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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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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澜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亭宴,太师之疑惑,你可能解?”
  叶亭宴非常平静地撩了下摆,重新跪了下来:“当初臣流落在外,为奸人所害,伤了许久,好不容易才与兄长相见,若非确信,兄长为何要将臣认下?如今他远在幽州,不能为臣作证,太师所言,实在荒谬。”
  他服绿簪玉,跪得笔直,这样的清正姿态,简直要让落薇疑心方才在道边看见的放肆笑容是自己的幻觉:“我之为我,为何需要证明?我之为我,如何能够证明?”
  玉秋实恍若未闻,拱手逼迫道:“陛下!”
  宋澜晃了晃手边的酒盏,思索了片刻,忽然道:“照太师所言,叶三公子与兄长分别之前,曾被当做叛臣缉拿过,还落了奴印。如此一来,想证明其身份倒也不难,只要瞧瞧他身上有没有那枚奴印便是了。”
  玉秋实一怔,朝身侧的叶亭宴看去,却见他面上表情一僵。
  烙奴印,于大胤人而言是极其严厉的刑罚,于今日点红台上聚会的这群士大夫而言,更是不啻于凌迟的羞辱,就算后得赦免,将这奴印连皮剜去,也会留下一个丑陋的伤痕。
  那篇《伤知论》心气儿极高,写得出这样文章的儒士,若是行冒充之事,会下得了狠手为自己烙下那枚将跟随一生的羞辱印记吗?
  玉秋实尚在犹豫,却听见台下因叶亭宴久不离去而泛起的议论之声,心念一动,于是立刻道:“陛下所言甚是,为了不使此人有机可乘,不若现在便请他将印痕袒露,若是臣多心,愿当众向三公子赔罪。”
  宋澜满意道:“甚好。”
  叶亭宴却道:“不可!”
  玉秋实的诽谤本就是无中生有,用一件不能被证明之事来离间这君臣二人,如今宋澜提及那枚奴印,他立刻就转了心思,希望叶亭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去服饰、露出自己锁骨之下的伤疤。
  若无,他猜测为真,欺君之罪落实。
  若有,他便会在天下文人面前大失体面,就算入了琼庭亦难服众。
  叶亭宴说了那一句“不可”,更是愈发让他笃定:“叶御史,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落薇吃完了手中的点心,心中想着,倘若叶亭宴为玉秋实逼到绝境、情急之下中了圈套,倒要让她大失所望——她在朝中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才能见到一个能在宋澜那里与玉秋实分宠信之人,他若能应对当下困局,或许将来……
  叶亭宴与玉秋实对峙,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中毫无退缩之意,一字一句地道:“臣虽出身边境,却也是听圣人言开蒙长成的,圣人训,君子爱重衣冠甚于性命,太师是真疑身份,还是刻意辱臣?”


第5章 东山故人(四)
  “圣人言,君子爱重衣冠甚于性命,父皇要打,不必搬庭凳,儿臣跪受。”
  落薇眨了眨眼睛,可是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消失。
  响晴的春日,竟然有雪花从她头顶飘落了下来。
  点红台下的青色、赤色、紫色混作一团,烧灼起来,焚出的灰烬却化成了一片片洁白无瑕的雪花,它们被遥远的风吹了,晃晃悠悠地飘到近前来,落在十四岁的皇太子肩上。
  是年冬岁,皇城中落了雪,将丹墀上的绯色尽数掩去,只余一片寂然。
  皇帝负着手,未让内官撑伞,从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停在被冻得瑟瑟发抖、却未曾弯腰的储君面前。
  “你与叶氏那几个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北幽与汴都相隔千里,幽云河一役何等惨烈,你凭何敢笃信,少将军未曾投敌?”
  落薇躲在廊柱之后,提着食盒,眼泪汪汪地看着庭前的父子二人,不敢上前去。
  风雪呼啸,她揉了揉自己被冻红的耳朵,于是远处传来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含糊。
  “父皇,叶氏一门皆是忠烈之士,臣虽然只与大公子有杯酒之谊,可其一腔拳拳报国之心,如何能够遮掩?少将军若有心投敌,又怎会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这几年,臣同三公子有书信来往,知晓他们……”
  落薇没有听清后面的言语,只瞧见皇帝仰头看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承明,你太年轻、太固执了。”
  两人沉默片刻后,不知道储君又说了一句什么话,帝王的面色倏然沉了下来,他退了一步,扬声道:“你若执意如此,朕便给你个教训!来人,将皇太子拖去廊下凳上,剥了服饰,赐庭杖!”
  储君大声回答:“圣人言,君子爱重衣冠甚于性命,父皇要打,不必搬庭凳,臣跪受!”
