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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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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薇感觉鼻尖越来越酸,眼?眶中的湿意几乎洇湿那方丝帕。
  他带着她奔赴极乐,一个缠绵的、不死不休的姿态。
  片刻之?后,叶亭宴松开了她的手,再次凑到她的颈间,施舍下温存的亲吻。
  落薇没有忍住抽噎了一声,鬼使神差地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叫了一句:“哥哥……”
  叶亭宴怔住了。
  他抬手解了她眼前的丝帕,看见一双失神的眼?睛,于是他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着自己。
  落薇晕头转向,许久才定下心来瞧他。
  那一双漆黑瞳孔中,此?时潜藏了怒火。
  他问:“你在叫谁?”
  落薇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撑手向后退了退,却被他拖了回去,他凑近了些,努力放柔了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在叫谁?”
  落薇不肯回答。
  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这样有执念,一定?要得到她的回答。
  她只能?伏在他的肩头,像是置身于风浪中的小舟上。
  而他执着地、不肯罢休地重复问着:“你在叫谁?”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眼?泪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叶亭宴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泪珠,口气分明是冷的,却带了一分怜惜之意:“怎么哭成这样?”
  落薇抽噎着骂他:“乱臣……贼子……”
  谁知他竟被这四个字再次激怒,他握住她跳动的、脆弱的脖颈,稍微用力,怪笑了一声后,几乎是失态地贴着她的耳边嘲讽:“乱臣贼子?谁是乱臣贼子,皇位上端坐的毒蛇,他才是乱臣贼子,你这与他风流快活了多年的皇后,才是乱臣贼子!”
  落薇被抛到了云端,又轻飘飘地跌了回来,这时对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梦似幻,忽远忽近。
  而她迟缓地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叶亭宴还在冷笑着、不肯罢休地向她索取,分明他才是掠夺者,声音却带着一种仿佛被抛弃的怨恨:“可惜呀可惜,你是不是还笃定他舍不得杀你?你错了,只要你的人一动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送你上路——你选了这毫无心肝的东西,也被他像是废物一般丢弃了。皇后!娘娘!这都是你的报应!午夜梦回之?时,你可曾为自己信过这狼心狗肺之?人而悔不当初?”
  落薇推阻着他的手忽然?软了下去。
  她听全了这一番话,几乎想要搂着对方的肩膀放声大笑。
  真真假假这么些时日,相互伪装、各自谋算,她心中潜藏的疑心积聚到如今,终于在他被情|欲侵袭到最最脆弱的时候咬开了一个口子,逼他说了实话。
  叶亭宴双目通红,可这话既然?出口,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吻着她的侧颊,冷冷地道:“娘娘放心,我自然?会救你出去的,只不过……暂且不能把你交给你的人,你若如今出京,才是危险,不如到臣家中小住一两日如何?”
  他竟有和宋澜相同的心思!
  不过此?时,落薇再顾不得什么。
  多?年茕茕孑立的夜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掌灯的同行?人,她几乎希望自己如今便被他带走,什么都不想地离开,离开巍峨的皇室宗庙、离开阴冷的朱红宫墙。
  只要同道,浪迹到天涯海角,死于非命,她都不觉得遗憾。
  叶亭宴见她不语,正欲再说些什么,便猛地被她一把推倒。
  落薇翻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泪如雨下。
  她颤着嘴唇,好不容易才开口,却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你是他的人,是不是?”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是什么意思,落薇便俯下身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做梦一般,听见她一字一句地说:“叶大人,你常问我,我求的是什么……”
  蔷薇花与海棠交织的香气,同两人的纠缠凝成水滴,倏地滑过他的脸侧,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落薇继续说着,声音陡然变得用力:“你去杀了宋澜,为我的太子殿下,报仇罢。”


第76章 桑榆非晚(三)
  叶亭宴反抱住她;沉默了许久,才勉力清醒过来。
  落薇伏在他的肩膀上,彻底失了力气,累得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她的头发养得那样好;没有任何簪饰地散着;与他的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的模样。
  在最为失神的一刹那;她在他的耳边叫了一声“哥哥”。
  她在叫谁?
