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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死吗?”他走过来,像是第一次端详似的,弯腰认真地打量那盆仙人球,“我以为死了,正准备找个地儿把它埋了。”
言柚瞧着男人的神情,也不似作假。
想来这人从来也不肯好好养这些东西,伸手护着她斥巨资买回的仙人球,说:“没有死,你好好养,它会活得好好的。”
程肆“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小姑娘护犊子似的动作,唇角翘起,问:“晚饭吃了没?”
言柚摇头。
程肆直起腰:“那哥哥请你吃?就当这么晚回来,给你赔罪?”
言柚望着他,眨了下眼睛,轻声开口:“那我想吃馄饨。”
“走吧。”
“还想吃烤红薯。”
“行。”
冰消雪融,春日的江城是被上眷顾的人间。
高二下似乎也过得格外得快。
言柚照旧像个活体备忘录,每日提醒程肆吃早餐,现在又多了一项,提醒他好好照顾那颗仙人球。
马醉木依然活不了太长。
死掉一次,程肆就买新的。
不过因为言柚,现在这株马醉木,竟然也能活到水养的最久时间。
仙人球在书房茁壮地生长着。
言柚有一回,做贼似的进了回程肆的衣帽间。
没干别的,倒是偷偷把程肆用的香水名字拍了张照片。
她像是得到了藏在丛林深处的宝藏,悄悄在物理书某一页,写下了香水名称。
这小半年,不完全统计,赵潜跃总共讹了程肆十来顿火锅,还要拉着言柚一起。
找的理由不外乎是考好了庆祝一下、考坏了鼓励一下,反正总有他的说法。
程肆答应是答应,每回都点鸳鸯锅,红汤还他妈要选微辣,气得赵潜跃连干两份干料碟。
一顿火锅花去三四百,言柚也不知道,程·无业游民·肆只出不进的银行卡存款能撑多久。
六月初时,三中为即将成为高三生的高二年级,安排了第一堂生涯教育课。
整个年级的少年少女们都兴奋非常,到处都能听到交换理想的声音。
言柚跑回七里巷,撞见被沈屏玉胁迫着去公园锻炼回来的程肆。
她很认真地告诉他:“哥哥,我想好以后选什么专业了。”
她说:“我想学法律。”
程肆当时被沈屏玉“折磨”得生无可恋,喝着冰可乐汲取碳酸饮料的快乐,闻言只问:“想好了?”
言柚点头。
“我考去北/京,你说好不好?”她存了另一份心思问。
一罐可乐喝完,程肆抬手,以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丢进垃圾桶。这才说:“法学的五院四系,以你的成绩,选择很多。”
他看过来:“怎么偏偏想去北京?不会是学着电影里,和谁约好了吧?”
言柚:“……”
“没有。”她手抠紧了桌面,“我自己想去的。”
程肆点头:“那就行,不要为了任何人,将就你的选择。谁都不值得。”
言柚抬眸盯着对面的人,心里却在否定。
如果是为你,那我所有选择,都是最优选项。
……
时间一天天过着。
每过去一天,言柚都离十八岁更近一天。
16年的高考前,却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言柚和闻小缘约着去看了场电影,出来时却在对面的宾馆门口,瞧见言雨雯和一个男生。
两人都没有穿校服,一前一后进了宾馆。
言柚当时并未在意,要拉着闻小缘离开时,对面的言雨雯回了次头。
两人四目相对,言雨雯骤然间神色慌乱。
言柚却并没逗留,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和闻小缘离开了。
是在后来的暑假里,从沈屏玉口中,她才听说了一件事。
七号考完语文和数学的晚上,言雨雯被郑蓉丽和言为强圈在了家里。
不知是从谁嘴里传出去的。
言家的那个大女儿,高考前竟然和人去开房。
言为强和郑蓉丽,都是极其爱面子的人。巷子里的传言,让两人狠狠丢了次脸。
那几天,一踏出家门,就有人来“关心”地询问。
那个晚上不知发生了什么,站在楼下都能听见五楼言家传出来的哭喊声,言雨雯第二天出发去考场时,两边脸红肿不堪,红掌印都没消下去。
言雨雯高考成绩不理想,二本线都没达到,也拒绝了复读,志愿填报去了省会城市的一所三本。
高三开学前,言雨雯来找了一次言柚。
隔了大半年,带来了归还的一千块钱。
“我现在这样,你是不是很开心?”