  落薇曾听父亲说过,禁宫庭杖之所以要去衣饰,是便宜上药,倘若带衣连血,光揭下便是不亚于伤口之痛的二次受刑。
  饶是如此,还是有许多文臣宁肯忍受这剥肤之痛,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除了衣物。
  父亲摸着她的头发,口吻依稀有几分怀恋之色:“你祖父曾经有一位挚友,声名不堪,常在内廷受罚,但从他入朝为官,至官居宰辅,从来都是在东门外诵《礼记》跪受的。”
  于是落薇便只能抹着眼泪看太子跪在丹墀下受罚,等到打完了,她揭开食盒,发现其中的红豆圆子已然凉了。
  想来帝王恐怕早就发现了她,只是并未多言,眼见行刑完毕,他本想关切几句,可是瞧了一眼落薇藏身的廊柱,还是立刻带着侍从离开了。
  落薇这才提着毛绒绒的裙摆小跑过去:“二哥哥……”
  被她唤作“二哥哥”的少年怔了一怔,撑着身子转过脸来。
  那张面容在雾茫茫的雪气中朦胧而虚幻,只有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明亮晃眼:“薇薇——”
  随后一切声音逝去。
  似乎察觉到了落薇的失神,一侧的烟萝抬手为她添了一杯热茶,贴着她的耳畔道:“娘娘,茶汤滚沸,万要当心。”
  落薇的手指从烧制精美的瓷杯上拂过,灼热的触感将她从神游之地猛然拉回现实中来。
  这频频光顾的幻境,近日愈来愈多、愈来愈严重了些。
  也不知如此下去,有朝一日,她会不会无法分清幻境与当下?
  只是此时不是思索这个问题的好时机,座前的玉秋实因叶亭宴的推诿,愈发不肯放过:“不过是请君一观罢了,御史有瓜李之嫌,如此执拗,究竟是真以为辱,还是心中胆怯?”
  叶亭宴冷笑道:“太师说得正是,瓜李之嫌,薏苡之谤,斯不可忘。”'1'
  落薇握紧了那杯茶水,手心被灼得微微发红,烟萝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尚未开口,宋澜便突然问道:“皇后以为如何?”
  “妾以为——”
  落薇看向漠然垂着眼睑的叶亭宴,犹豫了一瞬,可这次。对方却并未抬头回望。
  她收回目光,开口吩咐道:“烟萝,你和刘内官暂且退下,着金天卫搬一架屏风来,叶大人是君子,怎能当众受辱?”
  烟萝得了皇帝首肯后,遣走了三人身后的侍奉宫人,只余下两位御前的皇帝近卫,同她一起将一侧的四折屏风搬了过来。
  近卫首领安置好屏风后,守在叶亭宴身旁,低声道:“大人,请。”
  叶亭宴勾着唇角,苦笑了一声:“臣谢娘娘恩典。”
  落薇淡淡道:“不必言谢。”
  为着方才那一句熟悉言语,她已将破局之法送到了他的眼前,只看他自己是否能够会意了。
  屏风之后,只剩下了帝后并宰辅三人,还有两名金天卫守在其两侧。
  台下对这一反常举动议论纷纷,然叶亭宴是服绿的低阶文臣,他之后尚未拜见的人已寥寥无几,倒也不算耽搁。
  诸臣肃然,不知帝、后、宰辅面前究竟出了何事,亦不敢喧闹议论,只好正襟危坐,席间暗流涌动,众人虽不能言,可无一不在密切关注着点红台上的动静。
  叶亭宴慢条斯理地解了自己脖颈下的一颗淡色琉璃珠子,低垂着面容,似是不堪这极大的羞辱。落薇拿一侧的团扇半遮了面孔,瞧见他在朦胧绢纱后缓缓地脱了深青绿的外袍。
  扇上刺的是棠花,粉白花瓣,浅绿枝叶,风姿清越,她缓缓地将扇子从自己眼帘之前移开,正巧看见叶亭宴褪去雪白中衣,露出了自己的右肩。
  锁骨之下,不足半寸,赫然是一块陈年烙印。
  篆写的“奴”字清清楚楚地昭示着主人旧年的伤痛,和如今被迫见天日的耻辱。
  宋澜朝叶亭宴微微颔首以示安慰,于是叶亭宴面无表情地将衣袍扯了回去,尚未穿好,便听见玉秋实略带讥诮的声音:“当年幽云河之役如何,京中全然不知,只当是大公子领兵不力。可惜呀可惜,三公子执意要进京来,虽说身份不假,但这奴印一显,当年之事无从遮掩,三公子,你满腹才华,却注定步履艰难,陛下可要好好……”
  他言语未落,跪在屏风前的叶亭宴忽地抢了身侧金天卫首领配在腰侧的短刀,那首领大惊失色,一时之间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大胆,护驾!”
