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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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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袍之上,有通犀金玉环带松松束腰,额顶长发挽了髻,簪的是乌玉,沉郁之色为那张略显稚气的面孔强硬地添了一些威严。
  台下声音窸窣,称赞着帝后为世人所羡的情睦,落薇就着宋澜的手在他右侧落座。
  也不知为何,在暖意融融的春日里,两个人的手都冷如坚冰,连彼此的一分热乎气儿都感受不到。
  只是落薇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掌心的不适,宋澜却有些关怀地攥紧了,低声问道:“阿姐的手怎地这么冷?你身子痊愈后不该劳累,可是近日事多?”
  “虽说立春有些日子了,今日风却大呢,”落薇摇头,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个甜蜜笑容,转而道,“除夕之后少见太师,前几日还听随云说想念父亲,今日总得寻个时机,叫你们父女二人见上一见。”
  落薇口中之人正是玉秋实的幺女玉随云,她在宋澜立后的第二年便入了宫。
  宋澜后宫寥落,除了皇后,如今只有玉随云一位贵妃并一个太后封的昭仪。
  玉随云是玉秋实之女,自然与落薇不太对付,二人平素来往不多,如今落薇说出这话,不知有无挑衅宰辅之意。
  宋澜瞥了玉秋实一眼,在玉秋实笑言“多谢娘娘”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落薇冷眼瞧着这两人做戏。
  从前她眼盲耳聋,竟丝毫没有瞧出这对君臣之下的暗流涌动,总觉得宋澜是当年初见时茫然不知的孩子,畏惧大人的权势,不得不做小伏低。
  知晓之后,才惊觉这一切不过是演给天下和她看的罢了,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心中寒凉也不能多言。
  皇后落座后,点红盛会方开,中和韶乐奏显平之章'3',文臣与新科士子相携前来拜见,场面一时喧然。
  “亭宴?”
  落薇今日昏昏欲睡,频频出神,直到宋澜在她身侧唤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时,才猛地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了刚被引上台来的绿衣公子。
  他施然走近,一言一行没有拘谨的惶恐,只有漫不经心的懒散。
  一抹暗色,心声忽骤。
  身侧的宋澜贴近了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阿姐,这便是我自北幽擢拔的叶三公子,说起来还是你我旧人,阿姐可还记得?”
  服绿之人直身下拜,三叩之后才抬起头来:“臣叶壑,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落薇死死地盯着他,他似乎察觉到了,唇角漫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笑意。
  宋澜开口道:“亭宴,起身罢。”
  他应了:“臣谢陛下。”
  正如落薇先前所说,方才还是响晴的春日,此时天际云朵却越堆越多,有云掠日,天色昏昏。
  一侧是垂手低头的肃穆宫人,另一侧是冷眼相看的宰辅,绿衣臣子的目光掠过落薇,停滞了一瞬。
  浅淡笑容之后,皇庭的天空风雨欲来。
  落薇听见自己问:“叶三公子?三公子……可曾加冠?”
  宋澜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同寻常,只是笑答:“自然,三公子名壑,号蕖华,字亭宴。”
  “宴……是哪个宴?”
  “盛宴之宴。”


第4章 东山故人(三)
  宋澜身侧的刘禧为叶亭宴斟了酒,宋澜边瞧着他饮下,边继续对落薇道:“叶老是当年濯舟将军的亲信部下,祖籍幽州,景宁十三年北幽告急,叶老战死沙场,他家的几个公子扶灵进京,与你我有一面之缘。”
  北幽那场战役打得惨烈,宋澜甫提,落薇便想了起来:“我记得,不过……好似过了没几年,叶将军家的大公子就在幽云河之役中落败,输得惨烈,先帝震怒,还夺了他们家的爵位。”
  “正是,”宋澜道,“当初若非父皇仁慈,念及将军功勋,恩旨叶氏兄弟不必因兄落罪,你我今日还见不到三公子。幽云河战役后,荫庇不再,二公子仍在叶将军旧部军中,三公子四处游历,弃戎拾笔。朕至北幽时,亏得三公子暗中相助,才摸清了北方军务布防和隐秘杂事。”
  落薇方才提及叶氏一门沉浮之事,这三公子面上表情分毫不动,听到宋澜言语时,方扬眉恭敬道:“能与陛下同游,乃臣之幸。”
  落薇打量着面前的叶氏三公子。
  若她没有记错,叶三公子的生辰与承明皇太子同年,比她大几岁。
  宋澜提及之后,她思索良多,好不容易才捉到一些模糊的记忆——当年叶氏几个公子进京之后,住在先帝安排的清溪院,三公子好似与太子十分投缘,她甚至在宫苑之外见过对方好几次。
  宋澜只在之后的宴上由太子引见了遥遥一面,而后叶三走时,三人同去相送过。
  他不知晓此间的情谊,故而只当是旧人,并无几分旧情。
  可就算她多年前接触过,对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记忆太过模糊了,连样貌都忘得一干二净……方才一瞬的心悸,是从何而来?