言柚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表情都是迷茫的。
“什么意思?”
暑假过去,言雨雯烫了卷发,脱下了再也不需要穿的校服,她站在一道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言柚,只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除了你,还能有谁知道那天的事?那天你不是都看到了,别他妈装了言柚。”
言柚想起来了,也听懂了。
原来她以为,是她把这些事情告诉了言为强与郑蓉丽。
言柚静静地说:“不是我,自从离开那个家,我就再也没有去见过他们。”
言雨雯还是不信,手机有人打来电话。
她没有多待,斜了眼言柚走了。
进入了高三,时间都像是按了倍速键。
放假的时间越来越少,三中每个周六都安排了考试,两周就有一次大考。
国庆节都只放了两天的假。
但言柚很开心。
从进入这个月,心情都是高昂的。
因为过完了这三十天,她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
成!年!了!
三十号那天,刚好是个周日。
言柚一大早就醒了,起来回复完所有同学发来的祝福消息,闻小缘打来电话约她去新开的甜品店打卡,还要疯玩一天,以庆祝言柚十八岁到来的第一天。
微信和QQ的消息无数,短信箱却毫无动静。
言柚拖着脚步去洗漱完,收到了沈屏玉送来的一份生日礼物。
是条新裙子。
夏天穿的。
沈屏玉说,给你高考完了穿。
言柚笑得眼睛完成了月牙,挂在衣架上收好放进了衣柜。
本想出门前去找一趟程肆,谁知中午时闻小缘直接来了颜如玉。
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出门。
言柚到了地方才发现,闻小缘居然早喊了一大波的人。
包厢里,来了班上大半的人。
班长、邱智、小燕子温怡,还有从这学期起就调进了一班的林一丞、段祈、赵潜跃……人多的一整个大包厢都坐不下。
言柚没缓过来,被闻小缘推进门,就迎来了当头喷出的彩带。
“嘭!嘭!”
“生日快乐!”
“恭喜成年!”
说着,闻小缘给她戴上生日帽,班长和邱智端着巨大的两层生日蛋糕,上面插了个数字18的蜡烛,林一丞和段祈不知道迫于谁的淫威,像两个吉祥物似的拽着两把彩色气球,赵潜跃在一旁疯狂呐喊,“我靠我靠快许愿!”小燕子拼命在乱中插唱生日歌,试图拉回正轨……
一伙人情绪都不大稳定,歌声却渐渐整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成年快乐!”
“言柚,十八岁生日快乐!!!”
言柚闭上眼睛,双手交握,许下一个愿望。
蛋糕上数字18上烛光扑灭的瞬间,也不知道谁,伸手将一坨奶油抹在言柚侧脸。
瞬间开战,筋疲力尽地结束时,几个男生已经看不清长什么样。
言柚这个寿星,竟然成了脸上最干净的那一个。
赵潜跃拍照又录像,连发三条朋友圈。
最后想起老请他吃火锅还连个微信都没的哥,特意编辑一条彩信:
【哥!!!给你看看盛况,我生日的时候,也要整个这样的!'图片'】
发完也不管程肆收没收到,有人前来K歌,抢过另一只话筒把一首《红日》唱成了情歌对唱。
一群人从中午闹到晚上八点。
大家都高三,明早还要早起去学校,谁也不敢太疯。
言柚回七里巷时,脸上还有点儿红。
热的。
她彻底地,成为了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
喜悦像是沸腾的泡泡,拦也拦不住地从心底咕咚咕咚冒出来。
下了出租,挥别送她回来的闻小缘和段祈,言柚慢吞吞往巷子里走。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直奔短信箱。
但一天了,竟然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给乱七八糟的运营商发来的消息全标记了已读,打开某个对话框,盯着最近一条消息发呆。
还停留在昨天她问程肆吃没吃晚饭的界面。
程肆就回了个1。
风中夹杂着桂花香,随风抚过人的衣角。
言柚站定脚步,举着手机,手指停在那串号码上,要按下去时,耳旁闪过一声猫叫。
她条件反射地打了个颤,身体僵硬,随后就看见一只黑猫高扬着尾巴,昂首阔步地朝她走过来。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黑暗里,就像是闪着幽光的鬼火般。