  本就蛰伏在点红台一侧的众多金天卫闻声,迅疾地朝着此处奔来。
  然而叶亭宴抢了那把短刀后,却飞快地刺向了自己的右肩。
  宋澜和落薇都从座上站了起来,就连玉秋实都被他这忽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就在众人全无动作之时,衣襟凌乱的叶亭宴已经干脆利落地下手,将自己肩上那枚奴印剜了下来!
  鲜血涔涔地从他的伤口处涌出,顷刻间便将他雪白的中衣浸得通红,甚至在他身后的屏风上溅了几滴。
  那几滴血像是落入净水中的墨汁一般,氤氲出一片狰狞怪诞的形状。
  宋澜抬手制止了金天卫,只许首领将那把短刀捡了回去,他急急过去,口中关切道:“亭宴,你可好?”
  叶亭宴艰难答道:“臣……谢陛下关怀。”
  他的面色白得吓人,面上的表情也因右肩的痛苦而扭曲,冷汗打湿了本一丝不苟的鬓发,顺着脸颊落在伤口上,与鲜血混在一起,就此消逝了。
  他下手极有分寸,只将皮肤表层削下来一块。
  落薇站在宋澜身后,眼尖地捕捉到了叶亭宴的目光掠过她时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笑意飞快地泯灭了,叶亭宴捂着肩膀处的伤口,勉力支起身子来,看向一侧被震住的玉秋实:“当年幽云河一役究竟如何,臣不敢断言……然太师所言甚是,无论是与姓氏割席,还是为长兄谢罪,今日削去此印之痛,都是臣该受的!陛下不可用身份有疑之人、欲盖弥彰之士,臣今日谢过太师,为臣……绝来日议论隐忧,谨、再拜!”


第6章 东山故人(五)
  事发突然,春宴尚未结束,虽说叶亭宴所行偏激,但宋澜心知这是被玉秋实逼迫太甚的结果,此刻不免生了些薄怒。
  眼见他欲开口,落薇连忙上前了一步,低声道:“陛下,春宴尚未结束,若召御医来此,不免将此事闹得更大。此处为禁宫之内,空留他一人恐怕不妥,陛下与太师安坐,妾带叶大人下去治伤。”
  宋澜握紧了她的手,道:“辛苦阿姐了,阿姐安置完后,记得归来,诸位士子还要聆听你我劝勉。”
  落薇道:“是。”
  宋澜想了想,唤来了斜刺里一个熟人:“逢膺,你随皇后同行。”
  说是熟人,是因落薇从前便常见,此人便是方才被叶亭宴夺刀的金天卫首领,名为逯恒。
  逯恒也是刺棠案当夜来请她回府的东宫近卫,先太子的亲信。
  后宋澜继位,她将金天卫令牌交出,逯恒便自然而然地转至新皇手下,因着从前的情谊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殿前副都指挥使,兼统金天卫,可算春风得意。
  虽说在玉秋实的威慑之下,金天卫目前只行保卫皇帝安全之责,暂且不能替宋澜处理什么腌臜事儿,但这一批人都是先太子一手训练出来的死士,最是忠心耿耿。
  逯恒抬头时,落薇已经敛了面上的冰冷神色,如同往常一般对他笑道:“逢膺,你今日怎么瞧着精气神儿不太好,方才连叶大人一个文人夺刀都未反应过来,可是近日过于劳累?”
  逯恒连忙半跪,垂头道:“臣失职。”
  落薇朝宋澜行了个礼,口中戏谑道:“哪里就失职了,你贴身保护陛下,劳苦功高,本宫也是好心,想在陛下面前为你讨几日恩假罢了。”
  宋澜仔细去看,发觉今日逯恒的面色确是青白一片,他自小就被选入林卫,后得了赏识擢入皇帝近卫,日夜苦练,少有懈怠,若非身体不适,恐怕也不会叫叶亭宴如此轻易地夺了短刀。
  于是宋澜道:“罢了,皇后说得是,春宴结束后,朕便赏你几日恩假,回去好生歇息一番。”
  这边逯恒还在谢恩,叶亭宴便由几个小黄门扶了起来,踉跄着向宋澜跪别,宋澜拦了他的礼,口中道:“朕记得亭宴来汴都后,只简单置了宅邸,家仆都少见。你伤了肩膀,无人照料可怎么好,待会儿若御医瞧着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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