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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师爷沉吟道:“苑侍郎虽已归隐,终究还是朝廷官员。这场火灾可是天大的事情,于大人而言,关键是如何向上头交待,设法遮掩得过去,以免受其牵连。”
赵知县深以为然,向他横了一眼,责道:“老萧,你说来说去,怎地又是老一套?这三年来,天下做官的,都被你这老狐狸给编排得不成样子。甚么‘官场惯例,向来如此’、‘官场虚伪,尔虞我诈’、‘瞒上不瞒下’,‘花花轿子人抬人’,陈词滥调,本官只怕是要跟你学坏啦。”
萧师爷哈腰陪笑,道:“是,是!大人年少有为,天资聪明。这天下三百六十行生意,名利双收,再没有强如做官的了。现下整个颖州府,大伙儿私下里还说,泰和县出了一个大大的清官哩。”
赵知县哼了一声,忽地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懒洋洋的道:“本官一夜没睡,困得紧。这样罢,就交由你来亲自拟一道紧急公文,上报州府。并将一应佐证存好。至于此间怎么善后,你和武头、郭丙一起看着办吧?”
萧师爷躬身道:“遵命。”又道:“大人,老郭已安排好下处,另有孝敬。这儿有个翠红姑娘……”
叶天涯只听得目瞪口呆,又惊又怒,便在这时,突然间身后不远处狗吠声响,一惊回头,却见是一条黑狗从道旁奔将出来,扑向一个身形瘦小的老者。
那小老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走近的,眼见恶狗扑来,吓得“啊啊”尖叫,举起手中拐杖,胡乱挥舞,堪堪自保。
叶天涯一惊之下,忙即转过身来,一个箭步冲上,一弯腰捡了一块砖头,掷了出去,“啪”的一声,正中狗头。
大黑狗惨叫声中,吃痛不过,呜呜呜的夹着尾巴逃走了。
那小老头却是一个驼背,这当儿缓过劲来,便向叶天涯连连作揖致谢。
叶天涯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在我们镇上,可没有这么凶的黑狗。老丈,瞧着眼生么,你好像也不是我们镇上的吧?”
那小老头却不说话,伸手指指自己嘴巴,又指指逃到远处的黑狗,咿咿哑哑的一阵比划。
叶天涯看不明白,摇了摇头,喃喃的道:“原来你是个哑巴啊!”
他见小老头又驼背,又聋哑,又似无人照料,不禁起了怜意,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递了过去,微笑道:“拿去买些吃的吧?”
小老头一愣,抬头瞧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迅速伸手,一把抓过铜钱,拄着拐杖,一跛一拐的走了。
叶天涯不以为意,欲待返回树后多听一会儿,却见地保郭丙在前引路,几名衙役跟在后面,一干人簇拥着赵知县乘坐的绿呢轿子远远的去了。
叶天涯想起适才赵知县与萧师爷的对话,浑没料到人心如此虚伪奸诈,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呆了片刻,不再向苑宅废墟多瞧一眼,心中闷闷不乐,径自回到自己家中。
他接连两日惊恐焦虑,大悲大痛,不眠不休,这时已疲累非凡,虚弱之极,躺在床上放头便睡。
正睡得朦朦胧胧间,忽听得一阵鸾铃声响,蹄声得得,又听门外有人说道:“到了,打听清楚啦,这儿便是叶重家。”随即高声叫道:“喂,屋里有人么?快出来,你家里来亲戚啦!”
叶天涯答应了一声,一跃下床,睡眼惺忪的走出门来。
这时门外一辆骡车停了下来。赶车的掀开车帷,说道:“到了,下车罢。”
车中慢慢走下一名身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他又转身扶着一名胖妇人下车。叶天涯见了,忙即上前相扶。
那中年男子向他上下打量,问道:“你便是叶风涛的儿子,叶重吧?”
叶重听人提及亡父的名字,退了两步,唱喏行礼,说道:“小子便是叶重。敢问大叔是哪位,您老人家认识先父?”
那中年男子目光停在他脸上,微微点头,叹道:“不错,不错,一表人才,长得还真像你老子当年的模样。”顿了一顿,又道:“对了,我姓牛,你叫我牛叔得了。这是我老伴儿,你叫牛婶吧!”
