭地保之言上报州府,大事化小,就说昨夜苑府为大火所焚,起因是天干物燥,风助火势,扑救不得。现下合宅已付之一炬。苑老大人自然也不幸罹难,尸骨成灰。至于尸体数目及有无刀伤之类,却也不必细说了。”
赵知县一时踌躇不决,搓手顿足,连连叹息。萧师爷见了,不再言语。
隔了半晌,赵知县摇头苦笑,道:“无端端的,怎会突发火灾?偏偏还是苑家?也不知那位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怎么样啦?”
萧师爷沉吟道:“苑侍郎虽已归隐,终究还是朝廷官员。这场火灾可是天大的事情,于大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