言柚一动不敢动,双腿仿佛被灌了铅。
她又想起来,七岁那年刚回到江城,早晨言为强送她和言雨雯去学校,下午接人时却只记得接走言雨雯。
那天,言柚在学校离等了好久。
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夜幕笼盖大地,等到乌云遮了月,淅淅沥沥的雨打湿了路面,都没有等到人来接她。
她只能依着记忆,一步步往七里香走。
巷子里的路弯弯绕绕,七岁的言柚走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家门。
直到雨都渐渐变小,她才依稀看到了熟悉的后巷,她高兴地往家的方向跑,却被一只从墙上跃下来的黑猫拦住了路。
当时不觉得害怕,还从书包拿了没吃完香肠。
喊着猫过来吃。
等猫走近了,吃着她手里香肠,言柚伸手去摸小猫脑袋时,却被防备心很重的猫以为她要抢吃的。
一个抬爪,言柚胳膊上就被抓了好几道长长的血痕。
那天回家,客厅里开着电视,她的爸妈听见门响还很震惊。
看见言柚出现,似乎才想起来,忘记了接这个女儿回家。
那时候言柚刚回家没几天,这种不被记得的事情,和家常便饭一样地发生着。
她其实也不知道,怕猫是因为那天被抓了,还是把别的东西转移到了这个具象上。
……
周围的景象好像都没有变,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雨后黑夜。
言柚往后退了一小步,那只猫跟着往前。
眼神就像是猎捕猎物。
她握紧了手机,下一刻,身后出现一阵脚步声。
“柚柚?”
是言为强的声音。
言柚回头,果然看见了他,还有一同回家的郑蓉丽与言雨轩。
“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言为强又说。
言柚没有回答。
郑蓉丽牵着言雨轩过来,看见了她前方几米远外的野猫。
“害怕?”郑蓉丽问。
不等她回答,言雨轩已经冲过去,捡到一块石头就扔过去,野猫就这么简单被吓跑了。
“切,你比我大,还怕猫,好丢人。”言雨轩嘻嘻笑,“妈,姐姐居然怕猫,她好胆小啊。”
郑蓉丽讪笑一声,言为强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们这个做父母的,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女儿怕猫。
自从言柚去年离开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正面地碰上。
言雨雯那件事之后,常听见有人指指点点,言为强与中蓉丽两人都好面子,更是很少出门。
“什么姐?”郑蓉丽道:“人家认你这个弟弟不?说走就走,养了十年就养出个白眼狼来。”
言柚淡笑尽收,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
“蓉丽!”言为强斥了一声,“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难道不对?”郑蓉丽怒着一双眉,看也不想看言柚般,扯着言雨轩要走。
言为强叹气,看了看言柚,欲言又止。
那三人渐渐走远。言柚听见言雨轩撒着娇,让郑蓉丽明天给他买蛋糕,买游戏机。
郑蓉丽教训几句,最后却还是答应了。
言柚一直望着那三人,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在拐角处消失。
她如重石落地般舒了口气,转身却看见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看了多久。
言柚笑起来,又很轻地喊:“哥哥?”
男人一半身体在阴影之中,月光洒下来,光暗交错,晦暗不明。
被吓跑的黑猫去而复返,拖着调子叫唤了一声,喑哑得像是被烟酒毒害了几十年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她倒退了一步,脚下一滑,趔趄倒地。
动作不太优雅,运气足够坏,脚踝的骨头刚好磕在地面上的一块石子,疼得她失声叫出来。
低头一看,蹭破了皮,白皙的肌肤上,现在挂着夺目的一片红。
这动作重新把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