  落薇这般想着,示意刘禧为叶亭宴斟了第二杯春酒:“三公子——如今该叫叶大人了,方才陛下道,大人不愿同兄长从戎,弃武从文已有多年,这天下文人,无一不以上京夺魁为荣,怎地大人直至如今才到汴都来?”
  叶亭宴端着赐饮的垂莲金盏,姿态恭敬,对答如流:“回娘娘的话,兄长不堪,令家门蒙羞,臣身无长物,有何颜面入京面圣?于是臣怀揣为陛下尽忠之心,多年来在北幽苦心经营,现有尺寸之功,才敢在去岁制举献上文章,随陛下入京登台,臣羞愧。”
  多年来苦心经营?
  他当初该是同太子有些交情的,若是苦心经营多年,是对谁尽忠?
  刺棠案时,叶家尚声名狼藉,这三公子多年不进京,如今来此,真是为了在家门败落之后为自己谋求一个好前程么?
  这么多疑问,她猜不出来。
  不过宋澜应当不知当年叶亭宴与承明太子之交,若是知晓,以他的疑心,必不敢宠信此人。
  那么,叶三公子不怕她将此事告知宋澜?
  落薇转了一转这个念头,随即又苦笑自己疑心过甚,在不知实情的世人眼中,宋澜是承明皇太子最亲密的皇弟,对他尽忠,与对旧人尽忠,又有什么分别?
  叶亭宴饮罢了帝后同赐的三杯春酒,正要告退,一侧久不言语的玉秋实却突然拦下了他:“叶大人,且住。”
  他端着酒杯起了身,向叶亭宴走去,还转身问了一句:“陛下,不知叶大人如今授的是什么官职?”
  宋澜不知他的用意,只是答道:“亭宴去岁制举时的《伤知论》一鸣惊人,文章书艺精通,且在北幽时曾助通判行监察里外之事,吏部文书已拟,其虽无荫庇,入内领监察御史,兼琼庭外校书侍臣。”
  这两个官职给的有趣,皇帝任监察御史不需宰辅首肯,琼庭外校书侍臣中虽说官位不高,平日也要为琼庭内各级官员所辖,却是半只脚直接踏入了中枢机要。
  只消皇帝有心,几桩政绩,便可光明正大地再擢。
  落薇唇角微翘,宋澜比她所想的更急迫一些。
  虽说宋澜与玉秋实的关系并非如她从前所想一般针锋相对,但自明帝一朝执政参知一职废止后,宰辅独大是每个皇帝的心腹大患,如同苏氏三相般的高洁人物毕竟太少,宋澜纵然与玉秋实交心,却也渴望早日压一压他的威势。
  如此一来,宋澜便要在世家之外择选心腹。
  叶亭宴出身没落将门,不受汴都世家威慑,又在北方颇有一番影响,确是他的上上人选。
  她想得明白,玉秋实自然也想得明白,如今敬酒,怕是要借机为难一番了。
  落薇顺手拈了身侧琉璃盘中的一枚果子,乐得看戏。
  果然,玉秋实得了答复,立刻改换了称呼:“叶御史。”
  叶亭宴不卑不亢地应了:“请太师赐教。”
  “你那篇《伤知论》写得极好,年轻士子,上有雷霆风雨独立之勇,下怀苍生万物垂怜之心,老夫十分赞许。”玉秋实神态真诚自然,宛如一个和睦老人,“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请御史为我解惑。”
  “臣不敢,太师请讲。”
  “许多人不知,叶氏长公子在幽云河役中有投敌之嫌,当初御史与另一位兄长是被当做叛臣缉拿的,连奴印都打了。后来,因长公子已死、证据不足,先帝仁善,并未深究,念及已故的叶老将军,还是下旨赦了叶氏的罪行。”
  叶亭宴平静地听着,就连持盏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落薇瞥了宋澜一眼,发现他面色微沉。
  叶亭宴入京,算上今日也不过五日,小昭帝必然没有想到,短短几日,玉秋实竟已将他这千里之外、多年以前的秘闻查了个清清楚楚。
  “御史年少逢此大祸,险些摧毁,二公子从军后,你与兄长失散,销声匿迹了良久,好不容易才被寻回。老夫同一个曾在北幽驻守过的武将有旧交,前几日吃酒时无意提起,竟听到些新鲜言语。”
  “三公子失散后,叶将军亲旧众多,撒了大把钱财助二公子寻找幼弟,五年来有不下十数个冒充者,而最后寻到御史——”
  “是因那篇《伤知论》。”
  他意味深长地拖着长腔,声音带笑,言语却分明是诘责:“三公子少时确是文武双全,再说,能写得出《伤知论》来的人,有何动机冒充?是而无人怀疑。”
  “但老夫听完,心中却生了许多疑虑。”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众人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亭宴定定站着,用一种有些奇异的口吻缓缓问:“太师疑臣的身份?”