叶天涯一怔之下,恍然大悟,敢情是父亲生前好友、自幼定亲的岳父牛朴到了,霎时间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的道:“啊,你……你姓牛,难道是……”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道:“怎么,我牛朴又不是达官显贵,了不起的人物,难道还会有人冒充不成?”
叶天涯这才定了定神,躬身行礼,陪笑道:“原来是岳父、岳母大人到了。小婿未及迎迓,实在罪过,请,请二老进屋奉茶!”
说着微微弯腰,伸手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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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悔约拒婚 四
八、悔约拒婚(四)
甫一进屋,那胖妇女牛夫人见叶重衣衫不整,脸上手上均有不少血痕炭灰,蹙起眉头,问道:“怎么灰头土脸的,是不是跟人打架啦?”
叶天涯乍见未来丈母娘垂询,不禁有些窘迫,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昨晚救火……”
牛夫人哼的一声,自管自向屋中四下打量,眼角也不扫他一下,说道:“当年你那个死鬼老爹还说是甚么几间上好瓦屋,原来便是这几间破烂房子啊。瞧上去怎么跟狗窝一般?这儿还能住人么?”
她一面东瞧西瞧,一面不住指摘。
叶天涯诺诺连声,支吾以应,忽地灵机一动,陪笑道:“岳父,岳母,二位老人家且请坐下歇息。我去厨房烧茶!”
牛朴正要落座,牛夫人向他瞪了一眼,斥道:“出来之前怎么说来着?老娘还没坐,谁让你先坐了?”牛朴顿时脸现尴尬之色,屁股尚未挨到凳子,又即讪讪的站直身子。
叶天涯心下好笑:“原来岳父是个怕老婆,岳母不先坐,他也不敢坐下。”要待出门去厨房烧水,却又被牛夫人伸手拦住,说道:“算了,你也别烧水了,我们也不口渴。再说,这次急急的来找你,也只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我们老两口子说完便走。”
叶天涯一怔之下,陪笑道:“难得两位老人家光临寒舍。这样罢,小婿想请二老到镇上酒店坐坐,也好边吃边谈。二老意下如何?”
牛朴又待点头说好,一斜眼间,见到妻子正冷冷的瞧着自己,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牛夫人双眉紧锁,说道:“叶重,我和你牛叔一早听说光武集的苑老爷府上走了水,还烧死了不少人。我们老两口子商量了半天,决定过来瞧瞧。见到你没事,也便放心啦。”
叶天涯胸口一暖,很是感激,拱手道:“多谢岳父、岳母大人关心。”
牛夫人摇头道:“你还是叫我们牛世叔、牛婶的好。”顿了一顿,又道:“听说本来苑老爷有意帮你报名应考,谋取个功名。现下苑府火灾的消息已传开,苑老爷全家都死光啦。你待怎地?”
叶天涯又是一怔,没料到牛朴夫妇倒也消息灵通,便道:“二老莫怪。我已决计,不再应考啦。”
说到这里,自然而然的想起早间偷听赵知县、萧师爷的对话,寻思:“想不到这些官场中人居然如此贪生怕死,明哲保身。我叶天涯堂堂男儿,昂藏七尺,焉能与这等无耻卑劣之辈为伍?”
牛朴在旁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口道:“啊,还真是让真儿她妈料到啦。叶世兄,你真的不考进士啦?为甚么?”
牛夫人顾不得再训斥丈夫,双目直视着叶天涯,问道:“我猜如今是没人再帮你了,想考也不成了。是不是?”
叶天涯点点头,喟然道:“是。即使能考,我也决计不参与了。”
牛夫人蹙起眉头,冷冷的道:“这么说来,你叶重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谋求一官半职,只能老老实实的做个庄稼汉了,是不是?”
叶天涯心中一动,若有所悟,微笑道:“是。我家里还有好几亩地,一直没种呢。”
牛朴和牛夫人对瞧了一眼,均想:“还真是让咱二人猜对了。”
牛夫人嘴角一歪,说道:“这么说来,今天我们老两口子来得倒也及时。”
说着缓缓从身边包袱中掏出一个红漆礼盒,放在桌上,揭开盒盖,懒懒的道:“你都好好查对清楚了。这是当年你家送到界沟集的龙凤贴。包括押贴之物,一件也没短少,现下如数奉还!”