  不会是宋澜。
  他想,宋澜整日疑心她是否因为野心而另觅他人;他也时常被缥缈的猜测反复折磨——她利用他时;对自己完全不顾惜;利用旁人时,自然也是不必顾惜的。
  那么这一句“哥哥”;于她而言;便仅仅是情至深时的调笑。
  但?于他而言;这两个字不一样。
  它响彻在冬日凄冷的廊前,是少女提着裙摆心疼的惊叫;响彻在海棠和紫薇交织盛开?的园下,是她含笑的“阿棠”;还有会灵湖从天际划回来的小舟中;她抱着荷叶莲蓬;遥遥地冲他挥着手?;是满怀爱意的呼唤。
  一想到有朝一日;她口中唤出的这两个字竟不是在叫他,他简直想要杀人。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全然不曾料到的言语。
  “你是他的人。”
  ——是谁的人?
  ——是我的,殿下。
  他茫然地去想这两?句话;抱着她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句话是真是假,眼睫一颤;泪便落了满脸。
  落薇察觉到他的眼泪,低低地问道:“方才还在说我,你却在哭什么?”
  她伸手?为他擦拭,感觉他的嘴唇和眼皮都在不住地发抖。
  千言万语哽在心间?喉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叶亭宴揽着她坐起身来,感觉自己正处于梦境和现实的交界。
  那句话是如此动听,他根本不敢去想它的真假。
  就如濒死之人口渴一般,他实?在太渴了,毒药都甘之如饴。
  沉默了许久,叶亭宴梦呓一般,缓慢地问:“你方才……说什么?”
  落薇破涕为笑,清清楚楚地为他重复了一遍。
  “我们一起,为殿下报仇罢。”
  她伸出手?来,与他十指相扣:“你的心思,我猜得对不对——你熏的是他最爱的香料,岫青寺上也是为他的亲眷而痛苦,我猜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逼出你的实?话,你就……”
  眼泪流过方干的泪痕,那一刹那,叶亭宴觉得她的口气也染了几分哀求之色。
  仿佛不止是他需要她做同谋,她更需要他的回答,来为自己孤寂的前路上寻一些伶仃的依靠。
  “你就不要再作伪了,对我说一句实?话罢。”
  “为何、为何……”
  脑中乱极了,叶亭宴颠三倒四地重?复了好几遍,才问出口:“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察觉到他的默认,落薇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笑了一声:“你这样聪明,骂不出那一句‘乱臣贼子’,纵然我疑心已久,怎么敢说?在你面前伪装,实?在艰难。”
  他颤声问:“你就不怕我如今还是在诈你?”
  落薇道?:“是么,倘若我猜错了,死在你的手?里,也算解脱罢,我实在太累、太累了……”
  不算假话,她现今实?在是累极了,乍然寻到同道的滋味太好,她真想甩开?一切,在这沉檀和茉莉香片的味道中沉沉睡去。
  可还不是时候,落薇打起精神,在他面颊上落下一个讨好的吻。
  她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今夜三更以?后,我的人会诈袭围场,你下山到宋澜身边去,定能把自己择出来……此外,你说得对,我如今若随着小燕北上,定会遭一路追杀,我暂且不能离开?汴都,你要为我寻一个绝对、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回了一个“好”。
  “拜托你了,”落薇抓着他凌乱的前襟,困倦之意渐重?,“我……”
  说了这一个字,她忽然清醒,又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改口道?:“不对,是我们……拜托你了,我们,不能输。”
  他抚摸着她的脸,忽然觉得一瞬间从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了她的近前。
  “我——”
  他张开?嘴,想要说一句什么,可是说什么?是疑问吗,问你真的是这样虽死不悔地爱着一个地狱中的亡灵?是渴求吗,渴求你再三重?复这句动听至极誓言、好让他确信再确信?
  还是迫不及待的欣喜?你知不知道他没有死去,他曾痛苦于你的背叛,而这背叛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他曾被你无意地伤害,又无?意地伤害了你,这一笔旧账,已是算不清楚了。
  叶亭宴犹豫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句话。
  或许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而她已经在他的沉默当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手?指紧攥着他的衣摆,喃喃一句“殿下”,眼泪滑过痕迹交叠的侧颊。
  他心尖发颤地想,我是这样想念你。
  ——原来你也是一样吗?
