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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延并未因为她的话起了丝毫动摇,他依旧定定的看着她,“孟循如何与我没有关系,我只要苡苡,苡苡愿意,就可以。”
从前是他不知道,但现在,他清楚了。
孟循并非无欲无求的人,相反,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他有许多事情要做,而他要做的事情,每一样都不是那样简单。
孟循可以将她从他身边抢走,他自然也可以想办法让她重新回来。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知的穆延了。
让她毫无负担的离开,是他的责任,也是他该做的事情。
思及此,穆延眸光暗了暗。
“苡苡,只要你愿意,我们一定可以过上那样的生活,就在徽州府和从前一样。”
穆延微微抬着眉,目光坚定而又郑重。
祝苡苡有些意外,而后,她扬唇笑了笑,“好。”
她也想和穆延一起回徽州府,那里很好,或许偶尔会有些累,但穆延在她身边,她会很开心,会比今时今日所过的日子,要更加开心。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都未曾移开目光。
烛心被烧的发出一阵噼啪声,声音很轻,可在这一室静谧中,却格外清晰。
祝苡苡面上起了几分羞赧,她抬手推了推半蹲在她面前的穆延。
“时候不早了,我有点累,我……我想休息了。”
“恩,好,我出去。”
正当穆延要转身离去时,祝苡苡又突然叫住了他。
“我住的这地方,是你的卧房?”
穆延坦然点头。
“那我睡了这里,你去哪?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过,这余下的几间屋子都是空置的吧,有床有被褥吗?”
穆延呆了会儿,随即回答:“我在外头躺着就好。”
祝苡苡皱眉,“你说外头那张,连我躺都得缩着腿的榻?”
“……恩。”
穆延比她高了这样多,在外头躺着能睡好吗?
他说她今日累了一天,而他又何尝不是呢?要在整个皇城,大大小小这样多的巷子,去巡查她的下落,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若是不出意料,明日穆延还需早起。
他好不容易将她救了回来,又得受这般的累,就算是穆延觉得无所谓,她也是有些心疼的。
祝苡苡蹙着眉上前几步,走到穆延跟前,“我们可以睡在一张床上,我不会觉得委屈,我记得你睡相一直很好,那样大一张床,怎么会容不下你我二人呢?”
他们曾经坦诚相对过,只不过是躺在一张床上,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如此拘谨。
穆延这般拿捏着分寸,莫名让她想起了那些已经定了亲,还在待嫁的少女。她们也是如穆延这般,恪守礼仪,在婚前绝不与夫君亲近。
祝苡苡昂首等着他的回答。
好一会儿过去,穆延仍是默不作声。
祝苡苡抬腿轻轻踢了踢他,“我与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我?”
“……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犹豫了许久,穆延才从唇边挤出几个字,“苡苡,你躺在我身边,我……”
我会忍不住想要亲近你。
看着穆延脸侧那几许微不可查的绯色,祝苡苡当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按理来说,这会儿她应该放过他,就让他在外头委屈一晚上。
可看着穆延这般窘迫的模样,她却起了些促狭的心思。
祝苡苡佯装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我躺在你身边,你会怎样?”