叶天涯低头看时,见那礼盒中装着一副黄金镯,下面压着一块红纸片,封面上写着“恭候金诺”四字,拆将开来,里面小贴上写着“辛酉年五月初十巳时男”十一字,笔致颇为工整。落款则为“眷姻弟叶风泽暨子重现年三岁顿首”等字。
牛夫人待他看完,问道:“你再仔细看看,物事少不少?”
叶天涯霍地抬起头来,双眉一挺,冷冷道:“这是小婿三岁那年,先父替我与令爱订婚时的文定之物。听说当年若非牛世叔在陈州贩卖茶叶之时出了些差池,令爱已然于归。二老今日来意,莫非是要悔约,想退婚么?”
牛朴夫妇忽听这后生毫不客气的直斥其非,也自一惊。牛夫人不自禁的退了一步,跌坐在凳子上。牛朴伸舌头舐了舐嘴唇,讪讪的道:“嗯,这个……嗯……这个……”
便在这时,叶天涯忽听得屋顶上喀喀儿响,有人移动,甚是轻捷灵巧。他微微一惊,暗想:“怎会有武林中人大白天里来我家房顶?遮莫是跟着岳父一起来的?”心念急转,却装作不知。
牛夫人见他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甚是稚嫩,忽地胆子一壮,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尖声叫道:“姓叶的小子,你发什么狠劲?不错,我们老两口子是登门退婚来了,却又怎地?”
叶天涯淡淡一笑,道:“岳母大人……牛婶,请息怒。小侄可不敢向您老人家发狠。只不过,我很想知道,今番背弃婚约,是您二位的主意,还是令爱真儿姑娘的意思?”
牛夫人哼的一声,道:“不用你管,这是我们全家的意思。总之,你和真儿的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叶天涯皱眉道:“哦,是不是我做错了甚么?”
牛夫人道:“没有。”
叶天涯道:“然则既是十几年前所订的亲事,连帖子也已换过。你家里何以现下反悔?”
牛夫人大声道:“因为,因为你根本配不上俺家闺女!你一个穷得要饭、挑粪种田的乡下佬,连自个儿也养活不了,凭什么娶俺闺女?”
叶天涯脸一沉,道:“当初你们若不赞同,何以会与小侄交换庚谱?”
牛夫人跳了起来,伸手指着他鼻子,怒道:“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姓叶的,你一个穷小子,乡巴佬,放牛娃,酸秀才,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哪一点配得上俺闺女?哼哼,若是你有种,且先拿出一百两银子,再提婚事。”
叶天涯似笑非笑,道:“一百两银子,我可拿不出来。不过,如果我偏偏不同意退婚呢?”
牛夫人一呆,心中更是恼怒,咬牙道:“你,你别太无赖。”
叶天涯笑了笑,悠然道:“我怎么无赖了?我娘说过,当初可是你们家向媒人提出先换贴的。若非后来出了变故,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儿,也就是令爱牛真儿,早在我家替我洗多少年衣服了。这样罢,要不然咱们去见官吧。这场官司,还是让青天大老爷好好审他一审。牛婶,牛世叔,二老意下如何?”
牛夫人听了这话,气得脸都白了,嘴唇颤动,气急败坏,却说不出话来。
她自知理亏,倘若真的要打官司,决计讨不了好去。
须知其时礼教森严。一旦男女交换了龙凤贴,即使尚未入洞房,正式婚嫁,亦已是公认的名义夫妻。便是官家,也得认可。
牛朴咳嗽一声,勉强一笑,温颜道:“叶贤侄,你别着恼,有话好好说。想当年我和令尊可是好兄弟。农闲之时哥儿俩一起贩卖茶叶,一起吃酒赌钱,无话不谈,亲如手足。说将起来,咱们也算是世交。何必定要闹得这般田地?”
叶天涯想起亡父,眼圈一红,点点头道:“照啊。若非当初世叔与先父如此交好,怎会有以后的这份婚约?”
牛朴叹了口气,说道:“九年前叶家村发生瘟疫之时,我一听说便来探访了。只不过,官府封锁全村,不准接近。”
他顿了一顿,又道:“说来惭愧,这几年来,我这个做叔叔的为了生计疲于奔命,对你这孩子也甚少关心。好容易现今茶叶生意有了一些起色,去年新开了一间茶馆,也只是勉强糊口而已。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