  他掐紧了她的肩膀,正?要开?口,忽地听见一阵疾风声响,抬起头来,却正?巧看到了床头摆着的古旧铜镜。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不是他记忆当中自己的样子。
  他对着那面铜镜怔愣许久,烛火之下端详了一遍又一遍——瘦削的脸颊、含情?的双眼,因?为情|爱沾染了一丝带媚的薄红。那些清朗的眼神、月光一般的温柔,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竟是他的模样?
  在她眼中,他竟是这个模样——那个她所爱的、悬挂在云端的高天?月亮,倏然坠入深不见底的泥潭当中,真的能够一尘不染吗?
  叶亭宴被自己吓到,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房间?,临行之前,他强迫自己脑海空白地为她系好衣物、擦拭去了脸侧的血痕,又将来时身上的黑色披风披在她身上。
  她怕有许久不曾睡过这样好的一觉了,他想。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忘记方才铜镜中的那张脸,沉溺于这样许久未曾有过的宁静。
  连心间时常出现的痛楚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腔的心爱和怜惜之情?。
  有心魔一闪而过,问如果她还是在骗你,如果是她窥破了你的心思,用这样示弱的办法来利用你,该怎么办?
  这想法顷刻之间便泯灭无踪。
  假意被宋澜呵斥的那天?,裴郗一路上为他担惊受怕,连周楚吟都露出了一二分慌乱神色,见是他提前谋划,才放下心来。从那一年刺棠案后,他蒙众人尽心竭力的相助,仍旧不敢交心,生怕这背后会忽然生出另一重的背叛。
  毕竟如今他什么都不再有,甚至不敢确信何时才能报了身上的血海深仇,从前最亲密之人尚有贰心,如今又该如何?
  他倚在门口,听见周楚吟带着一二分悲悯地对裴郗说:“这是你公子的心病,你不要怪他。”
  正?如那日在月下他亲自将佩刀递出去时一样——倘若她那时有杀心,倘若如今还是她的诡计,他挣扎在恨海中苟活至今,又有什么意义?
  叶亭宴掩门离去,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穿过庙前的一重?又一重?门。
  一边行走,脑海中的回忆一边倏然后退,快得像上元节花市当中的走马灯一般。
  叶亭宴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集市中听见《假龙吟》,那说书人吟着落薇亲手?写的唱词,反复地叹“莲花去国一千年”“莲花去国一千年”,他从会灵湖上忧郁的荷花长廊上走过,沾了满袖的香气。
  她救了被金天案牵连的邱放之女,设计杀逯恒,在张平竟府门前踟躇良久。
  他带着朱雀,在逯恒的房中搜出一个残缺的“见”字。
  见字如面的见。
  宋枝雨临死之前抓着他的袖子,为向?来与自己不对付的落薇解释了一句“她没有”。
  他站在岫青寺外磅礴的夏雨中,听见她低沉的声音,声音中似乎是快意,又似乎是伤怀:“说起来,还是先帝助我……”
  他亲自捧上的刀掉落在二人之间,在静谧的夜中砸出一声钝响。
  密室中漆黑一片,光随着缓缓关闭的门一闪而过,叫他一眼瞥见了那副大胤的兵防图。
  ——他就那样确信,一瞬之间?被照亮的,必定是野心吗?
  还有更多,更多。
  他想起她讲过的那个女将军的故事,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说若是自己,定然不止让火燃烧在自己的宫中。
  随后那把火凝成一把长剑,落在她那一日的画中。
  将画带回府后,他不敢细看,如今想来,但?是楼阁之上的思妇在等谁回来?她为何要擦拭着一把长剑,在一侧题下一句“白鹤已去,阑干拍遍”?
  叶亭宴茫然地抬头,向?漆黑的天?际看去。
  一片虚空之中,他好似看见了许州居化寺金殿的穹顶。
  那时候他们那么年轻,没有伤害、没有背叛、没有见过人间?的沟壑和苦痛,只?是顺着心意许下一些朴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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