她亲眼看着,穆延脸上那原本很难察觉到的红晕,渐渐蔓延开来,即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是愈发明显。
像是,要烧着了一样。
祝苡苡花了很大功夫才忍住了笑意。
她看着穆延将唇紧紧抿着,百般犹豫,不知如何开口。
穆延以为,她该明白的。
他心悦她,爱重她,自然,也对她有着强烈的渴求。他想与她亲近,想握着她的手,想吻她,想将她揽在怀中,枕在她颈间,闻着她身上浅淡的馨香。
可她此刻的反应,却好像还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有些苦恼,又有些难以言明的委屈,“苡苡,我是男子……”
终于,祝苡苡再忍不住,轻轻的笑了出来。
她牵着他的手,“好了,我知道了。”
戳了戳他的手心,她温声到,“那不要紧。”
“这是人之常情,对于喜欢的人,我也会如此。”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唇角都微微弯着,她笑起来好看,那双眼睛,璀璨的好似万千星辰,在他心头,轻轻挠了挠。
作者有话说:
小穆还是很可爱的^_^
第98章
万家灯火阑珊; 一片如墨的夜色下,薛京独自坐在车辇中闭目养神。
他一身绯色圆领宽袖官服,戴着双翅绉纱帽,须发花白; 眉目间隐隐透出一派闲适。多年身处高位; 早就养出了他一身的骄矜; 即便是坐在马车上,后背虚虚倚着车壁; 也是昂首扬眉,自矜而又傲慢。
马车微微颠簸; 带起他肩头晃荡。薛京不禁轻蹙眉头,面露不悦。
他抬起宽袖,从中伸出那只养尊处优的手,轻轻叩响车壁。
“怎么连个马车都驾不好,我还从来不知; 长安街上有这般颠簸。”
马车正在这会儿拐过巷口; 而就在此刻; 车辇骤然停下。
薛京朝前一个趔趄,差点跌落了座位。
若说方才只是不满; 这会儿便是怒上心头。
他猛然掀开车帘; 正欲发作问责; 就见马车下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大人,我有负您的嘱托……那位夫人; 那位夫人,被人劫走了。”
薛京愣了一瞬; 随即变了脸色; 他倾身向前; 面上是遏制不住的怒气。
“你你你!你,说什么?”
跪倒在薛京面前的,是他府上最为得力的管事,平时便长袖善舞,将家宅内外打理的一片井井有条。便是觉得方管事能堪大用,薛京才着了他去做那事。
人是暗暗掳来的,但他想筹谋的事,却不用藏着掖着,摆在明面上就可以。正是出于这般考虑,觉着只需要将那掳来的商户女好好照看着便可,薛京才特地吩咐方管事去安排。
两个时辰前递到他面前的消息,是人已经进了那所小宅。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被找到了?
那孟循才将将回京,听说还受了重伤,连圣驾都无法接见,怎么这样个半死不活的模样,还能坏了他的事?
薛京越想越气,干脆翻身下马,狠狠朝那方管事踢了一脚。
方管是压根没料到薛京会这般反应,一时不查,竟朝旁边滚了一圈,跌的满身灰头土脸,涌起了一阵灰蒙蒙的尘气。
肩膀还疼的厉害,方管事却立刻翻了身子再次跪下。
“是奴才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薛京狠狠盯着面前的人,半晌过去,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
“人都跑了,还罚什么罚?就是让你去死,也无济于事。”
薛京愤愤甩袖,着身边的人搀扶着,再度上了马车。
“去尚书府,去找岳丈。”
撂下这句话,他便将马车车帘放下。
*
暮色四合,夜风正起。
孟循踏着月色自府外归来。
他眉目间带着倦意,白皙清润的脸上有些遮掩不住的憔悴,薄唇微抿,一双深沉如水,泛不起些许光亮,在夜色的隐匿下他面容寡淡,叫人看不清情绪。
因为受了伤,又是扛着微凉的夜风,孟循喉间涌起些许的痒涩,他抬手捂着唇低声轻咳,宽大又瘦削的双肩随之轻轻颤抖,在一片墨色里,他的背影莫名添了几分孤寂。
墨棋就跟在他身后,随着他一道进了房中,又替他换下早就渗出血来的纱布。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似乎对孟循没什么影响,换药时,他依旧面不改色。只是一双刀裁似的眉轻轻下压,像是在想着什么。
出神之际,门外脚步声渐起。顶着莹莹烛光,墨石迈步过来。
孟循瞥眼过去,眸光微动,“夫人可找到了?”
墨石面上有几分僵硬,他低垂头应了声。
孟循脸色随之一松,“怎么不将她带回来,她是不愿意回来么?”