  玉秋实摇首道:“身份?不是身份,是目的——这猜测,在北幽并不难闻,御史要授官,必定是被细细查过身世的,然而这样的传闻,为什么没有到陛下的耳朵里?就算是老夫,也是无意得了机缘才知晓,是谁在其中刻意含糊了此事?”
  他立刻转身,向宋澜恭谨拜道:“臣方才想同陛下所言,便是如此,陛下可用叶氏旧人,却不可用身份不明之臣哪!”
  落薇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玉秋实不愧是浸淫多年的老狐狸,好毒的心术。
  恐怕在宋澜带叶亭宴回京之际,或者更早,在他看了《伤知论》、猜测到宋澜想擢此人以遏相权时,便开始着手探查起了叶亭宴身上的破绽。
  叶氏二公子都认下了这个弟弟,宋澜派人查时,压根没想过此事。
  玉秋实则特意寻了北幽武将,细细问来,一字一句、一日一岁,终于寻出了这一个口子。
  只消添油加醋一番,便可在本就多疑的帝王心中落一抹不可散去的阴云。
  叶亭宴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就如同如何证明“我”是“我”。
  倘不能简洁有力,即使宋澜此时不信,过后用人之时,也不可能毫无芥蒂了。
  得心应手的诛心术。
  落薇托着腮,心中忽而想,宋澜与玉秋实勾结已久,玉秋实想必数次在宋澜面前进过关于她的此类言论。
  毕竟这二人心知肚明,她与宋澜是同抱刀刃而眠。
  暗夜无光,不能兵戈相向,可若天光大亮,一切便无所遁形。
  宋澜竟能顶着这样的猜忌,大胆在她面前做戏,是自信所行之事永远不会被她知晓,还是寻不出第二人来弹压玉秋实?
  从前在她心目中怯懦羞涩的少年人,竟也早生了这样的七窍玲珑弄权心啊。
  宋澜的双眉已经紧紧蹙起,落薇还专心盯着手中的未曾吃完的点心,玉秋实却突然转脸,冲着她道:“陛下与娘娘当初都见过三公子,陛下只见了一面,记不得也是有的,娘娘,您是否与三公子私交深些、尚还记得他的模样呢?倘若如此,倒是不必再查了。”
  她答是,倒是能为叶亭宴解决眼前困境,只是不免要将自己牵涉进去、频频提起当年。
  她与叶亭宴无甚私交,闭口不言已是恩惠了。
  于是落薇立刻否认:“太师说笑,本宫与陛下一般,都只见过年少的三公子一面,哪里还能忆起什么模样,只依稀记得是位清丽公子,陛下,是否?”
  宋澜挤出一个笑容:“是只见过一面的。”
  叶亭宴孤零零地站在点红台上,手中的金盏已然空了。
  听了她的话,他既未失落,也未慌张,只是掀起眼皮,朝她淡淡看了一眼。
  他这一眼却让落薇突然意识到,方才那个过于巧合的撞见,或许是叶亭宴已经预知今日之祸,想来求她一顾。
  然而他没寻到机会开口。
  面前三人,各有千百种权术心思,既与她无关,她本不关心结局。
  只是叶亭宴那个淡漠平静的眼神,却让落薇好奇起来——若他提前知晓玉秋实之疑、还想过破局方法,如今未能成行,他还有无旁的应对策略?
  宋澜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亭宴,太师之疑惑,你可能解?”
  叶亭宴非常平静地撩了下摆,重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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