墨石抬起头来。“夫人被广平侯二公子带走了……不在广平侯府,在,那位前些时候置办的住处。”
“……恩,我知道了,明日,将夫人带回来。”
烛火在孟循眼里摇曳,他接着说道:“不必有所顾忌,即便她不愿意,她总归现在还是我的夫人,那地方,她不该在。”
那样的事传出去,与她名声无益。
这次的事情,是他的错,没有早早做好万全的准备。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孟循合上眸子,缓缓舒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片刻后,他再度睁眼,已然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他手上握着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撼动张少言多少。张少言向来谨慎,即便是贩卖私盐这样敛财的事,也是遣了底下的人去做,辗转迂回,身上不沾肮脏污秽。最多,也就是让薛京这个女婿揽下罪责,自己,只会有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这样的罪名,与他根本不痛不痒。
孟循原本也并不认为只这样一件事,就能让张少言引咎告辞。
张少言是两朝元老,又是帝师,只要他不做谋逆造反这样的大事,最多最多,也就是辞官还乡罢了。
孟循很早之前,便认清了这点。
他这条复仇的路,走的太远,也走了太长。从那个诱骗父亲的富商,再到那个借花献佛的总督,最后,就是张少言。
也只剩下张少言。
他想让这个权势滔天的两朝元老知道,他父母的性命,并不卑贱。
有时候孟循也会想,只是一幅画,只是因为他父亲身份低微,活该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为官也近有十年,这个答案,他明白。
身份地位,无权无势,等同于任人欺压。
那副要了他父母性命的画,也不过只是张少言摆放在库房里,无足轻重的一幅藏品。
礼部尚书张少言,好书法喜字画,是当今文人的翘楚。有意讨好奉迎者,都妄图借那些古籍字画,去讨得张少言的欢心。
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孟循想要扳倒他,很难,很难。但他现在,已经快要走到最后了。
他本想再等等,在拾些柴来。张少言并不是那样真正身正影直两袖清风的人,他自然有错处,自然也有毛病,自然也有为皇帝不喜的地方。
孟循从来都没有一击制敌的想法,那不可能,之前对于张少言来说,这样行不通。
可他不想看到今日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了,他不想再看到自己无力,不想要看到,她因为他的事情,受到任何伤害。
寥寥半生,他已经快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原本望不到尽头的路,已经快要看到了曙光。
可原本和他并肩而行的人,却渐渐和他走散,走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事事两难全,可他就想全一全,就想试一试。
今日去见李由,于他孟循而已,是一场豪赌,不成功,便成仁。
好在,一切与他的预料,并无太大差别。
次日,在孟循进宫面圣时,他在南书房的门口,看见了,跪倒在地上的薛京。
薛京一身绯色官服,往日的高傲早已消失不见,匍匐在他脚底,卑微的如同蝼蚁。
御前太监迎面上来,看见跪倒在一边的薛京,悠悠叹了声,“薛大人,您不必再跪了,陛下说了不见,您就是跪的再久,陛下也不会心软,反倒……”
他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抬眸看见孟循缓步而来,面露喜色。
“孟侍郎,”片刻后,他脸上又多了些犹豫之色,“侍郎大人的伤可还好?”
孟循抿唇笑了笑,“多谢公公记挂,已经好多了。”
这会儿,御前太监松了口气,“大人没事便好,大人快些进去吧,咱家就不耽误大人的时间了。”
孟循微微晗首,缓步从容朝南书房而去,他才将门推开,就听见里头怒不可遏的声音。
“他还敢在门口跪着!还敢出现在朕面前!”上座的皇帝急促的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朝身侧的宫人吩咐,“叫他滚,若还跪在那碍眼,就直接将他拖走。”
宫人赶忙应下,这就要出去。
这会儿,皇帝抬头才看见缓步过来的孟循,他面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见孟循跪下行礼,又着人将他扶了起来。
“孟卿受累了,身上的伤可好了些?”
孟循躬身应下,“臣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泰半,谢陛下关怀。”
皇帝揉了揉眉心,“这些时候你在家好好休养,早朝和刑部衙门也不必日日都去……昨日费升带来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
皇帝的面色称不上好看,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的,似乎是气急攻心,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我竟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